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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阿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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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段荞一夜未睡。在上一世,她只是一介平民,岳帝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称号。她仅知道岳帝堕马重伤后不久,祝闻道便掀起“四王之乱”,在随后的一年中,岳帝、安乐、安康、安思相继离世,最后安守王登上皇位,称为明帝。现在想想,上一世多有人称颂明帝贤德,极少有人谈起岳帝,仿佛他的名字不值一提。
段荞重生以来,最大的心愿便是逆转必死之人的命运,她自认为扑灭了“四王之乱”的战火,挽救了许多人的性命,可想起齐贵妃可怕的遭遇和岳帝乐在其中的笑容,段荞忽然迷茫了。她的介入使得岳帝在围猎时未守重伤,他本该今年就在病中死去,可如今却依然活蹦乱跳。
岳帝不死,明帝便不会出现,江山只能在他手里。若是岳帝长长久久的活着,恣意妄为,活到老而昏聩,活成一个以折磨人为享乐的昏君,激起民怨、民愤,甚至民反,到那时国家动乱、诸王混战,国破家亡、死伤无数,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老百姓只会抱怨岳帝这个昏君活得太久,拖累了国家,却不知在上一世里岳帝早亡,动乱早熄,明帝继位后,又是一片海晏河清。段荞感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她盲目地相信岳帝的存在会使江山稳固,可若是恰恰相反呢?若恰恰是岳帝的存在,才会导致动乱,那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她是不是自作聪明的,把上一世持续一年的“四王之乱”,换成了这一世将持续数十年的暴政与内乱?
段荞把双手举在面前,她似乎看见在那上面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无数人齐齐哀嚎:“我本该熬过去的,是你,是你把世道改变了!毁了我们的活路!是你,是你为了救你的安思王,把我们送进了地狱!”……
想到杨廉,段荞又感到一阵发冷,她对岳帝充满了恐惧和怀疑。岳帝性情如此反复无常,对四王封地暗中垂涎欲滴,他真的会在挑出驸马后,放其余三王回封地吗?上一世岳帝死的早,是祝闻道出面截杀四王,出师无名、不得人心,四王反抗是义举;若这一世,岳帝亲自站出来,非要把四王碾死在丹京,天子发威,谁能有异议?若是有人敢反抗,那便是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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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段荞匆匆离开皇宫回到霞山公主府。寒章候在门口,见她没有缺胳膊少腿,才长长舒了口气,随口抱怨道:“我进宫的腰牌被收回去,以后你再进宫,只能让冷瓜陪你了。陛下真是越发高深莫测,好端端的,又开始清理寒蝉卫,清出去一大批人——你脚怎么了?”
段荞一瘸一拐地扶着冷瓜下了马车,抬头安慰道:“没什么,踩到碎片了。”
寒章端详着她的脸,又惊呼道:“你怎么这样憔悴,昨晚一夜未睡吗?”
段荞答非所问:“今天有人来吗?”
寒章命人去抬软轿,冷笑着说:“那是当然,春天要到,花还没开,蝴蝶倒是上门了。”他从怀里掏出四张帖子,一张一张挑出来给段荞读:“早上来的。安康王说,本该来拜访你,但是他喝酒喝多了,犯了旧疾,躺在床上下不来,”寒章恶意地把安康王的帖子折成小船,“剩下的都是废话,我看他这旧疾很实用,时不时发作一下,恶心了你,恶心了陛下,成全了他。”
段荞夺过纸船,“下一封呢?”
寒章的脸色扭曲了,食指和拇指合作,捏着一张梅红色信笺在段荞面前摇摆,信笺香气四溢,上面还黏着几片花瓣,“安乐王说,一夜不见,很想很想你,又说他在灵飞宫中的床太硬,想要在公主府借住,睡软床,”寒章把信笺抛进段荞怀里,“公主府里谁的床最软?”
段荞想起昨晚对杨绾的“非礼”,深深叹了口气,她宁愿外面传“凤城公主好男色,左拥右抱”,也不愿意“凤城公主独爱安思王”的流言出现在岳帝耳中。“把陛下赏赐的贵重药材,送到灵飞宫安康王那里,切记,一定要大张旗鼓地送,”她闻了一下信笺上的香气,又说:“把我的床,连同被褥,拿锦缎盖好了,送到安乐王那里,跟他说,我不忍心他受苦,特意送来自己的床。”
寒章顿了顿,轻声道:“别急,还没完呢,安守王杨蔚送来一副画——本是封着的,你早上没回来,我就拆了。你猜画得是什么?”
“山水还是花鸟?”
“都不是,是公主殿下你呀,画你伏在凉亭的栏杆上喂鱼,周围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儿,画中的你还回头对他乐呢。”寒章语气中的嘲讽越来越浓,仿佛在为画中人的轻佻而气愤,“这回,你赏他些什么?干脆把自己送给他得啦。”
段荞早已能够无视寒章的别扭脾气,坦然道:“独乐不如众乐,把画放到书斋里寄卖去,画家是藩王,画中人是公主,想必能卖个高价,得了钱再买些纸笔颜料送给杨蔚。”
寒章挑起大拇指,拿出最后一封信,却不肯读,问段荞:“安思王怎么会送来一瓶伤药?他怎么知道你的脚受伤了?”
段荞避而不答:“他信里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泛泛之谈罢了,说是从梅州带来了土产,想让公主再尝尝家乡的味道。”寒章嫌弃地一撇嘴,“果然是梅州来的,说话行事都是土腥味,堂堂藩王拎着土产来拜访——”
“他什么时候来?”段荞赶紧问。
寒章警惕地抬头:“怎么,你很急着见他?”
段荞急忙矢口否认,暗暗觉得寒章现在有吃飞醋的趋势,小心翼翼地说:“我确实怀念梅州的风物,请他下午来公主府吧。”
寒章挑眉:“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不是要向天下招摇你对四位藩王的喜爱之情吗?怎么,只搅浑三碗水,另一碗留着喝啊?”
段荞对寒章的暗刺十分头痛,决定借力打力,气气他,“你提醒的对,我差点忘了。嗯……这么着吧,留安思王在府中吃过晚饭再走,以示我对他的喜爱之情。”
果然,寒章甩了一个白眼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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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傍晚时分,杨廉才姗姗来迟。侍女领他直接进了花厅,段荞刚刚吃完饭,撂下筷子笑道:“安思王,你来得不巧,饭菜都凉了。”
杨廉没想到段荞的态度如此淡然,不由也笑道:“我已吃过了。”
两个人说完了客气话,默默地都调转了目光,似乎桌椅板凳也比眼前的人更有吸引力。段荞望着身旁的花盆问:“听说你带了梅州的土产来?”
杨廉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囊:“土产已经放在外面。上次公主问起梅州的云影是不是开花了——里面是花种。”
段荞把锦囊接过来,放在手里翻看。锦囊是青色云纹的布料,上面用金丝绣着几朵云影花,她忍不住问:“绣得很好——听说安思王府的山图院中的云影花是梅州之最,这花种来自王府吗?”
杨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段荞竟然连自己府中的院落名称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是的,公主,去年夏天我亲手摘的。”
段荞听了,便把锦囊放在一边,她上辈子被囚禁在山图院,真是看够了那片云影花。“我还听说,你把姜家的求婚拒绝了,”她平静地问,“为什么?”
杨廉眼也不眨一下,“多亏公主当年点醒了我,姜家女性情暴戾,实非良配。”
段荞回想起姜朱当年的种种,姜朱其实离“暴戾”二字还尚远,不过是一个擅权弄势的后宅妇人罢了。
“公主,昨晚……”杨廉谨慎地开口,“见你脚上受伤,今天特意送来了伤药。”
段荞对身边的侍女道:“下去吧。”等众人都退出花厅了,她才笑着说:“我在梅州时,名段荞,你可以唤我阿荞。”
杨廉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阿荞。”
段荞竖耳倾听,心中充满怅然和失望。上一世里,杨廉唤她“阿荞”时,总是习惯把“荞”字后面拖出一个长长的“儿”音,他说喜欢让“荞”在舌尖多留一会儿。
重生以后,她的“荞”字,在别人口中一直是斩钉截铁的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断音——直到昨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