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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礼多人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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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段荞被困在安守王府的第八天清晨,她正与兰英一起绣花,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之声。段夫子走到院中询问发生了何事,王府的小丫头口齿伶俐极了,几个人挤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了一通。
“……累死了一匹马呢……”
“圣旨直接拿给王爷看过了……”
“……去胡夫人那里讨赏钱……”
梁管家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带笑,对闲坐在一旁的祝家仆妇道:“赶紧收拾行李,咱们今天就走。”
段荞迎上前去,问道:“可是世子册封的旨意下来了?”
“正是如此,”梁管家点点头,“刚刚礼部已经派人来册封二公子为世子,安守王府诸事落定,胡夫人已经撤掉了看守之人,我们即可便能启程回丹京。”
“当真是册封杨松?”段荞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那大公子怎么办?”
梁管家刚要回答,门外进来一个喜气洋洋的侍女,她向二人施礼后,难掩笑意地说:“夫人说,若是你们不赶时间的话,不如留下来,吃过庆宴再走,而且大公子已经决定要去丹京拜师学画,正好和你家顺路,不如一起出发,还能有个照应。”
到了晌午时分,礼部官员宣读完册文之后,就告辞离去。胡夫人将册文和印玺收好后,并没有大摆宴席,而是将王府大门一关,只在老王爷的福寿堂摆了几桌。梁管家携着段荞等人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将堂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胡夫人心愿得偿,自然是满脸喜色,她端着青瓷小碗,一勺一勺喂老王爷粥吃。老王爷一边吃,一边吐,两眼瞪得铜铃大,嘴唇飞快蠕动,仿佛在怒骂。胡夫人毫不在意地拿自己的手帕为他擦拭,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新出炉的世子杨松却丝毫没有其母的欢快劲儿,他阴沉着脸,把筷子摔得“啪啪”响。杨蔚坐在他的下首,左右立了两名侍女,都在举着筷子为他夹菜,若是以夹菜数量推测杨蔚的心情,想必他是极其愉快的。
段荞将上首诸人的行为看得清清楚楚,越发感到疑惑——杨蔚在上一世,确实当上了安守王,可按照眼前情形来看,杨蔚似乎没有争当世子之心。
胡夫人将手中碗递给侍女,对着杨蔚亲切地说:“听说丹京比柳州冷很多,你的厚衣服带齐了吗?”
杨蔚接过侍女递来的冷茶,随意一点头,并没有答话。
胡夫人不以为意,又抬高声音问梁管家:“大公子去丹京,你们也去丹京,既然是同一路,不妨一起也有个照应,不知是否方便?”
梁管家平白被耽搁了数日,只想着赶紧回京复命,当即满口答应:“夫人请放心,往来丹京的道路我最熟悉,不知大公子要去丹京何处?”
“我去的地方,不劳你费心,只消把我带入丹京城门即可。”杨蔚冷冷清清来了一句。
梁管家老脸一热,他自知刚才酒后多言,确实不该刺探杨蔚去处。但话说回来,杨蔚如今也不过是一介闲散宗室,而梁管家虽然只是祝氏家奴,但祝闻道是当朝太尉,深得天子倚重,杨蔚瞧不起他,难道还瞧不起祝太尉吗?想着想着,梁管家的脸色渐渐不好,只略略动动筷子,便告辞离去。
段荞是扮作祝家丫鬟,跟随梁管家赴宴,梁管家拂袖而去,她也只能追随其后。到了祝家人所在院落,梁管家忍不住开始抱怨起来,话里话外都是杨蔚目中无人、目中无祝太尉。
段荞跟在他身后,听得心惊肉跳,想不到祝家权势滔天到如此地步,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不过也难怪,祝闻道是天子近臣,犯不着与宗室交好,只可惜岳帝无子,皇位最终还是落到了杨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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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申时,祝家的马车已经准备好,胡夫人亲自送到王府门外。她得到了世子之位,万事不放在心上,对梁管家的冷脸也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叮嘱大公子杨蔚身边的侍女,无非是些“天冷加衣”、“多多书信往来”的套话。
杨蔚只带了两名侍女、两名小厮,分坐两辆马车,和祝家的车队一比,显得十分寒酸。胡夫人推着杨松过去,轻声说:“快去和大哥道别,下次见,不知什么时候了。”
杨松红着眼睛,执拗地低头不看杨蔚,嘴里嘟囔着:“哥,你别走……哥,你带我一起走吧……”
杨蔚对别人都是一派冷清,唯独对这个弟弟硬不起心肠来,他摸摸杨松的头,只说了一句“好好当世子”,便落下马车的垂帘,不肯多言。
梁管家不耐烦地扬起马鞭:“走了,走了!”
车队缓缓移动起来,胡夫人感慨万千地看了一会儿,拽着闹别扭的杨松进了王府。
段荞让兰英和段夫子坐在马车之中,自己则驱马在外面跟随。杨蔚的小马车简陋寒酸,咯吱咯吱跟在祝家车队后面,让段荞很是担心它会掉队。
也许是她的关注过于明显,在一次车队休息吃饭时,杨蔚的侍女寒缨忽然出现在段荞身边,说是“大公子有请”。
段荞愣了一下,当即胡乱找了一条手巾,蘸着溪水把手脸都擦洗干净。
寒缨见到她这番举动,心里略微吃惊。杨蔚喜洁是王府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没想到段荞居然也注意到了。寒缨沉吟片刻,问段荞道:“前几日公子赏你的玉佩呢?”
段荞急忙拿出自己的荷包:“在里面装着呢。”
寒缨点点头,提示道:“你戴上吧。”
段荞依言而行,将玉佩挂在脖子上。寒缨心中又是一跳,她本意是叫段荞把玉佩系在腰间,谁想到段荞居然这样恭谨,倒叫她有点不好意思。
“这位姐姐,公子叫我过去,是有什么事情吗?”段荞低声问。
寒缨连连摆手:“不用叫我姐姐,公子的意思,我也不懂。”
二人到了杨蔚马车旁,另一名侍女拂星正在树下摇着蒲扇熬粥,她头也不抬地对寒缨说:“公子正作画呢。”
段荞不等寒缨开口,急忙说:“不敢打扰公子作画,我先在外面等候吧。”
“进来。”马车内传来杨蔚的声音。
段荞立刻轻手轻脚跳上马车,她掀开帘子向内一看,马车内放着一条窄窄书案,杨蔚正坐在书案内侧运笔作画。
“画得怎么样?”杨蔚放下笔,指画问道。
段荞低头瞧了一眼,不假思索地夸了起来——皇帝的墨宝,画得再丑也是天下第一好。
杨蔚听完段荞的夸赞,不禁深深看了她一眼,若不是知道自己画技很差,也许真的会被她的溢美之词冲昏头脑。他不置可否地卷起画作,随意丢进箱笼之中。
杨蔚不说话,段荞更不敢说话,她一声不吭地跪坐在马车之中,仿佛要跪到天荒地老。
这时,拂星端着粥碗进来,她只顾着掀开帘子,没注意到旁边跪坐的段荞,一个不留神把粥全洒在段荞手上。
“呀!你没事儿吧?”拂星急慌慌地拿手帕去擦。
段荞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却是去擦落在书案上的粥。
杨蔚看她两只手被烫得通红,却无知无觉似的,一门心思想要擦桌子,只得出声阻止:“让拂星来,你先回去吧。”
段荞当即收回手帕,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垂头倒退走下马车。
拂星到底年纪小,她见段荞走远了,忍不住对杨蔚道:“公子,这个人怎么怪怪的!”
寒缨此时已经端水进来,当即反驳她:“怎么怪了?我觉得这位姑娘倒是很知礼。”
“知礼知礼,怕是礼太过了吧,”拂星搜刮着腹中词汇,灵机一动想出一句妙语,“好像她刚才不是跪在马车上,而是跪在朝堂上一样,就差三叩九拜了!”
寒缨觑着杨蔚脸色,似笑非笑地说:“抱怨祝家人不尊敬公子的人是你,抱怨刚才那姑娘尊敬太过也是你,你可真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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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荞回到马车旁边,发现段夫子正等着自己。
他面色不虞地问,“你怎么还去那辆马车上了?”
“我去又如何?”
“哎,你是真不懂吗?”段夫子不自觉揪着自己的胡子,“你以为祝家为什么接你进京?总不会是缺女儿养吧?”
段荞看着远处的梁管家,轻声说:“还请父亲告知。”
“别!别叫我父亲!”段夫子惊恐地摆手,“你亲爹是祝闻道,我可不敢当,”他平复了心情,低声道:“我旁敲侧击过梁管家,祝家似乎没有想要嫁女儿的意思。”
这倒是出乎段荞意料之外,她一直以为祝闻道是要拿自己作联姻棋子,“那祝家接我进京是为了什么?”
段夫子摇摇头:“我问不出,梁管家只说,你总归是有大用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