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14、帷幕之后

　　自那日段荞被拂星烫伤之后，寒缨悄悄送了疗伤药过来，两个人年纪相仿，不由便多说了几句话。这样你来我往，段荞与寒缨渐渐熟识，无需她多做打探，寒缨倒是把杨蔚的大小事情都与她讲了一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段荞旁敲侧击地问了杨蔚对于世子之位的看法，寒缨的回答却令人心惊——杨蔚不仅不想当世子，他甚至极其厌恶世子之位！而如今大权在握的胡夫人，当初不过是一商户女，因为长得肖似已故安守王妃，被杨蔚买进王府，放在老王爷身边做了一个贴身丫鬟，不出半年就成了老王爷的宠妾，三年不到就怀孕生下杨松。

　　胡夫人顺风顺水的一切，均有杨蔚在其身后助力点拨，而他所求的就是胡夫人腹中之子杨松——他想要把弟弟杨松摆在世子甚至王爷的位子上，而自己则能脱离王府，逍遥自在。他这样的心思，不仅老王爷知道，胡夫人及杨松知道，甚至连府中的下人都知道，都道杨蔚是个“不务正业”的傻子，别人家里是嫡子、庶子打得焦头烂额，他却把属于自己的世子之位拱手让人，这不是傻，还能是什么？

　　段荞听完了寒缨略带埋怨的讲解，反而心有所感。她回头看着杨蔚的小马车，想起上辈子明帝继位后，既未大兴土木，也未加封亲族，据说连登基大典都是匆匆而过，难道杨蔚他连帝位都看不上吗？

　　****

　　为了照顾杨蔚的马车，一行人拖拖拉拉走了半个月才到百鸟门。

　　百鸟门以外是柳州境内，以内是茫茫林海，只有一条曲路通往丹京，沿途关卡岗哨无数，俱是京畿守卫。这百鸟门据说是前朝末帝为宠妃凤停所建，取得是“百鸟朝凤”的寓意，只可惜佳人已逝，楼宇尽颓，只剩下孤零零一座城门。

　　祝家车队到时已近晌午，百鸟门下早已排了数十米的队伍。派去打探的小厮垂头丧气地回来，将手中路引交还给梁管家：“守卫说不能插队、不会通融，每人、每车都得查，让咱们马车上的人都下车等着。”

　　梁管家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了我们是祝太尉家人吗？”

　　小厮点点头，羞愧地回道：“守卫说不认识什么祝太尉，除非天子亲临，否则都得排队等着。”

　　梁管家狐假虎威惯了，一听到要和平民百姓同等待遇，立时火冒三丈：“去！你再去一趟！告诉他安守王的大公子在此，我就不信连宗室他都敢拦着！”

　　小厮得令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跑了回来，这次是满脸带笑：“梁管家，守卫让咱们赶紧进城门呢！”

　　梁管家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领着众人径直来到城门下，那里候着几个懒散官兵，盔甲穿得七零八落，腰间的宝剑松松垮垮斜跨在腰间。其中一人迎着梁管家站起身来，还未开口先打了一个饱嗝：“你们是从安守王府来的？”

　　“正是，安守王的大公子正在后面车上坐着，怎么，你还想检查检查不成？”梁管家虽然一脸不屑，但因是头一次顶着宗室的名号狐假虎威，心中颇有些忐忑，很怕守卫当真去骚扰杨蔚。

　　“不用，不用，”守卫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还能骗我不成？小孙，赶紧领着他们去鹤场。”

　　“去鹤场？”梁管家进出百鸟门数次，头一次听说“鹤场”这个地方，他警惕地问：“怎么着？不放我们进门？”

　　守卫剔着牙，满不在乎地说：“不是你说安守王的的大公子在后面坐着呢吗？我们门千总卫大人是安守王的老部下了，当然要拜会一下大公子啊！”

　　梁管家听他说得很有道理，只得实话实说：“大公子就两辆车在后面，我们是祝太尉的家人，不好打扰卫大人叙旧，不如放我们先走？”

　　“走什么走哇！要走就去后面排着去，要插队就去鹤场找卫大人，哎，你这个人，话怎么这样多？”守卫摸着腰间宝剑以示威胁，“浪费我时间？”

　　梁管家只好闭了嘴，沉着脸让马车上的人都下来。段荞隔着车窗听了好一会儿，知道是梁管家自作主张用了杨蔚的身份去压人，便独自一人来到杨蔚马车外，轻声道：“大公子，百鸟门的卫大人要见您。”

　　车帘被撩起，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来，拂星挑眉笑道：“什么卫大人，公子可不见。”

　　段荞垂头不与她对视，恭恭敬敬地说：“卫大人是安守王爷的老部下，他听说公子要进百鸟门，特意要我们去鹤场，若是公子不愿去见，我自当回绝守卫，只是要劳烦公子在队里多等几个时辰。”

　　拂星的脸色一变，她掩着鼻孔惊问：“知道是大公子来了，还敢让我们等着？”

　　“拂星！”寒缨也露出头来，警告地瞪了拂星一眼，才转过头来笑问：“可是守卫想要为难咱们两家了？”

　　段荞从眼角见到车厢中青色衣衫扫过，知道杨蔚正在车帘后，越发紧张起来，怕自己应对不好，为守卫惹来无妄之灾。正犹豫中，杨蔚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这位卫大人，可是卫乐昌？”

　　“我不知，”段荞顿时有些六神无主，急忙道，“我去前面问问。”

　　“罢了，去见见也无妨。”杨蔚隔着车帘说完这句，忽然又冒出一句，“你上车来。”

　　上车？段荞疑惑地看向寒缨，她微微摇头，替段荞掀开了车帘。段荞战战兢兢地爬上车，眼睛不敢抬高，紧紧盯着杨蔚的靴子。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都咯吱咯吱动起来了，拂星才拉着段荞坐下，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公子，你叫她上车来作甚？”

　　杨蔚的声音非常慵懒，仿佛才想起这么一回事来，“让她扮作我的侍女。”

　　拂星忽然抬手托起段荞的下巴，笑嘻嘻地说：“段姐姐当侍女，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她的眼里毫无笑意，却依旧能一派天真地问：“公子，不如我们把段姐姐从祝家要过来，寒缨和我都想再有个伴儿呢。”

　　拂星的妒意单薄浅显，却让段荞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若真能在此时投靠明帝，未来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杨蔚并没有回答，拂星空等了半天，意识到自己可能惹了大公子不快，才尴尬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我说着玩呢。”

　　失望的不止拂星一人，连段荞都忍不住抬眼去看杨蔚，正和他的目光对个正着。

　　杨蔚早就看出段荞的身份有异，绝不是丫鬟侍女之流，但事涉祝家家事，他很不感兴趣。这次叫她进马车来，不过是想还了祝家助他进京的人情——祝家对段荞藏着掖着，自然不愿意被百鸟门守卫百般盘问，若她假扮王府侍女，便能躲过盘查，祝家也省得费口舌编谎话。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但他刚刚却从段荞眼中读出难掩的失望之意，难道她真想做自己的侍女吗？

　　这倒是很有意思，杨蔚摸着面具想，若不是安守老王爷现在病得痴痴傻傻，他真要怀疑段荞是老王爷派来的眼线了。

　　****

　　进了百鸟门，右转一百多米又是一小门，小门正对着一堵影壁，从影壁后面传来了模模糊糊的话语声。祝家众人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自行排成一队，候在梁管家身后。

　　姓孙的守卫跳到杨蔚的马车上，嘻嘻哈哈地说：“我驾车，你们后面跟紧了！”

　　马车先行，祝家众人紧跟着也进了小门。进去之后才发现，那影壁并不是什么真的影壁，而是一道十几米宽的灰色帷幕，连接着鹤场的东墙和西墙。在西墙根下，帷幕开了一个小洞，话语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

　　梁管家迟疑地停住了脚步，低声问孙守卫道：“这是怎么回事？”

　　孙守卫明知故问，歪着头笑：“什么怎么回事？”

　　梁管家指着帷幕，刚想继续问，忽然从帷幕后传来一声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