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12、绿相思意

　　这种鸟，段荞还真见过。

　　不仅见过，而且摸过、喂过。贺危梧当年养过同样的鸟，取名为“豆豆”。这种鸟名叫赤青霜，身披渐变绿羽，尾拖赤红长翎，眼睛上方有一抹细长白线。豆豆是贺危梧的心肝宝贝，每天他都会亲自拿筷子蘸着小米，一粒一粒喂它。

　　豆豆隔三差五也爱闹绝食，而且绝对事出有因。嫁给贺危梧之后段荞才知道，一只鸟还能当得起“心思细腻”四个字——豆豆会因为段荞头上插了与它羽毛同色的碧玉簪子而绝食，也会因为在喂食过程中，贺危梧分出几分心思与段荞说话而闹脾气。总之，就像贺危梧说得那样，养赤青霜，不是养鸟，而是养了一只爱争风吃醋的小妾。

　　段荞看着翡翠，就想起了豆豆，在她与贺危梧双双命丧霞山之后，它恐怕会饿死吧。

　　“怎么样？怎么样？”杨松弯腰凑到笼子旁边观看，“你知道画眉为什么不吃食了吗？”

　　段荞先瞥了一眼杨蔚，因为面具的遮盖也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变化，他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旁边跪着一名侍女，正在仔仔细细给他擦手，另一名侍女则恭敬地端着茶盘，一动也不动。

　　段荞收回目光，心中越发觉得奇怪，杨蔚的世子之位都要被胡夫人夺走了，怎么他还有闲心玩鸟？而且看起来他在下人心中积威甚重，实在不像随时要倒台的样子。

　　“这鸟名叫赤青霜，不是画眉，”段荞围着鸟笼转了一圈，低头问托举着鸟笼的侍女，“平日里，是你给它添水喂食吗？”

　　那侍女低着头，不说不动，好似没听见段荞的问话一般。

　　“添水喂食的是我。”杨蔚闻着茶香，悠悠来了一句。

　　被未来的皇帝搭话了，段荞有点儿心惊胆战，她斗胆匆匆扫了杨蔚一眼，轻轻柔柔地说：“公子平日里喂食的时候，都系着这两块玉佩吗？”

　　杨蔚微微有些诧异：“难道翡翠绝食与我这玉佩有关吗？”

　　“哥，她说得有道理，玉佩是前天我娘送来的，翡翠也是前天开始绝食的！”杨松鼓掌大笑，跑到杨蔚身边，一把扯掉了玉佩，“你再试试！”

　　早有伶俐的小厮捧着小米和清水候在门外，杨蔚略一沉思：“拿过来吧。”

　　托举鸟笼的侍女弯腰屈膝又来到杨蔚面前跪下，他端坐在椅子上，亲自拿银勺挑了几粒小米送进笼中。

　　然而翡翠抗拒地扭过头去，明显不想搭理他。

　　杨蔚看了段荞一眼，她连忙说：“公子，请你绕着鸟笼走一圈，让它看到你摘了玉佩，然后再喂它。”

　　屋内屋外的下人齐齐倒吸了一口气，头埋得更低了——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对大公子指手画脚，真是不要命了！

　　“哥！哥！你赶紧起来走走，转两圈看看！”杨松对段荞充满了信心，不遗余力地继续坑她，“鸟语人都这样说了，你赶紧照办吧。”

　　杨蔚拿这个兴头高涨的弟弟没办法，只得站起身来，慢慢绕着鸟笼转了一圈。转完之后，杨蔚立刻有点懊悔，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玩弄的傻子，他瞟了不知死活的段荞一眼，脑海里已经列出了长长的惩罚单子。

　　“哎，哥你别愣着了，赶紧喂啊！”杨松激动得上蹿下跳，扯得杨蔚东倒西歪，洒了一身小米。

　　很好。杨蔚叹了一口气，决定把帐全记到段荞身上。他重新挖了一勺小米，再次伸进鸟笼中，令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是，翡翠居然“嘚嘚嘚”开始啄食起来，一边吃一边张开了翅膀扇风，很明显是开心极了。

　　“你真行！”杨松冲段荞竖起了大拇指，“你怎么知道要我哥拿掉玉佩，它才肯吃饭的？”

　　“赤青霜这种鸟，心思很重，而且非常要强，大公子的玉佩颜色与它羽毛的颜色差不多，它看在眼里，岂有不生气的？”

　　杨蔚此时也生出了一点兴趣，格外多看了段荞一眼：“你是哪里的丫头，进天青院伺候翡翠吧。”

　　若是段荞行动自由的话，给未来的皇帝养鸟，那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职业了，但她已经在上京的途中，祝闻道怕是不会容许自己留在柳州的。于是只能婉言谢绝：“奴婢是祝家的丫鬟，过几日就要上京了。”

　　杨蔚的手一顿，他放下银勺，立刻有侍女递过来干净的帕子，他一边擦手一边问：“翡翠以后再绝食，怎么办？”

　　“公子要把翡翠当成人看。”

　　“当人看？”

　　段荞点头一笑：“而且还得看成是爱闹别扭、爱发脾气的小妾，赤青霜好美、自恋、寻求全心全意的关注，不正像小妾一般吗？”

　　杨蔚听了段荞的妙言妙语，当即笑了起来。他的声音本就沙哑，笑起来便有些刺耳难听。杨蔚一笑，周围所有的下人都是一脸的如释重负，也随之微笑起来。

　　段荞看得入神，没有留意杨蔚竟丢了一枚玉佩到她怀中，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茫然地看向杨蔚。

　　“玉佩赏你了。”

　　这……也算谄媚成功吧？段荞拿着玉佩，见杨蔚提着鸟笼往门外走，便悄悄跟在后面，准备离开天青院。

　　“这鸟的品种，不叫赤青霜，”杨蔚头也不回地说，“叫绿相思，下次可别认错了。”

　　****

　　绿相思？

　　段荞把玉佩放在灯下观看，玉佩上雕刻了一只圆头圆肚的小鸟，四周是小巧玲珑的梅花，她的目光透过玉佩，看进了烛光跳跃的深处……

　　贺危梧难道是在信口胡诌吗？他明明告诉自己，豆豆的品种是世间难得的“赤青霜”，怎么到了杨蔚口中又变成“绿相思”了呢？

　　杨蔚是完全没道理骗她的，看来是贺危梧说了谎。

　　段荞攥紧了玉佩，心中生出了一个想法，但又不敢相信——绿相思、豆豆，合起来不就是相思豆吗？难道贺危梧对她曾经有情？

　　这简直太荒谬了，段荞猛摇头，然而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在她脑海里疯狂的生长起来。上一世，在祝元嘉死后，她与船上的女子一同被带到丹京，关在一间院子里，据说是要卖进青楼为妓。后来大理寺破获了隔壁院子的人口拐卖案，顺道也把段荞院中的女子全部解救出来。

　　段荞获救以后，身无分文、一穷二白。她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饿得东倒西歪，过路时直接被马车带倒，伤得不重，但是没力气起来，这时从马车里走下一个人，这人给她饭吃，又请医生为她疗伤。吃饱喝足之后，他问：“要不要做我的妻子？”

　　这人就是贺危梧。

　　在段荞与他相识后的第五天，两个人就举行了简陋的结婚仪式，她住进了贺危梧小宅院，从此算是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贺危梧与她只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时间久了，二人熟悉起来，段荞曾戏言试探他，是不是有难言之隐？还是心中另有所爱？

　　贺危梧只是笑，绝口不答。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养小猫小狗，还会生出依恋之情，何况活生生的人呢？可惜，没等她有机会说出些什么，贺危梧与她就共赴黄泉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不知不觉中，段荞将诗句默诵出来，惊醒了身旁打瞌睡的兰英。

　　“小姐，你怎么了？”兰英揉揉眼睛，发现段荞的眼圈红了，“你不开心了？”

　　“不，”段荞偏头躲进阴影里，“我很开心。”

　　****

　　自那日段荞解决了翡翠的绝食问题后，二公子杨松愈发坚定不移地认为她是鸟语人，非要缠着段荞学习鸟语。段荞躲也躲不开，只得劝道：“二公子，你将来是要当世子，当王爷的，学鸟语可不威风，还是学《论语》吧！”

　　“我才不想当呢。”杨松踢踏着小腿，对着段荞大发牢骚：“大哥不想当这劳什子世子，我也不想当，就我娘一门心思瞎掺和。”

　　段荞听到如此惊人之语，第一个反应是环顾四周：“大公子不想当世子？”

　　杨松鬼灵精似的笑了：“王府里谁不知道我大哥志不在此啊！”

　　“志、志不在此？”段荞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地问：“那他志在何方？”

　　“我大哥他……他想自由自在，”杨松年纪还小，不能理解杨蔚追求的精髓，只能说些皮毛，“他不想被人跟着，不想被人管着，不想天天待在王府里，很闷的。”

　　段荞哑然无语，没想到未来的天子也曾有过脱缰野马般的狂野理想。看来“四王之乱”对杨蔚的影响很大，把他从一介闲散王爷，逼成了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暴力王爷。

　　她有点儿绝望了，祝闻道为了有理由杀宗室，污蔑柳州安守王、梅州安思王、桂州安康王、棉州安乐王私下勾结、意图谋反，十天杀三王，只有安守王杨蔚逃出生天。

　　后来杨蔚集结四州势力反扑，只花了半个月时间就攻入丹京。到了皇宫正门，他丢下武器和盔甲，只带着亲信五人步行入宫，才发现岳帝早已死去多时，祝闻道与皇后勾结，秘不发丧，一直在假借岳帝的名义来统领众臣。

　　祝闻道是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