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11、天青院中

　　到了第二天，果真有仆妇来请梁管家一行进外院面见安守王。梁管家思前想后，不知出于何种诡异心理，让段荞作丫鬟打扮，跟着他一同进去。

　　安守王今年已经五十多岁，患上了四肢瘫软、口齿不清的无名疾病。他身着华服坐在椅子上，两眼飘忽不定，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梁管家早就听说安守王病重，但是他一病就病了十几年，总病不死，渐渐也无人关心，真没想到已经是神志不清的状态。按照常理，安守王府早该将实情报送给朝廷，由世子接替安守王之位。可看眼前的情形，不仅世子未立，而且还隐瞒不报，梁管家觉得自己无缘无故淌进了混水之中，非常想给远在丹京的祝闻道写一封求救信。

　　安守王浑浑噩噩，他身后侍立的美貌姬妾胡夫人却一副大权在握、精明强干的模样。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怀里揽着一位十岁的小公子，母子二人容貌极其相似，一致的俊俏动人，和身旁嘴斜眼歪的安守王大不相同。离这一家三口不远处，立着一位年轻公子，脸上戴着木质面具，只能看见一双狭长的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众人。

　　段荞心中一动，悄悄对梁管家说：“戴面具的，是大公子杨蔚吧？”

　　“也许是吧。”梁管家摸着胡须，偷瞄了几眼，在面具的边缘处，依稀可见红痕蔓延到杨蔚的颈部。

　　安守王被胡夫人拨了几下脑袋，两眼聚焦到梁管家身上，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喔、喔”，两只枯枝一般的手用力拍打着椅子扶手。

　　胡夫人不耐烦地按住安守王的肩膀，笑嘻嘻对梁管家说：“听说您是祝太尉的家人？”

　　“不敢不敢，梁某只是送祝太尉的亲戚进京而已。”

　　“祝太尉的亲戚？男的女的？”胡夫人热切地看着梁管家，“可曾婚配了？”

　　梁管家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地问：“听说王府今日要确立世子人选？我们不敢打扰，拜访了王爷就准备上路了。”

　　胡夫人眯起眼睛打量着梁管家，心中实在无法决断。这些人来得太巧了，她已经忽悠着安守王在册立二公子杨松为世子的奏报上盖了大印，本打算过几日就派人送往京城，到时候皇帝拍板，就诸事大吉。可梁管家一行偏偏住进了王府，又偏偏进来给王爷请安，任凭谁都能看出安守王现在就是个行尸走肉般的人物，万一要是传到丹京，大公子杨蔚的母族肯定会质疑奏报是否出自安守王真心，到那时候自己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若是杀了这群人呢？胡夫人咬咬牙，知道此路更不通，祝闻道是什么人？当朝太尉啊！她要是敢对他的家人动手，说不定连命都得丢了。看来只有行“拖字诀”了！

　　胡夫人下定了决心，面上堆起层层叠叠的笑容：“这么着急走做什么？在柳州多待几天，待个……”她在心中默算信使往返丹京的天数，“待个十天吧，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梁管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直起腰来，森然问道：“胡夫人，这可不是你说了算！”

　　既然双方撕破了脸皮，胡夫人也是个干脆人，当即喝道：“进来！”话音刚落，数十名府兵持剑而入，将梁管家和段荞团团围住。

　　“你们放心，只要在王府呆十天而已，我好吃好喝伺候着，十天以后立刻放人。”胡夫人推搡着二公子上前，捏着他的小脸蛋说：“我儿即将是下一任安守王，咱们和气生财嘛。”二公子杨松皱眉躲过了胡夫人的手，小跑到大公子身边，委委屈屈地说：“哥，咱们还不吃饭吗？”

　　胡夫人话说得不伦不类，但是基本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梁管家还真没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妇人，肝火大动，几乎就要暴跳起来，却被段荞拉住了衣袖。

　　在这场闹剧中，段荞一直悄悄盯着大公子杨蔚，他就站在安守王几步远处，专注看着身旁一株赤霞牡丹，似乎周围的纷纷扰扰与他无关。胡夫人吵闹了半天，所求无非就是用自己的儿子替换嫡子杨蔚成为世子。她胆子够大，瞒着安守王失智的病情不报，又鬼迷心窍想要扣押官眷，这样无法无天的女人，似乎对杨蔚并不忌惮，也不敌对，两位公子感情似乎还很融洽……

　　“梁管家，待十天也无妨。”

　　****

　　胡夫人为保险起见，安排段荞等女眷住在内院，梁管家和众侍从住在外院，倒真是如她许诺一般，好吃好喝伺候着，珍馐美食流水一般送来，胡夫人甚至还找来了一个戏班子，变着花样的唱戏解闷，搞得祝家丫鬟、婆子有点“此间乐，不思蜀”。

　　胡夫人全心全意关注册封世子大计，内院管理十分松散，段荞化作小丫鬟打扮，整日在安守王府溜溜达达也无人管。王府中有一处草木稀疏的花园，隔着花园可以望见大公子杨蔚的天青院。天青院内景观别致，金银花爬满院墙，院中假山林立，小池幽深，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段荞来来回回在花园里逛了几趟，发现杨蔚总是待在天青院内，不怎么出来，倒是二公子杨松经常跑去天青院玩耍。

　　她离未来的皇帝如此之近，难免生出了几分跑去阿谀奉承的冲动，但仔细想想，自己既非名士，也无钱财，而且还是权臣私生女的身份，就算接近杨蔚，似乎也没什么益处，该祝家掉脑袋时，也少不了自己这颗头颅。

　　段荞心情复杂地坐在花园中的石凳上思考。杨蔚登基后，会诛祝家满门，自然也包括段荞这个“野外遗珠”，她若是与此人相隔万里也就算了，如今近在咫尺了，段荞不由多思多虑起来，摆在她面前似乎有三条道路：一是顺其自然，二是投怀送抱，三是先下手为强。

　　她若是走第一条路，什么也不管，世事按照上辈子的轨迹发展，祝家与她就是死路一条。

　　若是走第三条路，在杨蔚还在安守王府时，先把他给杀了……凭她一个人实在是做不到，就算做到了也难以全身而退。

　　至于第二条路，段荞还颇有点心动，她已历经两世风雨，先为王府侍妾，后嫁书生为妻，并非是一无所知的懵懂少女，若是能用身体换得一世平安，这交易很值得。只是不知，若她当真成了明帝妃子，祝家能凭借她的帮助逃过一劫吗？亦或是，她被祝家拖下水，空得三丈白绫？

　　正当她想入非非之时，肩上落了一只小鸟，白头绿衣，红喙黄足，非常伶俐可爱。

　　“把脆脆给我。”

　　段荞一抬头，看见二公子杨松正站在不远处伸着手：“你小心点儿，把脆脆捧在手里递给我。”

　　段荞轻抬右手，掌心向上，放在肩膀处，那小鸟毫不见外，跳到了她的食指上，还歪头用喙在她指头上蹭了蹭。

　　杨松立刻瞪大了眼睛，惊叹着说：“你怎么弄的？脆脆怎么肯亲近于你？”

　　段荞见杨松唇红齿白、瞪眼噘嘴的模样非常可爱，随口撒了个谎：“因为我能听懂它说话。”

　　“什么！难道你是传说中的鸟语人？”杨松激动地跳了起来，一把拽住段荞的裙摆，“来来来，跟我走，我哥的画眉病了很久了，只有鸟语人才能治好它！”

　　段荞稀里糊涂被杨松拉到了天青院门口，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挖了个大坑——她撒谎都撒到皇帝面前了……

　　杨松满心认为自己捉到了隐士高人鸟语人，任凭段荞百般辩解也不松手，只当她是“高人脾气多”。

　　就这样，段荞被杨松拉着穿过假山进了堂屋，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准备，迎头就见到了戴着面具的杨蔚。

　　****

　　杨蔚刚刚正在廊下逗鸟，远远看见弟弟杨松一边叫嚷一边拉着一个丫鬟进来。他对这个弟弟有几分喜爱，又有几分头痛，杨松随了胡夫人的性子，想一出来一出，没个停歇。

　　“哥！哥！你快过来，看看我找到了谁？”

　　杨蔚转身从侍女手中拿了帕子擦干净手，才徐徐步入堂中。堂内小丫头将珠帘左右拉开，杨蔚跨过门槛，一抬头就看见了段荞。他打量了一会儿，沉声问杨松：“天青院的规矩你不懂吗？怎么让外人进来？”

　　杨松毫不在意地说：“哥，你知道吗？她是鸟语人，会说鸟语的！你的画眉不是病很久了吗，让她问问那鸟儿，到底哪里不舒服。”

　　杨蔚闻言不由一笑，轻声重复道：“鸟语人？”

　　段荞忐忑不安地立在一旁，杨蔚的木质面具打磨得十分光滑，人脸与面具紧紧贴合在一起，鼻梁、脸颊和额头的起伏自然流畅。但这面具过于逼真完美，反而显得杨蔚鬼面森森，令人心底冒出一股寒气。除了面具之外，杨蔚的声音也与正常人不同，沙哑低沉，像是喉咙也受过伤。

　　杨蔚以为是外院的丫头想要讨杨松欢心而哄骗于他，也不点破，反而转头吩咐侍女：“去，把‘翡翠’拿来。”

　　杨松拉着段荞的袖子，使她弯腰侧耳：“翡翠就是哥哥生病的鸟儿，你可要好好问问，它为什么要绝食。”

　　不一会儿，侍女垂头躬身进来，双手托着一顶精致的鸟笼。杨蔚手指一动，那侍女便跪在段荞面前，将鸟笼举过头顶。

　　“你是鸟语人，”杨蔚玩味地说，“问问我这小鸟儿，究竟是哪里对不住它了，从前天开始就不吃不喝，不叫不跳，蔫蔫得要死不死。”

　　段荞从侍女进屋那刻就松了一口气，暗道真是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