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酒神的回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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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他便看到一片刺目的明亮光芒，在茫茫黑暗之中亮如白昼。在炫目光华之中，依稀可见一个身影窈窕而立。
他的眸中立即迸发出巨大的不可置信般的惊喜。几乎是立刻，他便赶到了黑暗的边缘，一手捂住心口，情不自禁地喘息着。掌下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就要越出胸腔，昭示着他此刻因极大的兴奋和喜悦而无法抑制地浑身战栗的快乐。
他痴迷地凝视着她。刚刚诞生不久的神明兀自注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已经穿上了由神力幻化的衣袍，包裹在宽大的神袍中，她的身影显得尤其娇小和纤细。长长的金发自她的肩头流泻而下，仿佛闪耀的光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突然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体……
他就要看到她的面容了，不再是犹自沉睡的模样，而是真真切切的、鲜活生动的——她！
黑暗神的心跳得越发快了，撞击肋骨的力道甚至让他感到了隐隐疼痛。他飞快地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将周身打理了一遍，誓要让她见到他最好的面貌。他细细抚平衣袍的每一道折痕，将宽大的袖口设置地恰到好处得美观飘逸，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然而这些细致的整理做得快极了，几乎下一秒，他便已收回手，正襟而立，脸上做出再庄重严肃不过的神情，然而眼中的激动和忐忑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理。
屏息等待……
她转过来了转过来了！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隐藏在发丝中的白到几乎透明的耳垂，然后是精致的侧脸，红嫩的双唇，小巧的鼻，她长长的睫毛，还有——她的眼眸……
看到那双自己睁开的、仿佛装入了世间全部光辉的眸子，黑暗神感觉自己的心突然被重重地一击。他呆呆地望着她鲜活的面容，什么都无法去想，什么都想不起来，世上的其他一切都再无法印入他的眼中了，光辉映衬之下，世间一切都犹如黑暗般孤寂。他痴痴地凝望着她，几乎就要因喜悦而落泪
然而下一秒，他便又反应过来，飞快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周身的衣着。嗯，很好。这才又望向她，面色郑重无比，眸中却是亮晶晶的期待，几乎可见后面一甩一甩、摇摆得欢快无比的尾巴。
她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尾巴摇得更欢，正经庄重的外皮之下，他的心正一上一下地剧烈跳动，滚烫的热度瞬间从耳根蔓延整张脸。然而他没有捂脸更没有遮掩已然遍布红晕的面庞，亮晶晶的眸子中是孩子气的勇敢和期盼，还有不容忽视的真挚火热的情感。
小孩子的宣言是：喜欢就要表现出来！
然而少女的毫无聚焦的视线只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移走了。她的样子泰然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仿佛视他为无物。
几乎是瞬间，黑暗神的尾巴垂了下来，耳朵蔫了下来，整个人被一团糅合了沮丧和悲伤的阴暗气息所笼罩。他不无气馁地想到，她是不是不喜欢他呢？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初次见面时他伤到她了吗，所以她才不理他？
……
心中被乱麻一般的纷杂的沮丧、后悔、悲伤、无助等负面情感所笼罩的黑暗神慌乱而不知所措。这些情感因他对于她的深刻情愫而越发来势汹汹，初次体会尚没有任何经验的稚子·神明无措极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将它们平息下来，越理便越乱，越想便越慌。他完全沉浸在了恐慌和悲伤中，以致于丝毫没有注意到少女附近的异样。
远处，少女凝视着丝毫没有发生变化的光晕，眉头微皱，似乎在疑惑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光晕突然又散发出了光芒，然而这次的光芒却不似少女诞生时的明亮耀眼，而是柔和微弱、似有若无的光辉。几乎是瞬间，又一个人影从光晕中钻出，然而光晕对待他却全然没有对待它心爱的光明神那般小心翼翼唯恐伤了她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恶狠狠却无可奈何的怒气，“噗”的一下将他吐出，仿佛是吐出了什么令它讨厌的东西。
望着明显态度不佳的光晕，新生的又一位神明有些苦恼地皱起眉。然而下一秒，他便完全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目光灼灼地望着少女，立刻单膝跪在了她的身前。他的表情诚挚而恭敬，眸中却是隐藏的很好的压抑的火热情愫。注意到她的视线，他立即低下头，掩藏起自己阴暗的贪恋，姿势浑然谦卑而恭谨。
当黑暗神终于从那些纠结的情感中脱身时，他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光辉般闪耀的少女面朝着他站着，身姿纤细，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她眸中的情感，面容温柔平和，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隐隐淡漠，不辨喜怒。而她的身前正跪着一个新诞生的神明，那位神明背对着他，却依稀辨得出是一个挺拔的少年的身姿。他伏跪在她面前，低垂着头颈，姿势说不出得谦卑。
黑暗神望着眼前完全脱离他预期的一幕，脑海中闪过无数疑惑。这个神明是从哪里突然出现的？他一直以来在何处孕育？为何他掌管这无尽黑暗却从未见过他？
他望着他们，忍不住皱起了眉。不知为何，他从心底里厌恶这幅场景，莫名的不快和愤怒令他直觉这个少年的身影突兀极了，心中突然充盈的酸涩情感令他恨不得将他从这幅画面中抹去才好。他们相携的姿势和谐唯美，却令他的心刺痛愤怒。与她在一起的、能和她站在一起的不应该是这个陌生的神明，而应该是……而应该是他才对啊！
他恶狠狠地瞪着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眸中是孩子气的对她的独占欲，还有……他目前还无法界定的糅合着愤怒不快和酸涩的情感——嫉妒。
望望眼前为明亮光芒所笼罩身影清晰可见的两人，又望望光明以外一片漆黑除了混沌看不见其他一切的黑暗，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明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吗？笼罩在光明之下才可被看见，黑暗之中却不可见物。所以她并不是故意无视他不理他而是本就没有看见他？
想通了这一点，黑暗神心中杂草丛生的负面情感立马刷刷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庆幸和急速上涌的兴奋。然而下一秒，他的脸上浮现出咬牙切齿、万分悔恨却又无可奈何的幽怨。
所以说，刚才他的庄重严肃、正襟而立、期盼喜悦的外表，在她的眼中，大约是——一团隐没于其他黑暗的黑暗不知为何探头探脑外加毫无原因的颤抖？而且从她波澜不惊的神情来看她或许连他的这些小动作都没发现……
她看不到他？
她看不到他……
这样的认知让他气馁又悲伤，一种隐隐的怨恨和痛苦渐渐涌现出来。这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它们的滋味，然而他很确定，他讨厌它们！
黑暗神很快便从消沉中走了出来。他望着眼前无比和谐的两人，嗯，准确地说是他心心念念的少女，默默握拳，脸上是一片坚定无畏。
他守了她万年，才不会因为这点小挫折就放弃呢。
他永远不会放开她，永远不会，又怎么可能会将她拱手相让呢？
他一定会让她注意到他，一定会！
黑暗神又恶狠狠地瞪了那不知趣地仍跪在她面前的少年半晌，随即便苦恼了，她看不见他，他们之间又隔着一片光明，他无法到她的身边去，他该怎样做才能让她发现他的存在呢？
他定定地注视着面前保持同一个姿势许久未动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的两人，心中莫名焦躁。下一瞬，他便发现她的唇正细微地动着。
一丝微光闪入他的脑中……
语言！
他自诞生在这世间已几亿年有余，却从未开口说过话。开始时是因为世间只他一人没有必要开口，后来则是因为担心打扰到她的沉睡，久而久之竟然遗忘了自己可以言语！神明的语言生来便铭刻在他们的脑海中，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遗忘。即便她看不到他，他也可以呼唤她，如此她便会意识到他的存在了。
他心中立刻涌起了澎湃的喜悦和激动，又羞红着脸纠结忸怩了半晌，方才鼓起勇气开口欲言：“我……”
然而一个短暂的“我”字由于长年不说话而发成了无声的气音后，他却突然掐断了自己欲说出口的话，抿起嘴唇，眸中闪烁着莫名复杂而哀伤的情绪。
就在刚才，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年突然扭过头来望了他一眼。那个少年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许久，几乎让他以为他看到了他。他看到了他的脸，俊美无暇，如她一般的精致完美，银色的长发垂泻而下，柔顺闪耀，一如她的一般散发着美丽光辉。然而少年的面庞却令他的心犹如被重重一击，苦涩的感觉随即溢满了心房，扩散到口腔，唇舌间满是酸苦的滋味。
那一刻，他在少年的琥珀色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样子——一团黑乎乎的、分辨不出形态的黑暗，因为周身终年裹挟的黑暗，连人形都无法辨认出，只是混沌的、丑陋的——黑暗，与那个少年形成了明显的对比，更与她——光辉般闪耀的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何况他其实还是这世间最最有害于她的东西呢。即便他想要保护她，即便他想要一直和她在一起，即便他如何希望他们是相同的，他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他们生来便是对立相克的……
他弱，她才能强……
他的触碰和靠近都会给她带来伤害……
想到初见时他无意间伤害到她后她越发苍白的面色、不断缩小奄奄一息的光晕，还有当时就在她身边恐惧慌张焦急却什么都无法做更无法帮助她的他，黑暗神悲伤而沮丧地垂下头，眸中是满满的痛苦无助。
少年依旧在望着他，仿佛他真的能看到他一般地望着他，眸中似乎飞快闪过一丝嘲讽。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看得到他。
许久，少年的嘴角缓缓提起，露出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嗤笑，这才重新转过头去，又恢复了恭敬谦卑的模样，庄重严肃又一本正经，仿佛他看到的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唔，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张与他相去甚远的俊美少年面容似乎仍在眼前，黑暗神狠狠地闭上眼睛，脸上却压抑不住地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衣袍中的双手狠狠握拳。
这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情绪，酸涩而痛苦，恐惧而焦虑，不甘却无奈，却是因重要到唯一的珍贵之人所给予的恐慌，它名为自卑。
似是挣扎许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般缓缓睁眼，嘴角的苦涩还未褪去，他凝视着她的目光却极为缱绻缠绵，带着深深的爱意和宠溺般温柔的无可奈何。
他不会去引起她的注意，他也不再奢求每时每刻都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和她在一起……
这样默默地看着她、注视着她、保护着她，便也足够了，他会努力地学会知足……
与其看到她对他露出厌恶不喜的眼神，不如就这样不被她发觉地守着她。至少这样，他还能一直一直地看着她不是吗？
黑暗神痴痴地望着她不无苦涩地想。
爱会将勇敢的人变得懦弱，将自信的人变得谦卑，令强大自愿弱小。
让我们将视线转到另一边，看看那两位神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光明的神明望着跪在她脚下的新生神明，微皱起了眉头。
低着头的少年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及时地开口道：“我……是司水的神明，同属生与光明，因您的恩赐而诞生。”
他的声音温柔悦耳，带着难言的磁性韵味，语句流畅，丝毫不像是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新生神明。
少女的脸上依旧是一派温柔平和，不辨喜怒，只是短暂地应了声：“嗯。”似乎是在等待他继续。
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少女的淡漠和疏离，少年抬起头，望着面前高贵的神明大人，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崇敬仰慕和真挚的向往之情。他努力冲她露出一个微笑，仿佛讨好般，尚带着几分隐隐羞涩。定定地望着她许久，他才开口道：“我因……您的神力而得以孕育，因您的恩赐而得以诞生。请允许我……成为您的从神，伴您左右……”
他的语气中是再明显不过的真挚的仰慕崇拜之情，脸上一派期盼向往，说到后来，声音却隐隐地减弱了，仿佛是担忧她因他的请求而不快。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望着，紧张又不安。见她不置可否，依旧淡漠，才接着开口道：“这是我于孕育中便生出的愿望。我、我真的很希望成为您的从神，我会照顾您、保护您……虽然我现在很弱小，但、但我一定会努力强大起来的。我会努力强大起来，保护大人您的……”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乞求。
他不安地望着她，却见她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这才有些惊惶无措了。少年等待着，心中的恐慌越发膨胀，终于带着沮丧和悲伤，仿佛认命般幽怨地低下头气馁道：“大人不愿接受我也没有关系。我……”
然而下一秒，他的话语和他脸上的难过的神色都被打断了。光明的神明缓缓开口道：“吾名……艾莉丝。”
她的声音中尤带着初次开口的生涩，听在少年的耳中却仿佛天籁般动人悦耳。他登时抬起头望着她，眼中是在明显不过的不可置信般的兴奋和喜悦。他努力地深呼吸，平息着自己心中巨大的惊喜和快乐，道：“我……我名尤利西斯。”
他听到他的大人轻柔的嗓音：“以吾之名，与尔结契……”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眸中隐藏的很好的火热情愫，还有得偿所愿的满足和渴望更多的贪婪，以及对于某些人的冰冷恶意。
那个人他晚了一步呢。
明明是与他的大人敌对的司黑暗的神明，甚至他还曾真真切切地伤害到了他的大人，却还敢厚颜无耻地渴求她的温柔、陪伴和——爱？
少年的眸子越发冰冷，却在望向他的大人时迅速变得温柔缱绻，仿佛是坚冰融化成了水。
我才会是您身边最亲近的人，与您永生相伴的人，以及——您最亲密的人……
少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精致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红晕，表情羞涩而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酒神的回忆（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