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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酒神的回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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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话短说,黑暗神自从发现了孕育中·即将诞生的光明神后便再也不四处行走游荡了,他终日守在她身边,仿佛一只大型忠犬忠心耿耿(虎视眈眈)守卫(觊觎)主人。他似乎拥有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黏在心爱之人身上也不会满足的痴·汉属性。这集中表现在——嗯,黑暗神的一天是怎么过的呢?
早上起床——不,由于种族使然,他无需睡眠休憩,所以确切地来说,是从这一天的零点零分零秒开始……
我盯……
黑暗神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光壁中的少女。没错,这个位置是他发现的能够在这个不会伤害到她的安全距离内最清楚地看到她的地方,这样不拘小节的姿势当然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黑暗神表示,这是他经过了数百次实验后发现的唯一一个高度和视角都刚刚好的姿势,能够完美地完成“清晰地看到她”这一任务。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不是他洒脱不拘的姿势,而是他此刻酡红的面庞,如同黏在对方身上一样胶着不放的视线,还有痴痴的、迷离的,很显然正沉浸在某些奇怪幻想的眼神。
如果他所痴痴注视的是一位与他相恋已久正如胶似漆的美丽姑娘,我们可以说这是情难自已、两情相悦的爱情喜剧;如果他所痴痴注视的是一位从未认识过他、正视过他的美丽姑娘,我们可以说这是发乎情止乎礼、单相思三角恋的微虐爱情悲剧;然而如果他所痴痴注视的是从未见过他的、此刻芳龄为零的、此时身上虽然被长长的金发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仍是不得以露出几片肌肤的、本质上依旧是一件衣服没穿(赤·裸)的美丽姑娘呢?
这绝对是痴·汉、单恋、重口味、恋·童·癖、极虐的变·态一见钟情,求而不得然而黑化囚禁、捆·绑赤·裸play的爱情·悬疑·恐怖剧。
但是黑暗神的脑内剧场其实及其纯·洁,简单来说流程是这样的:
(托腮)盯……
她的脸真可爱……她的头发真可爱……她的身体真可爱(?)……
(叹气)盯……
她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内心兴奋尖叫)盯……
睫毛刚刚颤了颤(?),我看到了!她要醒了吧要醒了吧要醒了吧……
(气馁)盯……
为什么还没有醒呢……
(脸红)盯……
等她醒来以后会不会像我喜欢她一样喜欢我?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嗯,最后一个肯定是喜欢!
……
(托腮)盯……
她的脸真可爱……她的头发真可爱……她的身体真可爱(?)……
如此这般反复循环。
作为活了几亿年心智却依旧稚·嫩的童心未泯·神明,他的喜欢仍是单纯的孩子般的喜欢。独自在世间存在了长久岁月却无人交流陪伴的神明大人自从那一天发现光明神之后体会到了许许多多从未感受过的情感,一些他很快便明了的,一些他似懂非懂的,还有一些是他无法界定更无法明白的、复杂的情愫。比如说这种令他忍不住想要一直看着她、看着她,永远也不会腻的情感,比如说这种令他突然变得懒惰,除了待在她身边和看着她什么都不想做的情感,比如说这种令他一见到她便心软得一塌糊涂,暖融融仿佛化成水的情感,再比如说这种令他按捺不住想要靠近她、再靠近她,即便知晓他的神力于她有害也时常忍不住想要去触碰她、摸摸她(?)的情感……
黑暗神全身心地扑在了光晕中的少女身上。她是他漫长生命中除无聊外的所有情绪的来源,喜悦、悲伤、担忧、向往、恐惧、渴望……他与她相处的时间与遇见她之前的漫长岁月相比太过短暂了,然而她的存在却仿佛膨胀充盈在他长久生命中的每一处,如此鲜活而令人眷恋。与她相比,那数亿年的孤独岁月显得何其乏味,单薄脆弱如纸,瞬间便可拉扯撕碎、湮没成尘。
他甚至开始唾弃曾经的自己了,在一个黑暗的、无趣的世界里漫游,一晃便是几亿年,虽无所谓愉快喜悦,却也是兴致勃勃、全无不耐。若是……若是他能早点找到她、若是他能一开始便去寻找她,是不是……是不是他就可以更早地遇到她,更早地拥有她的陪伴,更早地——与她在一起?
习惯了少女的陪伴,习惯了将注视她作为生命中的唯一乐趣,习惯了每时每刻都将心吊在她的身上,习惯了任自己的情绪为她所控,黑暗神每每想起那数亿年孤独寂寞、幽暗无趣的生活,便忍不住感到战栗般的厌恶和恐惧。这也不能怪他,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嘛。
他想,若是有一天他失去她,他一定会用尽办法杀死自己,和她一起离开的。没有了她,他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更没有任何乐趣,他绝不会在没有她的世界里苟且存活。即便……即便这个世界比他现在看到的有趣一亿倍、美丽一亿倍,他也会跟随她离开的。他想,他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无论现在、过去还是未来,永远在一起……
思考这些的时候,他依旧痴痴地凝视着她,酡红的脸上笑容温柔而缱绻,幸福而憧憬。
随着岁月一点点流逝,光晕也在一点点膨胀变大,如今已有过去的三倍大了。不得不说,这其中黑暗神的功劳占很大一部分。威风凛凛的黑暗神守在旁边自然不是无用的,譬如说,在光晕努力挤开周遭黑暗的时候,就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
光晕努力地挤啊挤,誓要在无尽黑暗中为它的光明神创造一方沉睡和凝聚神力的无忧天地。然而它似乎是带着满腔的热忱工作地太过忘我,以致于完全忽视了后方几团探头探脑的黑团子。纯粹的黑暗中光线难以透过,因而聚集在一起的黑暗是看不出彼此形态的。然而正因为这几只探头探脑仿佛在计划什么的样子,才越发显得形势诡异,用三个字来概括就是有·敌·情!
光晕虽然无从知晓它们在密谋着什么,然而坐在一旁心无旁骛地凝视着沉睡的少女以及光晕,咳,确切地来说是分了一小丝余光留意光晕的情况的黑暗神却知晓了。
这段密谋是这样的:
黑团子乙:老大,这就是害的我们兄弟至今未愈的那个光团子吗?
黑团子甲:错不了,方圆百里就这么一个光团子,就是它害的咱们兄弟如今只有原先一半大了。
黑团子乙:(义愤填膺)老大,咱们一定要为兄弟报仇!
黑团子甲:(郑重其事)那是自然!
黑团子丙:(弱弱地)但是、但是这个光团子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啊。我、我听说这附近的黑团子都被它欺压过,耗、耗去一半的身子,有些弱小的甚至尸、尸骨无存……
黑团子丁戊己等:(颤抖)好、好可怕!
黑团子甲:(鄙视)哼,这样就怕了,真是孬团子!你们附耳过来听我说,(小声)一会儿我们派一个团子到前面去吸引它的注意,然后趁它不备群拥而上,难道我们几个还怕耗不过一个光团子?是时候给它个苦头吃吃了!
黑团子乙:(崇拜)老大好计策!
黑团子丙:(惊恐)是要、是要以命相搏吗?
黑团子丁戊己等:(颤抖)好、好可怕!
黑团子甲:……(被自己精心培养的小弟气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黑暗神才慢吞吞、极为不舍地将胶着的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嗖”地冲众黑团子扫去一个冰冷的眼刀,眸中是野兽被触及心爱的猎物、巨龙被涉及自己洞中至宝时才会有的狠戾阴霾。
众黑团子抖如筛糠,立即跪下(?),在极度的瑟缩畏惧中忐忑不安地等待黑暗神的制裁惩罚。许久,见他定定地凝视着那团光晕,没有消亡它们的意思,这才撒开蹄子狂奔跑路了,唯恐迟疑一秒黑暗神便会后悔又将他们捉回。
(玩命狂奔途中——
黑团子丙:(气喘吁吁)老……老大,你不是说……说大人是为了监视光团子才……才守在哪儿的吗……
黑团子甲:(后怕+恼羞成怒)闭嘴!还不快跟上……)
若不是不想费这个事减少他注视她的时间,若不是知道它们几个完全不够那个光晕消耗,只会自取灭亡,他一定会将它们摧毁殆尽,从此消失在这世间!
只有她、只有她绝对不能有事!他会保护她,为她毁去一切威胁到她的不安定因素,直到她熬过这危险的孕育期平安诞生,真真切切地来到他的身边……
她的神力太过与众不同,与他不同,与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同乃至相对。她在这样的世间孕育诞生,实在太危险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黑暗神的眸子危险地眯起。
(同一刻,众黑团子同时抖了一抖。
黑团子丁:(弱弱地)老大,我突然觉得好冷……
黑团子戊:(举手)我、我也是。
黑团子己:(举手)同上。
黑团子丙:(颤抖地)老、老大,不会是大人后悔了,又、又想对我们做些什么吧?
黑团子甲:(情不自禁地抖了一抖,强装镇定)别、别胡思乱想!还不快跟上!)
莫名而来的失去她的惶恐令他焦躁不安,恨不得立刻将她包在怀中,圈在身下,牢牢地保护起来才好。然而他也是与她相对的这世间的一部分,连触碰都会伤害到她,更何况是搂抱呢。
黑暗神的眸子蓦地黯淡了。
如果他与她相同,如果他与她之间没有这些对立和隔阂的话,他是不是……就可以保护她了?他是不是……就可以触碰她、拥抱她,与她……更加亲密了?
一个念头倏地闪过,然而他摇了摇头,又将它掐灭了。
他望向那团光晕。比起初见时,它已经变大了许多,他为此而感到兴奋和快乐。因为作为半生的某种物质,它的成长显然是与光壁中兀自沉睡的光明神的神力的增长息息相关的。他能感觉到,她的神力已经增强了许多,且渐趋稳定,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见到诞生的她了,真真切切地、能够与他在一起的、会睁开双眼对他微笑对他说话的——她。
而且,诞生后的神明不似孕育中下意识地散开神力以保护自身,而会能够控制收敛自己周身的神力。这就意味着……
他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雀跃混合着羞涩的神情。
这就意味着——他可以触碰她、拥抱她而不必担心伤害到她,还能……还能做一些更加亲密的事……
感觉到脸上滚烫的热度,黑暗神忍不住双手捂住面颊,痴痴地笑了起来。
然而没过一会儿,他的笑容又迅速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忧虑。
他暗自比较了下光晕近几天的成长情况,不由皱起了眉。
光晕这短时间以来生长地越发慢了,尤其是近几天,几乎都没有改变。他一直很注意保持和光晕之间的距离,以避免伤害到她。所以每当它长大一尺,他便挪后三尺,如今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是宽广,理应绰绰有余,不会影响到她。然而光晕的生长很明显地被抑制。
黑暗神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他细细打量了一下周围。
莫不是他离得还不够远?
抑或是这周遭的黑暗确实影响到了她神力的积累?
早已打定主意绝不离开少女一步和要成为她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生灵的黑暗神苦恼地陷入了纠结。
他是离开呢还是不离开呢还是不离开呢?
若是不离开的话,他担心光晕受到黑暗的抑制一直无法成长甚至萎缩,担心她的神力被白白消耗,担心她自身受到伤害……
然而若是离开的话……
黑暗神望着沉睡的少女,露出了无比不情愿的幽怨神情,仿佛是被抛弃的怨妇,又仿佛是依恋主人不肯离去的大型忠犬,更像是巨龙被迫离开守卫已久的洞中至宝,满满的不舍留恋几乎就要溢出,蔫蔫的毛茸茸耳朵几乎具象化。
而且不知为何,一种预感令他莫名焦躁不安,越发地不愿离开她。
挣扎许久,贪恋和不舍终究占据了上风。他努力地镇压下从脑海中各个角落冒出提醒他的轰轰作响的担忧,努力地让自己往好的方面去想。
或许她最近只是有些疲惫呢?或许她也厌烦了一日从早到晚的积攒神力,想要放松一下、懒散一时呢?或许……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要想出一些新的借口来说服脑海中那些不肯放过他的忧虑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光壁中的少女,然后……种种借口轰然倒地,他……缴械投降。
如果是为了她的话……
望着兀自沉睡的少女,他艰难地给自己做着思想工作。
如果是为了她的话,他可以离开一小会儿。
好不容易成功地用理智盖过了脑海中又突然冒出的孩子气的“我要留在她身边我不要离开!”的任性宣言,他微微喘息着,望着少女,突然感觉与她相比这世间一切事物都不算什么,与失去她相比其他一切抉择,无论有多艰难都是如此轻易。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眸中是深深的、仿佛自亘古以来直到永恒都不变的爱意。
如果是为了她的话,他可以做任何事。
即便是离开她,为了她的话,他也会做的。
不过,他的离开、他们的分别只能是暂时的!
黑暗神温柔宠溺仿佛连心都化成水般柔软的神情忽地坚决冷硬起来,仿佛涉及到了什么无论如何都分寸不让的领域。
他的离开只能是暂时的!这是原则问题,在这一点上,他绝不妥协!
……
黑暗神料理好了周遭的一切,最后来到他原先的位置,仔细地注视着光壁中的少女,目光中带着温柔的爱意和咬牙切齿却宠溺般的、无可奈何。
他贪婪地久久注视着她的面庞,似乎要将她刻在心里。为了她的成长、为了她的诞生,他要向后退很长的一段距离。到了那里,他大概就看不清她,而只能远远地看到模糊的光晕了。
良久,见少女依旧一无所觉地沉睡,他暗暗地磨了磨牙,委屈又沮丧地将她望着。他才不会承认他其实期待过她在他今天临走时突然醒来然后他就可以不用离开她还可以抱抱亲亲蹭蹭(?)什么的呢!
黑暗神最终还是留恋不舍地扭头离开了,顺带捎走了方圆百里的黑暗。附近黑暗弥补缺口是需要时间的,而这段它们弥补缺口的时间就是她积累神力的最佳时间。他还打算每隔一段时间来收一次黑暗,这样她就可以快快诞生啦。这还是他最近才想到的办法。
黑暗神一边背离光晕走着,一边却已忍不住开始思念起她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尝到思念的滋味,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了点什么,世间一切都变得无趣了。一种苦涩的滋味混合着他与她在一起时的美好记忆潮水般地向他涌来,蔓延周身。他忍不住凭空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仿佛是在借此安慰自己,又仿佛在拥抱虚空中的她。
他第一次尝到了思念的滋味,本该感到新奇,但他却几乎是立刻便后悔了。他讨厌这种情感,肋骨间空荡荡的感觉令他忍不住地想要立即将她按在怀中,还有那种酸涩的味道,令他几乎体会到了痛苦的滋味。
黑暗神忍不住想要回头再看她一眼,然而他的理智却阻住了他,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便会反悔。只怕看见她的刹那他便会放弃全部计划,先前的一切心理建设土崩瓦解,全部的努力付之东流。是以他努力地、顽强地克制住自己回头的欲望,一边宽慰自己,说不定她很快便会醒来呢?比如说明天,或许他明天去看她的时候她便已经诞生,他们就可以再也不分开了呢?
虽然明知这样的宽慰虚假而难以实现,他却依旧从中得到了坚持下去不回头的力量和决心。他一边艰难地挪步,一边努力想象着即将展开的她诞生后他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不一会儿便完全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脸上露出了迷醉般幸福而又爱恋的温柔笑意。
沉浸在幸福的想象中的黑暗神完全不知道他完全出于宽慰的假设竟会成真,甚至更进一步,他不会知道出于为了她好的这一次离开竟会令他永远失去她最亲近的人这一身份和得到她的机会,正如他不知道就在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转过头的刹那,光壁中少女的手指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长而卷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颤动起来。
不一会儿,从未分开的睫毛蓦地从中间分开了,一双金色的、尚带着沉睡初醒时的茫然懵懂却无声彰显着淡漠神性眸子逐渐显露。随着她的诞生,汹涌澎湃的强大神力带着足以席卷一切的光芒倏地笼罩了周遭一切,瞬间将她周身一片黑暗吞噬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光明。
而黑暗神正老老实实地待在百里以外默默思念着她,一边随手揪了一团黑暗把玩着,努力地想要通过捏出一个少女来排解无从排解的思念。他细细回想着属于她的一切,她的长发、她的眼、她的眉……望着已然成型的塑像,想到她,他不由露出一个极柔和的笑容。然而下一秒,即将完成的塑像却突然从他手中脱出,落入黑暗中……
他突然感到心头一痛,仿佛一块肉被生生剜去。有什么珍贵的、珍贵的东西突然失去了,而他所拥有的最为珍贵的宝物只有一件……
黑暗神疾速地朝着她所在的位置奔去。
他的眸子阴沉得可怕,眼眸的深处是无法除去的阴霾幽暗。
她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他绝不能失去她,绝不能够!
胆敢伤害她、将她从他身边夺走的人,无论是谁,他都绝不会放过!他要他死!
裹挟着浓郁的黑暗,他带着一身煞气和无法忽视的怒火和威势来到原先她的所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他瞬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