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骑士他黑化了》小星布丁

32、酒神的等待

　　冥界，阴暗而又寂静，萧索的死亡与黑暗的气息充斥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人类前世与今生的中转站。
　　在隶属于冥界的广阔空间的中央，静静地流淌着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平稳地流淌着，丝毫不见湍急，却永不停息——因它的尽头既不是大海也并非洼地，而是它自身。
　　这条河流为冥神的神力所加持，自成一个循环，连绵不绝，周而复始，永无止境，一如生命与死亡的循环不息。这便是黄泉。
　　即便是在神明的世界中，黄泉也是一条极为特殊的河流。人类在一世终了后，脱离身躯的灵魂被吸引至冥界。它们茫然地聚集在黄泉的此岸等待着时机，一一趟过这条河流。在一步步走向彼岸的过程中，这些灵魂被永不停息的河水中洗涮着一世的记忆、冲去心中残存的执念和喜怒哀乐的情感，忘尽一切前尘往事。在彼岸，前世的一切忧愁烦恼都将成为浮影，它们将拥有崭新的面容、性格、身份和人生，开始新的轮回。
　　因而这条河流也有另外一个名字——忘忧河。
　　冥界由冥神所执掌。这位神明拥有极高的位阶。然而与其他众多神明不同的是，他掌管着死亡的神力。虽然同为由自然孕育而诞生的神明，他的神力却是与“生”相对的。他的力量会对促进生命的孕育和生长的神明起到削弱和衰减的作用，因此冥界也是整个神界中神明分布最少的地方——除了冥神和他座下的几位从神外，便只有闲散的少数神明定居于此。
　　他们大多因惩罚而被放逐在此——或是为位阶较高的神明所惩处，或是因犯错而被自己的主神所抛弃，且大多被困于冥界终生不得脱出——与人类不同，神明无论是进入或是离开冥界都极为不易，需要付出代价。因着冥界中为冥神的神力所笼罩、充斥着死亡腐朽气息的空气和终年阴暗不见阳光的特质，也鲜少有外界的神明前来探望他们，只是终日孤独地、茫然地在此徘徊游荡，没有目标，也没有希望。
　　酒神正倚在身后房屋的木柱上，定定地凝视着远方。屋前广阔而萧索的野地一直延伸到天边。这里终日不见日光，几乎不见草木植物的影子，地面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簇杂草、几根枯枝——这是冥神诞生以前的远古时期所留下的遗物，那时耀眼的日光仍洒落在人间、神界和冥界的每一处。远处依稀可以看见黄泉上升腾弥漫着的白茫茫的雾气，远方了无知觉、无法思考的灵魂渡河所发出的簌簌水声也依稀可闻。
　　酒神已经在此等待一天了。冥界中没有日光，也没有太阳的东升西落；灵魂本就已茫然无法感知外物，居住在此的神明也大多闲散没有需要处理的事务，时间流逝在这里是最为随意平常而不受人注意的东西了。然而对酒神来说，在冥界的一分一秒都是如此漫长——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时间。每过一天，他都在门前的柱子上划上一道痕迹。如今，他以神力修筑的这座小屋的每一个木柱上，都已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划痕。
　　离开他的殿下已经九百年了。神明的九百年时光，与他们永恒的生命相比如斯短暂。然而这九百年中的每一天，于他而言都是如此的漫长而痛苦。
　　刻骨的思念从不间断地向他袭来，心脏处尖利的刺痛仿佛是他贪婪的身体给予他的惩罚，它任性地、不管不顾地冲他吼叫着、索取着他心爱的少女；无法克制的欲望与渴求充斥着他的每一份血肉，每一寸肌肤都在对他诉说着它们的渴求，他在难忍的疼痛中地几欲撕扯自己的皮肉。多少次，被迫从挚爱身边分离的、割肉剐骨般的剧痛令他几乎就要因难以忍耐而丧失理智，陷入绝望的疯癫。这样在无尽的彻骨的思念的地狱中，在永远无法被满足的渴望的深渊中匍匐存活的九百年时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忍耐下来的。
　　失去他的殿下的每一天里，他浑浑噩噩，世间一切不过是灰暗褪色的底色，放眼望去一片灰蒙蒙的尘埃，没有一丝生机，没有一点亮色，没有一丝希望。他终日只是倚在门前，望着遥不可及的远处的天边，等待着她、思念着她、渴望着她。除了等待他心爱的殿下，他不想做任何事；除了思念他心爱的殿下，他无法做任何事。
　　这座木屋，是他以神力修筑的。他不愿向那些被放逐到此、永远不能离开的神明们一样，四处游荡、到处流浪、居无定所。他并不是那些可悲的、被主神抛弃的悲哀的神明之一，他还有他的殿下、他深爱的殿下。他只是在此短暂停留——为了等待他的殿下。她很快就会来将他接走。他将会重新回到他的挚爱身边，和她一起，永远不再分离。
　　因此，他不能让外界的风雪尘土沾染了他的衣袍，让阴暗的死亡的气息憔悴了他的容颜。他要拥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居所，他要整理好他的神袍，梳理好他的发鬓，以一个与从前同样整洁清朗的形象等待她，绝不能让他的殿下因为这九百年的分离而与他疏离，或是因凌乱憔悴的面容而将他厌弃。他的殿下，他就是如此地、如此地深爱着她。
　　她来将他带走的日子，他要成为第一个看见她的人。他要扑上去将她裹在怀中，紧紧地，久久地，即便她伸手欲推也不放开；他要在她耳边诉说他的思念和渴望；他要对她撒娇，不依不饶地，直到她无可奈何地答应再也不与他分离；他要肆无忌惮地向她索取，以弥补这九百年来缺失的亲近和亲昵，直到自己因渴求而干涸、因思念而焦躁难耐的骚动的心因抚慰而平息；他要……
　　想的太多太多，渴望的太多太多，以至于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因渴求而疼痛。
　　酒神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突然半弯下身子，双臂交叉置于胸前，缠绕着握住肩膀，以一种似亲密又似安慰的拥抱自己的姿势，隐忍地颤抖。
　　低垂的睫毛下，一双眼眸中忽明忽暗，似乎有两股不同的力量在拉扯争夺，他周身的气场也随之在黑暗阴冷与和缓平静之间交替。
　　酒神的身子弯地越发低了。汗珠从他粘着发丝的额上滚落，坠入衣领。他依靠在柱上，身体几乎就要无法控制地滑落。剧烈地喘息着，他突然狠狠地闭上眼，掩住眸中的纷杂情绪。
　　求您快点、求您快点来带我离开，我的殿下。
　　我已经到了极限，不知还能在忍耐多久。
　　若是您再不来找寻我、带我离开的话，那么我……
　　我……
　　他紧闭的眼猛地睁开。男人缓缓地直起身子，无声地望向远方的天际，眼中——是饥饿到了极点的野兽的、望着心爱的猎物渴望到了极致的、近乎疯狂的幽深不见底的眼神——贪婪渴求而又凶猛狠戾，暴躁难耐而又苦苦压抑。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