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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红衣女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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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寺僧众都希望觉心开坛解法,但他始终不肯,哪怕是半个故事也不愿多讲。他觉得佛道之修,贵在心感之所悟,非一言而能明懂。他即佛即道,修佛见性,识道养心,若非见王霸钧和周神通各自执着于事,心中有障,他定不会在大慈寺当着众僧的面说出那样的故事。也正因为这两人都是如此,一个执着于自己的光头,一个又痴迷于好玩的武功,他们两个人互碰在一起,才更易解除各自心中的迷障。
大慈寺方丈见觉心不肯授法,本不该勉强,又大是好奇他非凡的佛学造诣,今刻若错此良机,或难再遇,便上前探询。合什道:“阿弥陀佛!老衲尚有一事不明,还望小师傅不吝赐教……”觉心还礼,道:“岂敢岂敢,方丈请讲!”大慈寺方丈道:“小师傅既是出家之人,为何……为何……”往霞珠看去一眼,已结口无言。觉心点头,道:“觉心明白,出家人本不应有心上人,更不该在佛祖面前对着她诉衷情,但方丈可知这是为何?”大慈寺方丈道:“一旦亲近女色,修行便把持不定了,因而佛门弟子,谨须守持色戒!”觉心只笑了笑,说道:“这不过是些极浅面的说辞罢了!所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此色非指男女之色,而乃世人虚妄所生之幻觉,‘空’非乌有虚无,实为所生事相之因缘诸集,教人识得诸多苦恼皆由视见物表而引动虚妄所生,因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大慈寺方丈若有所思,却听觉心接道:“经云:‘应生孝顺心,救度一切众生’,一个‘孝’字,能使天地动容,世间若无情爱,便无祖嗣之别,何来孝道之言?道既长存,情亦长存,无谓守戒清严,自恃万物因道而存,因情且续,何不顺其自然?”众僧云云:“阿弥陀佛!”白古成心想:“守戒灭道者,罪也!这小秃驴说的极是在理……”
觉心道:“觉心确是个出家人,出家人是不该有妻眷的,否则皈依佛门,心虽往众生修度,却不免落了抛家弃子的俗名。普度众生乃大公之事,既为大公,则无私欲,不应有情,而偏私于一方,怎奈‘情’字最难割舍,终究放却不下,和尚若决心修行,大可不必接涉旁人命中,教她日夜牵绊!”众僧皆觉有理,连连点头。
觉心把霞珠扶在身畔,轻轻抚顺她的头发,说道:“好在霞珠也是明心见性之人,她从来都希望看着我普度世人,此生陪在我身边辅佑我,那么在不在少林、娶不娶妻,又有何分别?我当初离开少林,便是要除去一切阻碍普度世人的清规戒律去普度众生,清规戒律虽能约束修行自恃,却也能阻碍修行,况世人修行之法其各有异,又何须固身于一寺之内,而闭心于一宇之间?”
大慈寺方丈苦叹了一句:“唉!亏老衲修行数十载,今日方明大旨,被小师傅一语点醒,罪过罪过……”阖寺僧人纷纷合什:“阿弥陀佛!”王霸钧忽一掴掌,说道:“说得好,说得好,说得太他妈好了!何止是一语点醒,简直是一棒子敲醒了老子的木鱼光头,不然我还煞费苦心,十几年如一日养护那两根头发,如今被拔去了反倒是一身松……”当即一拍自己的光头。虎啸堂弟子听王霸钧这么一讲,当真舒了口气,也随他高兴起来。想平日里因赞他的光头说错话而被他罚得苦不堪言的弟兄也不在少数,此刻犹似在大年初一真见着菩萨一般,弟众心里顿即对觉心这个逍遥和尚存有万般敬意。
周神通一乐,对王霸钧笑道:“是啊是啊,那你可真要感谢祖爷爷我了!不如你叫我一声祖爷爷,求我收你做乖孙子,然后祖爷爷假装不答应,你再喊我一百声祖爷爷,我就真的收你做乖孙子了,以后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你瞧怎么样?”白古成噗嗤一笑,在周神通耳边轻声问道:“喂,为什么有难不同当啊?”周神通一拍白古成脑袋,直道:“呸呸呸……你这小子成怎也不用脑子想想,跟着祖爷爷我哪会有什么难啊?”慕容青青在旁看得发笑,却听王霸钧道:“那也成,你若能让天下的美女都在我的光头吻上一吻,我就喊你一声祖爷爷!你瞧如何?”
周神通没想到竟也被他难住,无言相对:“这……”慕容青青却凑近他耳边道:“这个倒很容易,只要我教会你易容术,你随手就能将任何男子易容成美女了,要男人去吻他,他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不气死才怪。”周神通大喜:“好玩好玩,还是小丫头聪明,不,是小美女师傅……”对王霸钧道:“就这么办!”王霸钧仰天大笑,忽然冷道:“哼哼,打今儿起,老子的光头再也不洗了,就用它来收集天下美女的唇印!”
大慈寺方丈方有所悟,阖寺众僧也意犹未尽,想多听几句觉心的精言妙语。觉心走到一棵树下,躬身捡起一片桐叶,递给方丈,说道:“个中禅机,便在此里!”方丈接过那桐叶,仿佛在桐叶上看到了什么,只合什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周神通上前道:“他不跟你们讲法那有什么打紧呢,不如让祖爷爷给你们讲一个太白金星抓红衣女鬼的故事,等祖爷爷讲完了这个故事,你们就会好奇祖爷爷为何会如此神通广大,自然想求祖爷爷再讲一个给你们听,到时候祖爷爷假装不答应,然后你们阖寺拜我数拜,祖爷爷就再讲一个太白金星度你们成佛的故事……”大慈寺方丈当即合什道:“阿弥陀佛,我等还是做功课去罢,免得误了时辰……今日是年初一,几位施主不妨多走走,去沾些喜庆之气……”片刻间,寺里的僧众全走开去,白古成和王霸钧等一行人也退离出寺。
周神通对寺里的那群和尚叫喊道:“喂喂喂,你们怎么不听祖爷爷讲故事啊?”跟出寺外,追上大伙。王霸钧不屑道:“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能讲些什么好故事?”周神通道:“他们不听,我讲给你们听呀,小美女师傅,你想不想听哇?”慕容青青笑道:“你说呀!太白金星是怎么抓红衣女鬼的啊?你见着了吗?”周神通道:“嘿嘿,我告诉你们罢,要抓住红衣女鬼,必须依仗我这法宝!”当即掏出一块花布。王霸钧一愣,问道:“这是什么?没想到你这老贼,居然还随身带着姑娘家的东西……”虎啸堂弟子轻声耳边:“没想到这老头也跟我们一样,有偷姑娘衣物的癖好啊……”怎奈周神通内功浑厚,听力自然聪辨之极,竟把话听得一清二楚,立道:“什么姑娘家的东西,待会祖爷爷施展绫缎功,你就知道厉害了!”
慕容青青当即抢过他的花布,披在自己身上试摆,问白古成道:“白大哥,你说好看不好看?”是故意抢过周神通的花布,不想让他百口难辩。白古成手指挥摇,过去帮她披好,笑道:“别说这么好看的一块花布,就算是一匹未经裁缝的素布,披在你身上也是一样的好看。”慕容青青笑道:“这么好的一块布,定是太白金星送我的新年贺礼了!”她走去霞珠身前,说道:“只不过……我现在想把它转送给这位霞珠姐姐。”
霞珠看看觉心,又看看慕容青青,总不忍拒绝她的好意,却又不好意思接过。觉心便道:“既是太白金星送你新年的意头,姑娘要自己留下才好!”霞珠随道:“好妹子,谢谢你,我很喜欢这块布,只不过别人送你新年的意头,是不好再转送他人的,应该自己留着才是。”慕容青青心想:“啊呀,其实这哪是太白金星送我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头嘛……算了,我还是回去送给紫萦姐姐。”只摇了摇头,留笑而去,却见前方有一变戏法的,便抽上去看。周神通见着这种新鲜玩意,怎耐得住,早抢在慕容青青身前,先来到这戏法摊前。
成都每逢喜庆,都会有人在街上艺演。只见那戏子身着红色大褂,在表演之前,其上、下、正、反皆要亮相,把盖布的里外让观众看过。而戏艺又讲究“八字真言”,称为“捆、绑、藏、掖、撕、携、摘、解”。后台做准备工作用捆起、绑好、埋藏、掖夹;前后使活时用撕烂、携带、摘下、解开,便可将整场表演达到千变万化之效。
慕容青青欢喜,问道:“白大哥,你说他会变出个什么来呢?”白古成笑道:“说不定他会变出一个红衣女鬼来!”当即朝慕容青青做鬼脸,越凑越近。慕容青青推开他,轻嗔了一句:“讨厌,大年初一你就说鬼了,多不吉利呀!”王霸钧嘿嘿笑道:“要是老子也会变戏法,以后变给老婆看,哄她高兴也不错呀!”觉心却早已看破世间的色相,任何戏法对他而言,犹如空相一般,尽管如此,他仍会陪着霞珠一并欢乐。
周神通原本对这戏法极感好奇,但看到戏子那身红褂,随即便想:“哇!这件红大褂比那花布看着好使多了,既然十八木偶功不能施展,我就教你玩玩绫缎功!”当即上去把那戏子的红大褂扒了。那戏子当场一愣,忙将大褂回扯,但周神通于绫布上的手法已使得娴熟之至,虽不能像凌慕瑶一般登峰造极,也足以运使自如,他只轻轻一抓,便将那戏子的双手捆住。戏子大叫:“喂!你干嘛扒我的衣服?”愈急想挣脱开。怎知越是挣脱,周神通越是来兴,笑道:“祖爷爷总觉得你们这些变戏法的故弄玄虚,到处装神弄鬼,搞不好那红衣女鬼就是你们引出来的,既然这样,还不如让祖爷爷教你耍耍绫缎功,告诉你怎么抓鬼!”
周神通在旁指手画脚,骑踩着红大褂飞上窜下,弄得比那变戏法的还要精彩,引得街上众人都过来围观。那戏子已看得目瞪口呆,还以为他就是那个开创戏法的鼻祖。王霸钧惊道:“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还有这一手!”周神通得意道:“那当然啦,不然怎么当太白金星?怎么抓得住红衣女鬼?”有路人赞道:“啊呀,可真神了!这大年初一,难道当真遇上了神仙?”有人竟然当场朝他跪拜,求他保佑此带平安。周神通愈是得意,笑道:“万一红衣女鬼真来了,我只要像方才那样轻轻一踩,就追上了她,再用绫缎功一缠,捆住她的腰,教她怎么也挣脱不了,你们说我太白金星有没有真本事?”众人齐声道:“果然有真本事!”
王霸钧既想证实自己是个有本事的男人,此刻一听他们说到“真本事”这三个字,自己忍能多让?当即抢道:“你们别听他瞎说,这红衣女鬼嘛……自然是无形无相的,又岂能用这有形之物去对付?”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议论:“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啊,那该如何是好?”王霸钧当即在摊旁拿过一面铜镜,照着自己的光头道:“大伙都不必担心,老子的光头比这面铜镜还要光亮,定能帮你们把红衣女鬼抓了!”周神通当即一扑而过,用大红褂包着王霸钧的光头,不停拭擦,叫道:“喂喂喂,你个大光头又在这胡说,怎么总跟我太白金星过不去呢?”王霸钧不断挣扎,差点连看家本领“铁头凤阳功”都使上了,不住叫喊:“贼秃的熊……别乱擦我光头啊,上面可是留着美女的吻的,你不是想当老子的祖爷爷么?你擦了去就只能当龟孙子了……”周神通想想,倏尔一愣:“啊呀!也是哇,我怎么就忘了呢?祖爷爷要他做我的乖孙子,就要让天底下的女人都在他那臭光头上吻上一吻,可这不是难于上青天吗?”
周神通即对当街的女子大喊:“他说的没错,的确……这光头能比铜镜还亮的人,天底下也是没谁了,料想是能把红衣女鬼照出来的,你们哪个女的只要在他的光头上吻上一吻,祖爷爷定能将那红衣女鬼抓了来!”
就在众人纷纷议论之际,在场女子当中,竟真有人想上去献吻。只不过上来的这个女人,端的肤黑嘴大,脸上还长着一颗极大的黑痣,黑痣里长出的那根又粗又大的黑毛,竟比王霸钧原本那两根黑发养护得还要光鲜夺目。只不过这根痣毛哪怕就是轻轻一碰,都能叫人直起鸡皮疙瘩,更足以刺破王霸钧的头皮了。再加上那张厚大的嘴唇,恐怕这一亲将下去,那唇印能把王霸钧的光头全然吞没。虎啸堂弟子此刻见王霸钧无所适从,竟都捧腹大笑了起来,而王霸钧此刻也根本听不到他们的笑声了。
慕容青青在旁更是哈哈大笑,白古成逗她道:“她定是有个叫‘翠娇’的妹妹!”慕容青青听他提起两人最初相遇的模样,脸上微微一羞,道:“你还记得……”白古成食指微勾,在她鼻前轻轻一点,笑道:“怎会不记得,你当时扮成那模样却没把他吓着,现在有个人替你出了这口气,让你如愿以偿了。”慕容青青笑道:“白大哥真会哄人!”白古成为她抚整秀发,却不经意间瞥到了对面的侠客,见他无论穿着打扮,或是神情举止,都和刘靖扬神似无异,但此人却非刘靖扬,随即低头一想:“自秦淮一别,也不知道靖哥哥现在怎样了……”
白古成当真想过去问问,或能知晓刘靖扬的音讯,打探到他的消息。但众人都是来看戏的,且都想看这出好戏,因为好戏一出比一出精彩。从戏子变法,到周神通耍大褂,又到这大痣女吻光头,无一不是精彩的好戏。那大痣女一步一步走近,王霸钧也一步一步后退,听她笑道:“我就喜欢这样的光头,来吧!”王霸钧左闪右避,颤道:“这位姑娘的眼光,着实比老子的光头还亮……”王霸钧过去是怎么都不承认这世上有比自己光头还亮的东西,此刻却这般说道,可想内心是极不情愿。
那女子正要凑前一吻,随即一道红影掠过,便听女子“啊”的一惊。此即,王霸钧的光头上留下的并非唇印,而是一只鞋印,谁也不知道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照理说该有人往他的光头上踏下一脚,才会留下鞋印,但王霸钧浑无一丝感觉,就连轻飘飘的落足也感受不到,天下间有谁的轻功能高超如斯,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在他头上留下这么一只鞋印?
众人微微抬头,见房檐顶上竟站着一个红衣人,她长发流泉,乌漆似影,那黑长的秀发却遮掩住她的脸,实难瞧清她的本来面目,而那些看到过她本来面目的人,或许早已和她下去做了伴,更无街众猜疑这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她似乎比近来传言的红衣女鬼更为可怕,大家都没见过鬼的模样,而眼前的这个红衣女鬼,于房檐上点足飘立,倾身不倒,竟似有物扶倚,教人毛骨悚然,只看上一眼,已感阴风阵阵。
街众尖声大喊:“红衣女鬼!”、“哇哇……有女鬼啊,有女鬼啊……”、“我还要过十五,可不想死,大家快逃啊!”一时惊惶失措,四窜而去。周神通见状,当即运了绫缎功将红褂飞甩出,叫道:“祖爷爷……太白金星今日斩妖除魔!”未等“魔”字说完,那红褂已飞到女鬼身前。怎料女鬼竟如移形换影一般,出现在房檐的另一头。红衣女鬼随即递手,一根红绫如剑般刺穿红褂,径直朝周神通袭去。周神通一抓红绫,愣道:“没想到女鬼也会武功,居然还跟祖爷爷玩起绫缎功来了……”那红衣女鬼继沿红绫发出一道弹指劲,指劲过处,红绫被撕裂成段,即从周神通手里脱落,仅携着余劲,却足以夺命。红衣女鬼这一挥手,红绫又分袭慕容青青和虎啸堂弟子等人。慕容青青吓了一大跳,白古成赶忙抢身挡上,拔剑一指,朗道:“好个红衣女鬼,你终于现身了,我白古成今日要为民除害!”等他说完这句话,红衣女鬼早已飘离房檐,朝城东边上的紫竹林飞去。
虎啸堂弟子被红衣女鬼一吓,也即躲去王霸钧身后。王霸钧挥起霸陵刀,大叫:“贼秃的熊!才刚拜完佛,果真有女鬼送上门来了,老子今天一定要抓住这女鬼,要这女鬼在我的光头上吻上一吻,看看这女鬼的唇印到底长什么样子?”周神通又懵又愣,见她那形如鬼魅的身影,纵想有程姝瑶在此亲使绫缎功,也未必能追得上她。
忽听觉心说了一句:“阿弥陀佛,这抓鬼的事,就交给小秃驴罢!”僧衣一拂,即紧追在了红衣女鬼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