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剑情侠传》水秋棠

82、木偶戏情

　　二人牵手闲步城中，甜言笑语，蜜意犹浓。青青却难禁好奇，窜入人堆里，往悬赏榜上看去。原见官府张贴的一张告示。听人乐道：“抓到这红衣女鬼，可有千两黄金犒赏，那我新年岂不发财了！”旁人道：“就怕你没那本事，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千两黄金也成了泡影。”那人叹道：“唉！大年初一还没到，怎发生这样不吉利的事……”
　　白古成快步上前，一手揭下榜单，朗声道：“这女鬼的事呢，我也听说了，我白古成今日要申张大义，为民请命。这张榜单，我揭下了！”众人一惊，“啊”的一声，脸上一副虽信犹疑的表情。白古成看出众人眼神，似在怀疑自己，当即拔出云腾剑，“嗤”的一刺，即听有人“啊”地应声而跪。原来在十步外，有一小偷要窃拿老人家的财物，不小心被白古成看到，白古成又怎能错此时机一展风采？他好叫众人开开眼界，即以云腾剑切断那小偷的腰带，只要一跑，小偷的裤子便要落下，他如何敢跑？白古成吆道：“把钱袋还给那位老人家，姑且饶你！”小偷依言照做，提着裤子溜遁了去。众人目瞪口呆，赞叹不已。
　　路人赞道：“果真英雄出少年啊！”老人激动不已，忙道：“少年英雄，少年英雄，多谢你仗义相助！老朽虽身无长物，但新年将至，总要送小辈个福礼作彩头的。”拿出一小红福袋递了去。白古成收下福袋，笑道：“不过小事一桩，老人家何须客气！”慕容青青在一旁鼓掌微笑，心里替他高兴。大家似乎对白古成愈加赞赏，眼里都流露出认同的喜色。有人站出来道：“那么这抓鬼的事，就劳烦这位少侠了！”白古成一瞧众人眼神，便知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定是担心那些赏银就此拱手让给了别人。他道：“大伙放心，等我抓到了女鬼，得到的赏银，我会全分给你们！”老人道：“那怎么行！赏银是公子应得的，我们怎敢要去？”白古成理好衣襟，一脸得意，端的是大义凛然。说道：“诶！这位老伯，这赏银虽是我应得之物，却未必要据为己有，依我说呢，还是用在百姓身上的好！”众人道：“啊呀！这位公子当真是位大侠啊！”路人道：“这位少侠肯替我们抓女鬼，连赏钱都不要，还说会分给我们大家，难道真是诸葛神君显灵，派你来拯救我们百姓的？”妇女道：“以后我们可得去武侯祠多添置些贡品了。”
　　“是谁揭下我的榜单？抓鬼的事情应该交给我太白金星才对！”
　　话音未落，周神通已飞纵过来，一个翻身，落在了对面的面具摊上。白古成一愕之下，愣大了双眼，惊叫道：“老顽通？”周神通也是一惊，随手抄起面具遮住自己的脸，道：“啊！小子成？”摘下面具又朝他做了鬼脸。周神通好玩却没耐性，他本呆在百花谷要捕那一千零一只蝴蝶，却是怎么也没捕到，后来终于被旁物吸引，听说成都有新鲜趣事，便跑来这边过新年。他本觉扮成太白金星抓鬼是件好玩的事，而今却被白古成给抢去了，哪里会料到是他这个跟自己年轻时候一个样的小子，此刻见着了他，又是兴奋又是激怒。
　　白古成笑道：“老顽通，没想到会在这遇上你。”周神通也学道：“小子成，我早就算到会在这里遇上你了！”白古成奇道：“哦！怎么说？”慕容青青上前笑道：“因为他是神仙嘛，你没听他说自己是太白金星么？自然能算知这尘世间的事了。”周神通一喜，又蹦又跳，笑道：“这女娃娃说得对，她也知道我是太白金星，你把这榜文给我罢！”却也不过去抢，他要从白古成手中抢去榜文，本是轻而易举，眼下又不屑为之。
　　原来白古成知他洁癖，不知从何处沾了泥巴，故意将这榜文涂染得脏乱不堪，心想周神通见了以后，还如何敢妄动？白古成诱引他道：“你过来拿呀！”周神通无奈道：“还是你扔过来罢！”白古成笑道：“我扔过去你也不敢拿呀！”周神通道：“你扔过来，我用绫缎功接住便好。”二人嘴上一言一语，你推我让，却听小贩道：“你把我的面具都踩坏了，我还怎么卖呀！”周神通道：“当然能卖呀！你当真不识货呢，你卖的可是武功秘籍呀！”小贩一奇，惊道：“啊！此话怎讲？”周神通道：“你不知道，这面具上留下了我双足挪移术的脚印，定能卖得好价钱！”小贩喜道：“当真？那你帮我多踩几脚如何？”周神通道：“想得美！”一脚将他踹没了影儿。
　　慕容青青只瞧得捧腹大笑，嬉闹得可爱。白古成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比任何女子都美，也是自己感到最为开心的一刻，他与骆紫萦在一起时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巧正，骆紫萦此刻追赶上来，嘴里一边喊道：“太白金星！”却看到慕容青青对白古成嬉笑。她费了好大工夫才追上周神通，怎知才追赶上，就看到白古成跟别的女子一起，心里岂能不气？便即问道：“阿成，你身旁那女人是谁？你怎么跟她在一起？”白古成正欲解释，一时却说不出话来，慕容青青即抢道：“你不认得我了么？我刚才还撞了你一下呢！”骆紫萦内心一震，惊道：“啊？是红衣女鬼！”当即拔剑劈出，数道盈蝶剑气朝慕容青青飞去。白古成忙道：“紫萦，她不是女鬼！”抢在慕容青青身前，用榜文封架，为她挡下这一剑，自己却被剑气所伤；而手中的榜文也被击得粉碎，只留下满地的碎屑，碎屑随即绽开了血花。
　　白古成已受伤吐血，倒在地上。骆紫萦愣住，长剑坠落，只“铛”的一声，兀自又惊醒过来，忙跑过去扶他。她眸光隐泪，颤声欲泣，道：“阿成，为什么？当初在天剑峰，你也是这样为我挡……”慕容青青在他身畔流泪，不敢说话，怕他就此死去。白古成握着她俩的手，忍痛道：“无论是哪个女子，只要我白古成还活着，我都会舍命救她……”便痛晕了过去。慕容青青不住叫道：“白大哥，白大哥……”骆紫萦哭道：“阿成，你不要死！”
　　周神通看在眼里，过来说道：“放心吧，你的功力还要不了他的命。”当即在白古成身上连点数指，为他护住周身大穴，免让经脉受剑气侵袭。周神通道，“这小子身负醉仙云笈内功心诀，这套心诀对治愈内伤本是大有裨益，只要练至深处，身上所受任何伤痛都如醉酒神仙一般，无痛无觉，死不了的。”慕容青青听说白古成伤而无恙，当即喜道：“那太好了，我们先把白大哥带回客栈再说！”二妹子将白古成扶回客栈。
　　次日，白古成躺在床榻，渐而醒转，睁开朦胧睡眼看去，床边正坐着位盈盈女子，原是慕容青青彻夜未眠，一直守在他身畔。她抚着白古成的脸，他握着青青纤软的小手，轻声叫道：“青青……”慕容青青微笑，也轻声一喊：“白大哥。”白古成道：“你……一直在陪我么？”慕容青青娇羞道：“才没呢，早知道我就扮成紫萦姐姐了。”白古成道：“好端端的，为何要扮成她呢？”慕容青青道：“因为她比我更懂照顾白大哥，能让你在不开心的时候快些好起来。”白古成微笑道：“傻丫头，你又是机智，又是调皮，有时候真让我捉摸不透。”慕容青青也微微一笑，说道：“今天可是大年初一，你一醒来就跟我说这个，就不说几句祝福我的话么？”白古成一愣，说道：“对啊，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差点忘了！青青，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即跳下床，穿上鞋袜，携着她如棉的小手，要和她去赶庙会。却听她道：“诶，白大哥，你的伤还没好……”白古成道：“不碍事！”
　　正要走出房门，骆紫萦恰入得房来，二人对目而望，痴视良久。骆紫萦终放得开，说道：“阿成，你去罢，我等你回来……”她轻轻一回头，转身而去。白古成伸出手，想挽留她，待要说上一句：“紫萦，我们一起去呀！”话未来得及开口，已再无机会说出。
　　白古成和骆紫萦携手江湖，本说好带她去成都看新年庙会，却没想到遇上慕容青青以后，这一切都变了。骆紫萦的心伤痛得出血，此刻却早已淡凉，但只要血液还未凝结成冰霜，她依旧相信白古成会回到自己身边。
　　白古成心里始终想着骆紫萦，他一路强颜欢笑，陪慕容青青走去庙会。恰逢木偶戏映演，宾众都是欢聚一堂，凝目专注着木偶的每一个动作。只因台上的木偶是对情侣，他们生怕错过了眼神的邂逅，就是悔恨一辈子的事情。艺者在后操纵，牵摇着木偶线，令它们在举手投足间绘声绘色，木偶的每一次回眸，都让宾众拍掌称好，独令白古成心如针刺。慕容青青也看得高兴，但知白古成心中所念，也不表露出来。好容易赶上了庙会，和自己喜欢的女子看一回精彩的木偶戏；白古成却看得不甚开心，他目光凝滞，觉得自己就如台上的木偶，徘徊在情感当中，被丝线牵扯，未能决断，实在大大不快。他心里受的伤，远甚于身上所受剑气之伤。
　　众宾离散，周神通恰正赶来，心下一愕，愤道：“有没搞错哇！祖爷爷才来，木偶戏就没了？”慕容青青叫道：“太白金星，新年好呀！祝你多福多寿！”周神通一看，“咦”的一声，喜道：“新年好新年好，没想到小女娃娃和小子成也在，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他无意说出的话，慕容青青却听得欢喜。看着白古成，内心蜜意一浓，随即想到他为骆紫萦心伤而神伤，自己心中也是一伤。
　　二人黯然神伤之际，周神通已跳到舞台上，对几个艺者道：“能不能再表演一次给我看看？”艺者不耐烦道：“时辰过了，下次来早些罢！”刚一转身，周神通即又跳到他们面前，说道：“不如你们教我操纵木偶，我自己演给自己看。”几个艺者一脸怀疑：“你能不能学会啊？”周神通又气又急，道：“哇！你们分明是在小瞧我嘛，告诉你们罢，我学什么都是无师自通的，不然怎么会叫周神通呢？因为我是神仙嘛，自己学了自己通，所以叫神通！”艺者道：“既然你无师自通，又何必让我们教你！”周神通嬉笑道：“你们都听错了，我说的是‘午时止痛’，我学新本事总会受伤的，所以每逢午时便要止痛。”几个艺者都觉得年逢喜事，多一个人学会，世上便又多一人传承，因而把此门技艺教给他也无妨。
　　周神通学得几手，竟无意将这操纵木偶的动作演变成一套武功。他左手一拉，木偶翻身便是一记飞踢，右手再一牵，木偶即扇出一掌，这些细小的动作全仗操纵之人发生，能伤敌于无形，可说是神鬼莫测。此功共一十八式，周神通唤它作“十八木偶功”，这套功夫最讲究手指运动的节奏与技巧，不管是快了慢了，都会令威力损差一大截。好在他从前学过绫缎功，取其相似之处改良，才让“十八木偶功”有如斯威力。
　　几位艺者看到周神通神技，都是惊叹不已，觉得自己是在新年之际遇上了神人，不禁说道：“就当是新年好礼，这几个木偶便送了你罢！”继续去准备次日的表演。周神通愈加得意，喜道：“没想到这木偶功夫我一学就会，这下子又没东西可玩了，不过眼下榜文如果还在的话，我定能操纵木偶把它抢下！”却听慕容青青道：“没了榜文也不打紧，其实有件事还更好玩呢！”周神通好奇道：“女娃娃乖，快说来听听！”慕容青青说道：“不如你们打个赌，看看谁先凭自己的本事抓到这红衣女鬼。”周神通道：“好玩好玩，赌什么？”慕容青青道：“你别着急，我去去就来！”她匆匆一去便不见踪影。
　　周神通看白古成愣在一旁，叫道：“喂！小子成，‘十八木偶功’你会不会呀？不如我教你怎么样？不过呢，你要先跪下来拜我为师，然后我假装不答应，你继续多磕几个响头，说不定祖爷爷我一高兴，就把这‘十八木偶功’的精髓传给了你。”但说了也白说，白古成此刻看着他，却没说一句话。他知道周神通最喜夸耀自己新学的技艺，不在人前炫耀一番就总不安乐。
　　忽听身后有人道：“谁说只有你会十八木偶功？我也会！”
　　怎知这时又站出一个周神通，他的容貌、神情、声音、胡子、动作和眼前的周神通都是别无二致，就连吃惊时的模样也如出一辙，二人同站一起，竟不辨真假。白古成在心里一笑，便知这另一个周神通是慕容青青所扮。
　　周神通又惊又怕，当真以为是那女鬼附体，上门来找自己。他身子一颤，问道：“你是谁？”慕容青青道：“你又是谁？”周神通摆出架势，说道：“我乃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太白金星！”慕容青青也摆出架势，学道：“我乃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太白金星！”周神通道：“我是顽童老祖周神通！”慕容青青也跟着重复了一句。周神通又道：“我是龟孙子！”慕容青青道：“你是龟孙子！”周神通一急，叫道：“哇呀，气煞祖爷爷！”当下灵机一动，笑道，“嘿嘿，人可以假冒，但武功决计假冒不得！”左手牵动丝线，即把木偶操纵起来。慕容青青方才从旁看清了艺者的每一个动作，于是也同样依葫芦画瓢，竟使出了十八木偶功。
　　此为周神通最新的得意之作，当他看到对方将自己的得意神技施展得这般淋漓尽致，心中惊愕不已，万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周神通右手长布一挥，即又使出绫缎功，慕容青青也使绫缎功，竟能和他对拆数十余招。周神通大骇，问道：“你怎会使我的武功呢？”慕容青青却道：“只怕你的武功还是从我身上偷学去的！”白古成心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向来是姑苏慕容的作风。”不过说来也奇，慕容青青本不会武功，但她只要易容成对方，也自然而然会使出那人的武功招数。她的模仿之能，可说已达巅峰之极，就连白古成也大为惊叹。
　　周神通道：“我才是真正的周神通，怎会偷学你的功夫？看祖爷爷的双足挪移术！”慕容青青道：“哼！难道祖爷爷就不会双足挪移术么？”话未说完，便即以那双足挪移步围着周神通走了两圈，叫他看得是晕头转向。双足挪移步一经施展，这二人的方位一换，就连白古成也瞧不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周神通。周神通跪倒在地，无奈道：“祖爷爷，我喊你祖爷爷了，我真服你了！”慕容青青笑道：“你给这小子成磕一百个响头，磕完以后我假装没听见，然后你再磕一百个，说不定祖爷爷我一高兴，就让这小子成收你做孙子了。”
　　听她这么一说，白古成立又觉得，自己和慕容青青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比和骆紫萦一起的时候更有意思。周神通忽向他跪道：“小子成……不，成爷，小通通给你磕头了！”当真拜了下去，磕得是头破血流，弄得额头血迹斑斑。
　　待他磕完一百个响头，慕容青青又重新以女儿身走出，偷偷一笑，站到周神通面前，故诈惊道：“啊呀！太白金星，你怎跪在地上了呢？你的头怎么都是血迹呀，就连额头上的星星也不见了呢。”周神通哭得像小孩一般，泣涕涟涟，扑到她怀里，苦道：“刚才你走了以后有个老妖怪欺负我……”慕容青青点头自语：“居然连太白金星都敢欺负，那他的法力一定很高强咯！”周神通道：“何止高强，他连我身上的武功也全偷去了呢！”说着又哇哇大哭起来。慕容青青在旁抚慰，说道：“乖……别哭了。”周神通听她这么说，哭得是愈加娇气，道：“他还说假装没听到，要我向小子成再磕一百个响头……”慕容青青道：“那你还磕不磕呢？”周神通忽然跳起来，说道：“这个老疯子现在不见了，再想要祖爷爷给小子成磕头，门都没有！”慕容青青即道：“是么？”她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仿佛面前又站出了一个周神通。
　　周神通指着她，手指却在发抖，颤道：“你你你……”他本要七窍生烟，却早已将力气磕没了，此刻得知是慕容青青假扮自己，他的心立从天上掉到地下，摔得粉碎，想必是极为不甘。慕容青青掀下面皮，说道：“你和白大哥打赌，如果你赢了的话，我就教你易容术；但如果你输了，我就每天假扮成你的样子，然后走到街上大喊我是个老疯子，你看怎么样？”周神通怕过谁来，此刻听慕容青青这么一说，又见识过她的易容术，却真吓了一大跳。除了程姝瑶外，慕容青青算是第二个能折服他的女子了。他只“啊”的一惊，却不得不答应，又在心中窃想：“不如等我日后学去了她的易容术，然后易容成她的样子，再走到街上大喊我是臭婆娘，以报我今日所受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