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剑情侠传》水秋棠

81、年初怪遇

　　晴空初映锦城头，朝光银露点花楼，金窗纸绘悬福，绣彩夹珠，橱帘印户。成都自古就被称为“天府之国”，那里街市繁盛，尤其在除夕之夜，家家户户囤积好了年货。也有人逍遥洒脱，走上楼台去消遣，道：“今日登楼望，如上九天游。”但无论走到哪里，都大有喜庆气色。
　　客栈里都住满了人，但听说这有个房客总喜欢把店里闹得天翻地覆，令这的客人不得安宁。这日一大早醒来，他就大声道：“老子喜欢在被窝里放屁，那些蚊子没让我的臭屁熏死，反叮得我一身疱，他奶奶的熊！幸好没把老子的光头叮坏了……”
　　那人走出房门，拿着铜镜反复对照自己的光头，除了那“洞庭怪盗”王霸钧，还能有谁对自己的光头会这般自信？这里的客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人人都巴不得他新年就倒大霉，但虎啸堂的弟子却趁机来拍马奉迎。有弟子道：“堂主的连环屁又臭又响，把这光头熏得是越来越亮了！”另一弟子道：“嗯……不错不错，堂主的头，简直比你娘的屁股还要光滑呢！”王霸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显是心里十分满意。那弟子又道：“不知道美女放出的屁是怎样的？到底臭是不臭？不如堂主去街上找个美女回来，也让她们放个屁来熏熏，说不定熏过以后，堂主的头会变得更光亮呢！”王霸钧哈哈大笑，说道：“虽然我明知道美女放屁，臭不可当，美女拉屎，更是臭气熏天，不过我王霸钧，就他妈喜欢这样的味道啊！”
　　这时，街上有一男子和一女子正携手往客栈走来，竟是白古成和骆紫萦二人。他们与刘靖扬自秦淮一别，四处去游山玩水，巧正赶上新年，便来到了成都。虎啸堂弟子一看，对王霸钧道：“堂主你看，才说要到街上找个美女，竟有人自个送上门来！”王霸钧远远看去，只见这女子有碧水穿纱、银兰睡柳之姿，待她再走近些，便能瞧清她那一双美目，明眸似水，秋波泛湖，果真是个标致的美人。王霸钧笑道：“今晚可是大年夜，我一大早就遇上了这等美事，新年定能走运！”
　　白古成携骆紫萦走入客栈，叫道：“小二，我要投店，给我们一间上房。”小二连声致歉，道：“二位客官，真不好意思，今儿我们店里客人全满了！”白古成吃惊道：“我们来得早，客栈全满了！有没有搞错？”正自思虑，好容易能带着美人到处游山玩水，眼下竟没有落脚之地，实在太损颜面。骆紫萦挽着他手，说道：“算了，阿成，这家既然满了，我们换一家罢！”王霸钧见这妞秀色可餐，怎舍得就此让她离去，便在楼上朗道：“二位且慢，我让出一间上房给你们就是！”白古成一愣，心想：“嘿嘿，这回我白古成真是出门遇贵人了，竟还主动让给我一间上房。”便道，“这位爷台实在客气，白某人却之不恭了，出门在外，不如我们交个朋友。”王霸钧道：“这位小兄弟倒也爽快，既然成了朋友，我们痛饮几碗如何？”白古成拱手道：“白某舍命陪君子，请了！”
　　虎啸堂弟子轻声道：“堂主，这样恐怕不妥呀，房间让给了他们，你今晚睡哪呀？”王霸钧道：“你把房间再让给我不就成了！”虎啸堂弟子愣道：“啊！那我睡哪呢？”王霸钧说道：“为了美女，你他妈今晚睡茅房不行么？”虎啸堂弟子道：“可那茅房实在太臭，大年夜睡在茅房里头，新年会倒大霉的呀！”王霸钧又道：“你只要想着那些臭味是美女放出的屁，再多熏几次，新年就会走运了嘛！”
　　王霸钧走下楼去和白古成喝酒聊天，一边用酒水擦拭镜子，不时在骆紫萦面前照看自己的光头。白古成笑问道：“这位爷台，为何你总是拿镜子照自己的光头呢？”王霸钧也笑问了一句：“你说是我的光头亮，还是我手上的这面铜镜亮？”白古成道：“要是没有爷台的光头，这天又哪会亮得起来呢？”王霸钧心下大喜，掴掌赞道：“妙极，真是妙极！老子他妈每次问那些蠢材，他们都回答说我的光头比铜镜亮，哪会有兄弟你这样精彩的比喻？我看兄弟是个读书人嘛！”他受到如此嘉赞，委实欣喜不已，随即举酒倾杯，一笑而饮。白古成还道：“过奖，过奖！”
　　骆紫萦道：“这位爷果然好兴致，只不过我们女孩子家在梳妆打扮时才用铜镜的，你大可用剑来照看自己的头嘛！”她是天生的侠女，凡事都离不开一柄剑，她手中的长剑仿佛可以替代世间的一切。王霸钧却道：“嘿嘿！姑娘此言差矣，老子擅刀不擅剑，再说剑那样锋利，万一我自个不慎，把这两根头发削没了，岂不是要了我的命根子？没了命根子，怎去跟姑娘你快活？”骆紫萦见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却又不像心存歹意，自己便不说话。
　　白古成道：“爷台的两根头发也很是别致呢！我要是女子，定会被你迷倒的！”王霸钧大喜，轻轻摸着两根珍贵的头发，笑道：“你小子真他妈有眼光。不错，就是因为这两根头发，才更突显出我光头的鲜亮，很多别家的媳妇，都被我抢了过来。”白古成道：“原来爷台还有抢别家媳妇的癖好？”王霸钧道：“哼！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她们嫁的男人太窝囊太没本事。像我这样真正有本事的男人，无论以后自己喜欢的女人跟了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抢回来，甚至我喜欢谁，都可以随便抢她回来当老婆。”白古成连声道：“错错错！”王霸钧一急，问道：“何错之有？”白古成缓缓说道：“爷台若真有本事，又何须用抢呢？不须动手，她自己会走回你身边，甚至天下女子领教过你的本事后，会主动舍弃眼前的一切，走到你身边！”王霸钧一掴掌，连声赞道：“说得好，说得好！你小子又他妈的比我王霸钧技高一筹啊，不过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
　　白古成心中一怔：“莫非他就是青青姑娘从前说的‘洞庭怪盗’王霸钧？我倒觉得这家伙甚是过瘾！”笑道，“嘿嘿，过奖过奖了！白某今日能交识你这样的恶霸，也是三生有幸。”王霸钧却道：“不对不对，我会当老大，却从不是恶霸，老子每时候都照顾着大伙，这才是真正的道义！”
　　白古成心想：“这家伙与我素不相识，就把房间让给我们，果然道义！”王霸钧又道：“想从前老子统领虎啸堂，在霸陵冈称雄了十数年，抢了不少别家的媳妇，献给了官差大人。结果他们都说女人是祸水，碰不得，说白了还不是怕这些女人揭他的底，担心把柄败露……他奶奶的熊，害得老子白费心机，还背上恶霸的臭名。”白古成道：“说女人是祸水的男人，他定是堆烂泥，害怕被水冲走。”王霸钧笑道：“正是如此，兄弟说的话是越来越对我胃口了。”白古成问道：“那爷台怕不怕女人？”王霸钧冷“哼”一声，说道：“我王霸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婆生气！”
　　王霸钧看骆紫萦一眼，忽问他道：“那兄弟你怕不怕老婆生气？”白古成道：“我既怕天又怕地，更怕老婆生气！”在桌底下一握骆紫萦的嫩手。王霸钧笑道：“你小子又他妈比老子技高一筹哇，我是越来越欣赏兄弟你了！”店里的客人都觉奇怪，怎的白古成一来，就和这恶霸攀上，二人非亲非故，竟能聊得这般欢趣；又见他身旁的女子长得极其美艳，忍不住多瞧看她几眼。白古成也不以为意，他本就希望别人多看几眼，把目光都投注来，好羡慕自己有骆紫萦那样的美人与己相伴。
　　骆紫萦被他们这些色眯眯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便道：“阿成，我想到市集里去走走。”王霸钧当即叫道：“你们保护好这位姑娘！”虎啸堂弟子纷纷从楼上赶下来，却听骆紫萦道：“不必了，我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怕！你们都别跟来！”便走出客栈。王霸钧笑道：“兄弟的媳妇可真有趣，你定挨了她不少脾气吧？”白古成笑道：“嘿嘿，像我这般有趣的男人，见过的女人也都是这般有趣，脾气太好的女人，爷台说能有趣吗？”王霸钧大拇指一竖，道：“有意思，有意思！”
　　骆紫萦走到市集上，想去买些胭脂水粉，却见听街上一妇人道：“我们今年可要多买些朱砂回来辟邪才行。”另一妇人道：“多准备些朱砂自然是好的，可听说那女鬼是红的，朱砂也是红的，能把她吓跑吗？”那妇人道：“不然还有什么法子？难道你还要请个天师来驱鬼，朱砂的价钱可比请天师驱鬼来得便宜呐！”另一妇人又道：“大伙都担心大年初一的时候，那红衣女鬼会找上门来，这朱砂的价钱还不是也长了上去。”妇人道：“你说今年怎会这样不吉利，新年还没过就遇上了这样的事。”另一妇人叹道：“唉！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新年都过不安心咯！”
　　骆紫萦心中一奇，“红衣女鬼”？上前打听道：“两位大婶，请恕小女子冒昧，敢问这红衣女鬼是何样异物？”妇人道：“姑娘，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罢，你也随我们去买些朱砂，准备着辟邪罢！”另一妇人接道：“是啊！姑娘，我邻居丈夫前一阵子就被那红衣女鬼抓去了，到现在都没找着影，看来是凶多吉少了。”骆紫萦问道：“怎会这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官府可有查过此事？”妇人道：“官府也派过衙役去调查，结果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后来派去的也都没了影。”另一妇人答道：“我很清楚的记得，就在腊八节那晚！”
　　妇人毛骨悚然，道：“哎呀！快别说了，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了！”对骆紫萦道，“姑娘，千金难买平安符，你自个儿当心呐！”便匆匆走离。骆紫萦心想：“我骆紫萦堂堂侠女，才不信什么鬼邪，你们胆子小，我倒想看看这红衣女鬼长什么样……”忽然肩头被个美貌女子一撞，此女穿的正是红色衣服。骆紫萦被吓一跳，端着副剑拔弩张的嘴脸。却见那女子微微一揖，忙说道：“对不住，真对不住！”她匆匆而离。
　　骆紫萦心想：“这女的好漂亮哇！但怎会这样神经兮兮，又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难道她就是红衣女鬼？不行，我要跟上去瞧瞧！”她回过身，才跟上两步，对方便没了影，却见一个角落里围满了孩子。走近一看，有个人趴躲在手推车下面，竟用些茅草堆盖在自己头上。那人在车底下说道：“你们怎么又来偷看祖爷爷睡觉呀？”群孩齐道：“因为你是太白金星！”虽然他躲在车底下，也没人瞧过他的真面目，但除了周神通，已找不到第二个能和他这般相像的人了，更不作二猜。
　　周神通突然从车底爬出来，拣去身上的茅草，站起身道：“喂喂喂，小声点，你们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就是‘太白金星’啊！”骆紫萦一奇，上前道：“你不是周老前辈么？”她在翠烟门时经常听快嘴婆婆提起周神通，这时一眼便把他认了出来。周神通摸正了额头上的白纸星星，说道：“没看到我头上长着一颗白色小星星吗？谁是周老前辈？我是如假包换的‘太白金星’你知不知道？”骆紫萦知道他生性贪玩，随口应了一句“知道”。岂知周神通大大的不快，他道：“你知道个屁！明明就是不知道又说知道，说知道的其实又不知道，最后搞得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把声音拉得老长，白须都被声音催得扬起。
　　骆紫萦被吓得愣住，不敢说话。周神通忽又笑道：“不过呢，我最喜欢你这样口是心非的小姑娘了，越是让人猜测不透就越是好玩，嘻嘻！”骆紫萦见他好玩，便道：“其实有件事更好玩呢！”周神通好奇道：“什么？”骆紫萦道：“抓鬼！”周神通笑道：“我可是太白金星，抓鬼抓妖我最拿手，你来找我，准没错的！”又对那群孩童笑道，“你们还不快些回家，难道是想留下来陪祖爷爷玩吗？”群孩齐道：“我们要看太白金星抓鬼！”周神通嘻嘻笑道：“好哇，那祖爷爷先来抓你们这群小鬼！”和他们玩闹起来。
　　白古成和王霸钧在客栈里谈笑风生，酒坛子一空又一空。虎啸堂弟子走来，在王霸钧耳边低声道：“堂主，那妞回来了，我们何时动手？”王霸钧道：“等会看我脸色行事！”虎啸堂弟子道：“啊！可堂主喝酒喝得脸都红了……”王霸钧道：“那就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都学着点！”
　　骆紫萦走入店里，却感一派陌生气象，叫道：“小二，投店！”小二奇道：“这位姑娘不是和那位公子一起的么？”骆紫萦看了白古成一眼，又惊又喜：“白大哥，是你！”走到他身旁，又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么？”白古成“咦”的一声，奇道：“紫萦，你在说什么？怎么突然喊我白大哥呀？”骆紫萦道：“我不该喊你白大哥吗？”眼睛一瞥，看到王霸钧，随即“啊”的一声叫出，惊颤道，“这个恶霸，怎会在这里？”王霸钧不停眨眼，看着骆紫萦，端的是一脸懵懂，不知她究竟犯了什么毛病。这时又见她穿着一身红衣，莫不是被女鬼附了体？王霸钧吓得奔上楼去，躲进房里不敢出来。
　　白古成对她道：“你不记得了？是这位爷台把上房让给我们的呢！”骆紫萦笑道：“记得不太清了，但是能见到你真好。”白古成诧道：“紫萦，我们结伴同游，这路上不都在一起吗？”骆紫萦点点头，看着白古成，对他微笑却不说话。白古成又道：“你从前不是最讨厌穿红色衣服么，现怎又换起红色衣服了？”骆紫萦微微一笑，问他道：“好看么？”白古成温情道：“我才发现，原来你穿红色比穿紫色还好看。”骆紫萦还是微笑，却听白古成问道：“但为什么你一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骆紫萦笑道：“嘻嘻，你跟我来！”
　　骆紫萦携他到城郊外的一片小树林，仍是对他嬉笑不语。白古成不知所以，此时竟被她看红了脸，道：“你带我到这里……是想……”却听骆紫萦笑道：“你不认得我啦？”白古成愈加迷惑，道：“你不是紫萦么？”骆紫萦轻轻摇头，随即纤手过脸，一张面皮褪落，竟露出倾城之貌色，她是四大美女亦难匹及的慕容青青。他已看得愣眼，她却对他微笑，只轻轻叫了声：“白大哥！”
　　白古成精神一振，喜道：“啊呀！青青，我可想死你了！”已将她一把抱入怀中，用力地吸闻她身上的香味。慕容青青也不推开，脸上依带着倾城的笑意。此时能得到他的关怀爱护，感到无比温暖和幸福。白古成问道：“对了，你怎会乔装成紫萦的模样？”慕容青青笑道：“刚才我在街上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觉得她挺好看的，就学着打扮起来了。”白古成说道：“你精擅易容术，当真是谁也识破不得！”慕容青青虽不会武功，但她智计非凡，且易容术天下无双，任谁都无法识破，这也成了她行走江湖的安身立命之术。她道：“这易容术嘛，是我姑苏慕容氏的一个丫鬟传下来的，怎么样，认不出我来了吧？”就在妙声笑语间，一张脸换改了一张脸，眉目稚情却难掩。白古成道：“你第一次扮成丑八怪吓我，这一次又扮成紫萦，不知下次又会扮成什么呢？”
　　便在此即，白古成身后有一道红影欺闪过，听“嗖”地一声，即隐没在了树丛。慕容青青“啊”的轻哼，只吓得娇躯一颤，白古成立惊觉不妥，云腾剑指树即破，却是扑了一空。一个轻飘飘的异物在他身后晃动，红色衣袂翻扬而起，轻烟似拂，恍若无风自动；但见黑色长发掩去那张不知其貌的面庞，悄无声息在他身后已好一会儿，就算被惊吓，也已发不出声音了。慕容青青大惊，叫道：“鬼啊！”等白古成转过头去，红影却已遁形。
　　白古成大叫：“可恶，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装神弄鬼，你出来啊！”周遭却无声息，只余下风吹叶落声。慕容青青又扑到白古成怀里，道：“白大哥，我怕！”白古成抱住她，又是一笑，温情道：“青青别怕，有我在呢！”慕容青青道：“这里人都没个，太可怕了，我们还是先回城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