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剑情侠传》水秋棠

76、今宵寻觅 来日何归

　　数日即纵，二人经走水路，渡往洞庭，两岸行舟绿水，青山依傍，就如美人睡倒在自己爱郎的怀中，那股浓情蜜意只随水流淌，绵绵不绝。小楫轻舟，芙蓉入梦，此刻既无旁人滋扰，又有美人相伴，那是何等快事？
　　这时又偏偏传来了猿鸣之声，如幼婴凄啼，荡彻山间，不觉教人忆起了李白那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此时猿猴哀鸣，却不是因为别的事，实为世间痴情人而苦诉，唯恐再见不到对方而流泣，也或许是因为两个有情男女在一起，而他们的心却难走在一起，便恍如隔世之遥，所以猿猴才会哀鸣罢。
　　水势如泻，行舟轻若无物，两岸群山转瞬已逝，行舟上余留两人而已，只成了“君郎痴心留不住，轻舟却过万重山”的诗境。杨蓉心里有多般不舍，只盼轻舟能驶得慢些，她依在刘靖扬怀中，问道：“靖哥，你会来天王岛看我么？”刘靖扬不知该如何答她，只从身上拿出一块玉牌，说道：“蓉儿，我这一去，真不知何日才能和你相见，这枚天王令我一直带在身上，我一定会来找你的！”杨蓉没想到他竟还把天王令一直带在身边，见令如见帮主，他能把天王令带在身上，就如自己陪在他身边一样，心中自甚欢喜。但杨蓉这时却从他手中拿回了天王令，微微笑道：“等你找到程姑娘，了却完心事以后，再来天王帮看我吧！”刘靖扬心里一酸，自己更从未有过此种感觉，然被她拿回天王令，就好像失去了什么，竟说不出的难受。杨蓉心想：“我身负找寻神州六器的重任，和岳飞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是不能连累他的。他喜欢的是程姑娘，就由他去罢，好好陪在她身边，好好去照顾自己心里所爱的人……”
　　刘靖扬与她辞别，独自一行，再来到百花谷，那里花木依旧，却已物是人非。他游目四顾，心神恍惚，跪倒在地，被绿草繁花簇拥着，看不清哪朵才是自己心里的花。再凝目而视，眼前竟有一朵粉十八学士绽放，宛同女子的俏脸一般，那花就如程姝瑶的笑脸，仿佛盼望着他的归来。刘靖扬伸手摸去，捧着她俏美的玉脸，喜道：“小瑶，是你吗？”
　　一语惊鸿，她的脸缓渐消逝，却怎么也摸不着了。周遭静谧，花落无声，唯留一片粉瓣在他掌心。刘靖扬还以为这片花瓣是程姝瑶所化，他一吻花瓣，便入梦里，睡倒在了花丛间。梦境里有一女子，纤手长绫，凌波微步，行若无声，一时飘行在蝶舞丛中，一时又穿梭云际，宛和天上仙子游化一起，只是她所经之处，皆透发着清寒彻骨的气息，将四围云雾冻结。
　　那是凌慕瑶的身影，她被陆天遥的阴阳螺旋劲打伤后，回到寒灵宫调养，有寒玉冰莲之助，又有百花谷的灵药作辅，不久便伤愈无恙。
　　众宫娥静待冰殿中，忽见一道蓝烟碧影飘落，众声齐敬：“瑶仙！”
　　凌慕瑶倚卧在冰莲之上，体态依是那般娇盈，脸上也仍旧是那一副冰雕面具，她指若冰兰，拿着九宝明珠钗痴视，微言自语：“瑶仙？你们也叫我瑶仙么？”想起从前只有刘靖扬称自己瑶仙，却忘了寒灵宫娥本来就叫她瑶仙。她回忆着诸般美好，痴自作想：“靖哥哥，你还会来寒灵宫吗？我知道你会来找小瑶的，但你的小瑶不在了，你会杀了我么？”
　　一宫娥急入冰殿，忙道：“言上瑶仙，外面有个老头子打了进来，说是要找什么神仙师傅……”
　　凌慕瑶一忖：“周神通！”便道，“让他进来罢！”
　　怎听周神通笑道：“还让什么啊？不必不必，祖爷爷我已经到了！”只见一团五颜六色的花布飘来，人随声至，他神气凛凛站在花布上，一个跟头翻了下来，花布已放入怀中，只留下一阵清香。周神通答应刘靖扬第一件事，也就是要找回自己的神仙师傅。但他生性好玩，一路玩乐，蹉跎自误，这才到得寒灵宫。
　　周神通站在冰殿，冷得直打哆嗦，叫道：“哇哇哇，你这个小娃娃，真不怕冷啊！”凌慕瑶不发一语，似无旁物，仍自痴看着手中的珠钗。周神通又气又急，见她不说话，便道：“你戴着个冰面具做什么？哦！我明白了，你是个丑八怪，你一定是嫉妒我的神仙师傅长得比你漂亮，所以你要抓了她。不过有我这个神仙徒弟在这里，你一定不敢对我的神仙师傅怎么样的，我劝你还是把神仙师傅还给我罢！”凌慕瑶道：“谁是你的神仙师傅？”
　　周神通顿然语塞，想着自己总要学些好玩的功夫，却也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就喊她作师傅，此时竟说不出她的名字，只道：“她像天上仙子一般，长得很漂亮的，她教过我绫缎功，她就是神仙师傅！”忽然又道，“啊呀！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占祖爷爷便宜，看我不把你的冰面具摘了，瞧瞧你那副丑八怪模样！”怎见她玉足一踏，步步生莲，纤腰一摆，依依如柳，一根长绫如虹般掠去，如此美妙的攻势，而出手只在瞬息。
　　待周神通反应过来，他的双腿已被绫缎缠住，但百忙中又能以“双足挪移步”脱困。他一跳而起，叫道：“哇！没想到你也会绫缎功，我们来玩玩！”挥出那长绫般的花布，和凌慕瑶的绫缎一撞，竟如长绳般交缠一起。周神通拼命运劲回拉，想将她一扯而过，凌慕瑶却只将长绫一翻，阴寒内劲已传递过去。周神通只觉愈拉愈冷，手肤僵冻，几欲结冰，便松开了手，叫道：“不玩了，不玩了，祖爷爷我不会你这手结冰的功夫，自然是玩你不过的……”顿即心生一计，想道：“不如我也把她这手功夫学去，等我学会了再和她打，那胜算可就大多了，到时候再找神仙师傅也不迟嘛！我真是聪明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聪明，嘿嘿！”
　　凌慕瑶微微摇头，心道：“他真是难缠，怕是又想学些好玩的武功，如果我不教他，他又要胡闹个没完，还是早将他打发了罢！”便对他道，“既然这么想玩，我就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周神通一愣：“好玩的地方？”
　　凌慕瑶带他到百花谷，说道：“这里四季如春，可比宫里好玩多了，我知道你很想学那手会结冰的功夫，但你要办成一件事！”周神通见她知道自己心意，喜道：“是啊是啊！你教会了我，别说区区一件事，就算再多一百件、一千件事也没问题的。”凌慕瑶道：“如果你能捕捉到一千零一只蝴蝶，我就把那手功夫教给你。”周神通大笑道：“哈哈，那再容易不过了！”凌慕瑶道：“别高兴得太早，捕到一只你便须放走一只，要有一只死了的话，你这辈子都别想学会了！”周神通笑道：“捕一只放一只，那也不难，你等着罢，我很快就能学去你的功夫！”
　　当她是寒灵宫主的时候，声音也多了几分寒气，任凭谁也听不出来，那就是程姝瑶的声音。然凌慕瑶的声音已传到碧瑶潭中。绿萝亭里，舒琴和李嫦曦调琴而应，弦丝一动，竟和她的声音交碰在一起，只震得碧瑶潭盈波四迸。凌慕瑶似一道碧影欺至，飘身飞来，掠过碧瑶潭，水波便已平息，婷婷俏立于二人面前。
　　舒琴、李嫦曦齐道：“瑶仙！”凌慕瑶拿出九宝明珠钗，说道：“二位姐姐，你们瞧这支珠钗，是师父女儿所留下的。”舒琴道：“圣母的女儿当真还在人世？”凌慕瑶道：“刘靖扬还曾见过她，说她叫虞彩虹，武功也是甚高。”李嫦曦道：“刘靖扬虽然帮上了忙，但也万死不抵其罪，要不是他，瑶仙又怎会受伤呢？”凌慕瑶心里愧疚，说道：“比起我欺瞒他那么久，我受一点伤又能算什么呢？”就和她脸上的冰雕面具一样，面具戴得久了，就再也脱不下来了，而脸上的表情，也早已僵化了。
　　想着这里是和刘靖扬初次邂逅的地方，万千思绪接踵而至，一时却都封存在了碧瑶潭中，因为她也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她不愿多想，也不敢再想。
　　李嫦曦道：“瑶仙，你伤情初愈，真的决意北上么？”凌慕瑶道：“既然知道师父的女儿名叫虞彩虹，便也足以告慰。天忍教是我寒灵宫的死敌，师父生前对之深恶痛绝，我此次北上，是要和燕绛雪一战！”
　　二姝自知她的武功高不可测，既去意已决，更不劝阻，但天忍教主也非碌碌之庸，要对付燕绛雪终究不是件容易的事。舒琴便道：“瑶仙何不修成第十层寒灵功再去？”凌慕瑶道：“要臻至寒灵功最高境界谈何容易，我能突破九重玄关，练成寒冰罩体，也是多得刘靖扬的阴寒内力方成。”舒琴道：“燕绛雪是金国第一高手，武功诡异难测，瑶仙此战可有胜算？”凌慕瑶淡然道：“没有胜算。”舒琴道：“不如就让寒月陪瑶仙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凌慕瑶摇头道：“两位姐姐，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依着你们，你和寒星就留在宫里罢！”
　　凌慕瑶返至冰宫，裸泡在暖浴中，浑身舒畅之至。她紧闭双眸，心道：“靖哥哥，你把小瑶忘了罢，因为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程姝瑶这个人，你爱的是程姝瑶，而不是凌慕瑶。如果我死在燕绛雪的手上，你定不会伤心难过……”一滴泪珠滑落在浴池中，似已将世间无数的痴情暧昧封存在这滴泪中，把一切的相思都化在了浴泉里，而这股暖泉却偏偏浸泡着她的身子，让她在池中回味着那种藕断丝连的滋味。尽管红颜憔悴，仍是如此凄美，哪怕只影残碎，也依旧能双宿双飞。
　　一只蝴蝶飞了进来，停落在她雪藕般的玉膀，彩翅沾湿了半边，已同化成一只爱蝶。它携着对另一半的思念，将这些凝聚了爱的水露，带去百花谷，滋润万朵有情之花。
　　时经多日，周神通还在百花谷中扑蝶，他抓一只，放一只，日复一日。以他的武功要捕捉蝴蝶，本是探囊取物的事，但眼下任凭他怎么追捕，无论如何也捉不到那一千零一只蝴蝶。他的花布已然残损，追得是疲累不堪，喘道：“祖爷爷已驾鹤东游，正欲西归……啊唷！”便扑倒在地，想着：“不对呀！我这么香，应该招蜂引蝶才是，它们怎么见了我就跑呢？”或许是他扑蝶的举动惊扰了天下有情人，也或许是他不懂什么叫男女情爱。
　　那只彩蝶翩跹飞舞，在周神通面前掠过，他一跳而起，心喜道：“这定是那一千零一只，我一定要抓到你，别跑！”
　　刘靖扬躺在花丛，彩蝶飞落在他的鼻子，他感觉到是程姝瑶来找自己，宛同就在自己的身边一样，他不知这究竟是不是梦，但却是那么的真实，好像能将心爱的人抱入怀里，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温暖。
　　大梦初醒，已然忘却那是一个怎样的梦。他终于醒了，醒来之后，自己的鼻子被周神通捏住，而那只彩蝶，早就飞走了。
　　周神通道：“小书生啊，怎么会是你？我在这里好久了，都没有办法抓到那一千零一只蝴蝶，不如你去替我抓来。”刘靖扬诧道：“周神通，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找回你的神仙师傅么，怎还有闲工夫在这瞎闹？”周神通道：“抓到那只蝴蝶以后，自然就能找到神仙师傅了嘛，嘿嘿！”便又去追赶蝴蝶。
　　刘靖扬走入春香别苑，再回想起那一幕幕往事，暗自感慨，想自己曾被她相救，答应帮她找寻姐姐，几经波折，程姝瑶不见了踪影，虞彩虹又下落不明。刘靖扬自言自语，叹道：“为何上天总爱作弄人？当我找到她姐姐彩虹，好让她们姐妹重逢，小瑶却不见了，当我要找小瑶的时候，又在担心她姐姐的安危……小瑶，你一定是躲着不愿见我，怕我伤心自责，可如果见你不到，我才真是伤心难过呢！”
　　刘靖扬缓缓推开房门，只见屋内坐着一位黄衣女子，看着她熟悉的背影，却瞧不到她的正脸，这种感觉和从前在寒波谷的时候似曾相识。他轻轻问道：“小瑶，真的是你吗？”
　　黄衣女子似若未闻，这时刘靖扬上前将她抱住，说道：“小瑶，你再不要离开我了，好吗？”这时却听一声：“刘公子！”刘靖扬张目一看，竟是那位舒琴姑娘，怔道：“啊呀！在下鲁莽，冒犯舒琴姑娘了！”舒琴脸上一红，轻轻摇头，微微笑道：“如果小瑶在这里，她一定会说好的。”心想，“他当真是爱上瑶仙了，难怪瑶仙回来以后，也像变了个人似的。”刘靖扬一喜，问道：“你说小瑶，那太好了，小瑶现在在哪里呢？我要去找她！”
　　听舒琴道：“真不巧，瑶……我们宫主带她北上了，说是去帮她对付燕绛雪，救出她姐姐！”刘靖扬大惊，忖道：“彩虹真的落在了天忍教手上？是了，定是燕绛雪看到了那块雕刻，知道小瑶是她妹妹，便想以彩虹的性命来威胁寒灵宫，要借机铲除她们，以削弱武林的势力。小瑶和彩虹都是玉莲圣母的女儿，如果小瑶也被抓去，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难得寒灵宫主这次肯出手相助，料想是小瑶急着救她姐姐，闹着要师姐帮忙，还好凌慕瑶没有为难她。”转又叹道，“唉！凌慕瑶只是面冷心热罢了，我在天剑峰却还对这位宫主出手为难，害她受伤，我理应北上，助她一臂之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