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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秦淮水榭 几度风月往昔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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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舟痴船客,长梦醉秦淮。雨丝飘摇风片里,宛如朦胧清透薄纱的舞女,挥引手中的长绫,点衬着此里的浓妆艳景。水榭楼台上,无不萦绕着歌妓们的流声妙曲。晚唐杜牧曾云:“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见两岸酒家林立,多是豪门贵族享乐游宴之所,家国时运衰难之际,还有醉生梦死的荒淫颓靡,委实令人隐忧。此旁更有宋国水军,修造楼船,看是备战之用。众人闻听金国打来,不论是否身怀武艺,纷纷去铁铺挑几件称手的兵刃,以作防身之需。
有游人泊船上岸,言道:“秦淮有位叫江浸月的名妓,她能歌善舞,贵豪们为睹芳容,不惜重金相邀,但始终没能见上一面。”另一人说道:“兄台有所不知,听说她不喜钱财,只爱收集各样的雨花石,若带些雨花石前去,兴许能见她一面。”有人道:“那不如我们也到市集上买些雨花石,一起去瞧瞧那歌妓。”
水榭云廊上,一位粉衣女子盈舞而歌,步足随声乐而动,衣袂随轻风而起,恍似一幅帘屏画幕,妙如花雨铺江,怪不得能引众痴迷,因为她是江浸月,一轮挂在秦淮边上的明月。江浸月并不寂寞,然此刻她却自唱自娱,自舞自吟。在水榭云廊上,她似等待着一个人,又像在等很多人,等着他们来向自己表露爱意。每当她独自歌舞之际,也是孤芳自赏之时,她想看看自己心里所等的那个人究竟会不会出现?一曲舞罢,她脱去鞋袜,卧在梨花床榻上,用纤美的足趾摆弄着床头的雨花石,独自沉吟:“他今日是来,还是不来?”
她床头列置着各样的雨花石,也只有她最喜欢的,才会将其摆放在床头。就是睡觉之时,手上也要攥握一颗方能入睡。当她心情欠佳,便换一颗,要对着雨花石诉解自己的心事。这些雨花石虽小,却是将浑然天成之色,万胜雄奇之景,存封于一石之中,它们各有着“秦淮烟水”、“冰壶柳影”、“关山夜雪”、“金陵水榭”等雅名。这些雨花石都是喜欢她的男子所赠,但她始终不曾对一个男子有过爱意,因为她只喜欢世间男子都爱着她的感觉,此便足矣。
江浸月虽然喜欢收藏雨花石,但也不是逢见就收。她身上总会带着弹弓,凡见到不合自己心意的雨花石,便会用作器石弹射,因而别人也送了她一个“雨花弓娥”的雅号。听楼下的人吵着要上来见她,她永远都是一脸冷漠,心里却欢喜得紧。众人只拿着一大些雨花石,在亭榭下你争我吵,一麻子道:“你瞧这雨花石上的斑点,就像我的脸,待会她一看到,定然忍不住为我高歌一曲。”一胖子道:“我杀了七年的猪,赚得些银子,买的都是上好的雨花石。”一书生道:“我的雨花石诗情画意,才是最配雅人。”
江浸月躺在榻上,怎屑理得粗俗之人,只让姐妹们接客,莞尔又唱起了歌谣。她的歌声未曾消绝,仍自飘荡在秦淮之上。忽听江上有船歌飘来,竟和她的歌声撞在了一起,那人唱道:“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那人唱的是北宋词人柳永的“定风波”词,宋人不论尊贵,凡在游娱之所,无不以唱词为乐,可谓有水处皆歌。柳永这首“定风波”写了歌妓们沦落民间底层的情感,词中处处流露出对她们的深切同情,她们内心充满了懊恼与悔恨,在无奈的同时,更多的是对幸福生活的憧憬与渴望,此刻经来人口中一唱,更让秦淮歌妓们百感交集。
二人的歌声缠绕难分,就如一对恋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厮磨着、亲吻着……
船再驶得近些,方才才瞧清那人,原是个身穿金国服饰年轻侠客。江浸月心想:“没想到金人也能唱出这般好词!”在兜里一摸,将雨花石扣在弹弓上,疾地一下射出。那年轻侠客见有物袭来,嗤的一剑,使的是泰山剑法,将雨花石撩开,顺即跃上了岸。忽听楼船边的宋军叫道:“金贼来了,大伙先上去揍他一顿!”那年轻侠客连连摆手,忙道:“我不是金人,我不是金人啊……”秦淮百姓们对金人恨之入骨,也纷纷前来,欲将他驱逐。
这年轻侠客便是那泰山派的弟子余丹峰,他常年行居金国地境,但听得秦淮之战的消息,不由到这边来看看,怎奈一到此地,便让大宋军民误认为金人。
几个宋军围了上来,正欲挥拳而去,余丹峰一退步,怎料得“嘣嘣”数响,他们便全动弹不得,众人再不敢上前一步,还道这金人会使什么邪术妖法,皆被吓得奔窜而去。原来江浸月将一枚雨花石弹到余丹峰的剑身上,他承劲而退,雨花石借势反弹,接连打在几名宋军的盔甲上,劲道透入穴位,便将他们牢牢定住。江浸月觉得弹弓能以优雅压倒一切对手,她虽武功不高,却擅施巧劲,能用弹弓将雨花石打出各种花样,她仅用了一枚雨花石,便将这几个宋军制得无力还施。
忽听对面楼船中有人喝道:“好金贼,吃我一箭!”话音远远传来,“嗖”的一响,声动若雷,未见得其人如何开弓,神箭已离弦发出,转眼就要穿心而过。余丹峰眼看来箭如狂雷奔闪,势难抵架,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际,眼前犹现一片百花簇拥的胜景。
江浸月素来自信,她从不觉得世上有任何弓箭能快得过自己手中的弹弓,于是摸了一颗雨花石,也不看方位如何,只随手拉弓弹去。那雨花石竟似长了眼睛,直追箭锋,可想其劲之巧。
雨花石碎了,碎得像百花盛开一般,箭矢也断了,有将士折臂亦不失英魂之风。听楼船中人道:“居然能挡下霹雷箭,真不愧是‘雨花弓娥’!”江浸月道:“因为是金人,所以你要杀他?”那人道:“不错!即便是金人,你也要相助么?”江浸月道:“作为神箭手,眼力怎这般差,连泰山派的剑法也认不得?”那人道:“我向来认箭不认人!比了三年,你可服我?”江浸月道:“可要再比一次么?”已扣上雨花石。那人道:“那再试试我的花翎箭!”
雨花石有破空之声,花翎箭有分水之势,所过之处,直激得秦淮河水花迸溅。便在此即,一条大汉飞身而来,他施展疾风探龙手,左拿雨花石,右取花翎箭,乘势回身卸劲,站在高台上,谈笑间便化解了二人的对峙。楼船中人一惊:“好一条大汉,竟视花翎箭如儿戏,当世除了司马天承,恐无第二人有此能耐。”司马天承虚指连点,解了几名宋军的穴道,借势跃上楼船,朗声道:“韩将军麾下第一神箭手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走出楼船,只见他一身猎户装扮,左臂上还纹有一只火红的朱雀,更显其铮铮铁骨,他是韩世忠的部下裘仲远,有“第一神箭手”之称。裘仲远道:“阁下英朗豪迈,世上罕见,可是司马天承大侠?”司马天承道:“裘将军谬赞,正是在下!”余丹峰喜上前去,道:“大英雄,早在金国我就听人讲起过,中原有你这么一号英雄了得的人物,今日总算见识到了!”司马天承虬髯微扬,纵笑几声,对裘仲远道:“适才一场误会,这位余兄弟不是金人!”余丹峰一奇,怎晓得他会知道自己姓名。司马天承和百里空曾照过面,知道他有一位长在金国的汉人弟子,此近感觉这位年轻侠客身怀泰山内功,再无犹疑。
裘仲远一脸羞愧,对余丹峰道:“我险些将你毙于箭底,但若叫我认错,却也万万不能。”余丹峰忙道:“不敢不敢,我一介布衣,裘将军乃宋军将领,军威当前,怎可轻易认错?”裘仲远见他能体谅自己难处,便道:“我军于秦淮备战,你还穿着一身金服走动,着实不便!我看这样罢,你到水榭云廊里去,让那姑娘给你换身衣服。”余丹峰看了一眼楼榭上的江浸月,忸怩道:“这……怎能劳烦姑娘为我换衣?”却听江浸月道:“无妨,你尽管上来便是!”
上得楼榭,余丹峰道:“适才多谢姑娘相救!”江浸月也不忙答,取出一套新衣,对他微微笑道:“你可以叫我月儿。”余丹峰脸上一红,愣道:“月月月……月儿!”江浸月“噗哧”一声,将秀发一撩,笑道:“真不敢相信,唱出这么好一首船歌的人,会是像你一样的呆子。”不知何时,她已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脱了去,仅用一块红巾裹住身子,只要轻轻一拉,她身上所有的肌肤就会□□的展露出来,任凭谁都难以抵御女子对一个男子这样的诱惑,也难怪余丹峰会如初妆新妇一般,羞怯得烟视媚行。
她将新衣拿在手里,坐上了梨花床,那块红巾勾塑出她柔妙的线体,纤葱细指如流水般泻动着,摩挲那白皙嫩滑的玉腿。她故意勾动着灵活的足趾,天下间有不少看过她脚的男子,都情愿死在她这双美足之下,让她踩着鼻子,直到自己窒息。她将红巾缓缓拉起,仿佛身上的每寸肌肤都在对余丹峰说话,说着一句句销魂蚀骨的话语,那温柔而甜美的声调,直让男子听得热潮狂涌。若说这世上真有瞎子,那么她身躯所带的这种韵致足以令得他们复明。
她用脚趾为余丹峰解去衣衫,又像贤惠的新妇一样,为自己的新郎换上新衣,用发梢摩挲着他的身体,她的发香惹人迷醉,配上华丽的相容,实教人无可抗拒。她微微一晃,便在他身旁跳起了舞,越是跳舞,节奏越是急促,身上裹着的红巾似乎已成了她展现舞姿的阻碍,真恨不得把红巾扯了去,将这副傲人的躯体展露在他面前。余丹峰从未经历过风月,怎生受得她这般举动,但心里又不知不觉间似被情网笼络一般。片刻虽无言语,流光却忆心底,他只一转身,不知带着何种遗憾下了楼去。
忽听江浸月喊道:“喂,你等等!”便用弹弓送了他一颗叫“月中嫦娥”的雨花石。她和百个男子好过,却希望这百个男子只爱她一个,她所收藏的雨花石从来都是男子送他的,却未曾给男子送还过一颗,此刻她竟送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颗雨花石,让余丹峰收下。
余丹峰换回一身宋人服饰,虽不怎么习惯,却较先前多了几分侠气。裘仲远和司马天承于楼船中商议战事,他将所知所想详尽道出,该用何种方略,要如何痛击金人,说的头头是道。司马天承赞其深思熟虑,有远谋之大略,便将金人的计谋告知他,好让韩将军多多提防。怎奈裘仲远却未放心上,说道:“哼!肉食者鄙,何以敌我宋将之威?”余丹峰想道:“裘将军说得成竹在胸,似有十足把握打赢这场胜仗,但还是小觑了金人。”便将自己在金国生活多年的情况道悉于裘仲远,金人的习性怎样、在水上又如何作战等。有了他的悉述,简是平臂添助。司马天承准欲往宋军大营一遭,面见韩世忠,助长抗金势力,裘仲远道:“我带你去见他,请!”
裘仲远在前引路,怎见前方有一大队兵将跨马而来。见来人主身将位,端着一脸江湖人的豪气,那身长满虮虱的甲胄,显露出他久经沙场的过人胆识,粗犷下带着文士风墨,温雅又极具威严。此者正是中兴将领韩世忠,他率同部下前往,令得秦淮百姓心感安喜,有他的地方,百姓便少些忧虑,可见其声威。
裘仲远大喜,快步马前,言道:“太好了,韩将军已经来了!”韩世忠道:“既然兀术九月初五约战,我们就比他先到。”随听他横腰一喝:“传我军令,将营中部署调往秦淮,以水榭为营,立杆而旗,众军驻备,待抗兀术十万大军!”裘仲远应接,即刻传令,教三军于此安扎营地,搭建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