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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修佛真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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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都各学得了一套武功,忽听有人笑道:“哟呵,方丈又在教功夫啦!”原是觉心经过,他道:“你们此行可说是受益匪浅呐!”无虚笑道:“觉心,你来得正好,就辛苦你一趟,送他们二人下山罢!”觉心道:“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才行。”无虚道:“好一个逍遥和尚!就当是老衲求你如何?”觉心笑道:“正好我也下山去瞧瞧,就勉为其难答应你了。”
刘靖扬和白古成收拾过,和觉心走出寺门,听无虚道:“秦淮之战,将是宋金两国的一场大战。二位下山以后,须尽快赶往韩世忠将军的大营!”刘靖扬道:“请大师放心,我们不会让金人奸计得逞。”顺将《洗髓经》归还,日后依照无虚传授的口诀练习便可。觉心道:“方丈回去罢,我送他们一程。”无论是何言语,他对少林方丈总会毫不客气。
三人离开少林,一路说笑,聊得甚欢喜。觉心和刘靖扬也很是投缘,经常讲些故事,他们见面时间不长,却极是交心,很快成为了要好的朋友。而眼前这个年轻的逍遥和尚,他照样喝酒,照样吃肉,生性一如既往的洒脱,也无所谓渡人渡己。他修的是大乘佛法,超然物外,可就是不被同门理解,还常被受罚,他总不当一回事,依旧我行我素,刘靖扬却觉他实为真人也。
良久,三人来到朱仙镇,觉心便道:“大家既然有缘,我请你们喝酒去!”找了家酒肆坐下,叫道:“小二,拿酒来!”
不多时,餐桌上满了酒菜。觉心为二人斟了酒,言道:“世上也只有你们两个朋友才真正懂我,来,喝喝喝!”他不会去管什么清规戒律,引脖子就饮,出家以来还从没这么畅快过。刘靖扬也痛饮起来,白古成道:“我见你那觉尘师弟经常去放生,而老弟却经常走山挑水,你怎么就不跟着他去放生呢?”觉心只叹道:“放生未必真的是行善啊!”喝了口酒,接着道:“我过去虔诚修佛,也是个极守清规的弟子,有次却因为自己无知而害死了人。”
且听他道:“那一次,我自个下山修行,想多积些功德,于是来到襄阳城中,到市集上去买了些田鸡,把它们拿到城郊去放生。后来回到城中,经过一家药铺,听一个奴仆说他家老爷身患重病,若是郎中开不出方子,老爷便一命归天。那郎中终于开出方子,抓好了药,只说尚缺一味田鸡做药引。结果那奴仆再到市集寻购,那卖贩说所有的田鸡都让一个小和尚买去放生了,那奴仆买不到田鸡,回到府中,眼睁睁看着老爷病逝。事后我到他府中忏悔,想为过世的老爷念上一段往生极乐的咒文,怎知那少爷过来就痛殴我一顿,他大骂我们这些出家人,将我打得半死不活,赶出府外。”
又喝了口酒,接着道:“过得几日,不知为何?我在城郊竟看到不少禽畜的尸身,再回到城里化缘,怎知捕快一见我,就把我抓了起来。本先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罪,才知道原来捕快不让我肆意放生,只因城郊那边本无田鸡生存的处所,我却在那里放生,结果是害了别的生灵。于是官府下令,逢见修行的和尚都会将其抓起,让狱卒囚禁个十天八天才放出来。”
白古成哀叹道:“原来老弟还有这样悲惨的过去……”觉心道:“因为我的无知,间接害死了那老爷,令得他的公子对我起了杀念。我不懂农理,放生的处所也不对,反让其他生灵无辜死去,这种种罪孽,如何还叫修行?救了一命却害了一命,究竟是对是错?有时候自己一意孤行,一心想着修行积功德,却不知世间万物总会依循着某种道理而运行。”
刘靖扬吃些酒菜,便不多语,听觉心道说数句,脑中更是清醒。白古成也偶尔说得几句,都觉他的话大有道理。
觉心又道:“佛,即觉者、知者;对迷名知,对愚名觉,礼佛悟道,感乎其心。内心至诚者,虔念生法界,法界者,不为人之所视,唤神佛而通灵。佛是教人摆脱苦难,免遭六道轮回,因而要修行。但想摆脱苦,就先要面对苦,无谓是大苦,亦或小苦,都是修行道路上的一种考验。”
忽见他打碎了一空酒坛子,从怀中拿出一小尊泥佛,说道:“这本是一块泥,因以佛的形状而存在世上,便成了一尊佛形器物,因而为世人所供奉。”他用小指沾了些酒液,涂在这泥佛上,捏成一块泥,便再无佛相。他道:“同样是件器物,但没有了佛的形状,就不会被世人所敬奉。既是器物,则是由人操纵,人有知而器无知,人能觉识而器乃死物,就像这碎了的酒坛子一样,何况只是一小堆泥?”
觉心再把它捏成了佛形,只不过这次看去,泥佛的面上添了几分可怖之状,更像是尊面恶丑陋的夜叉。他道:“当你看见一尊令人心生怖惧的佛像,可会去打破它?”白古成嘿嘿笑道:“那一定不是佛,而是心中的魔障,明明是一滩烂泥,却反倒要害怕,不如破了心中的魔障,去打碎它!”刘靖扬道:“我心中有神灵,无论做什么,都无愧于天地!”说着,指尖凝气一弹,顿将这变相的泥团击得粉碎。
觉心道:“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明白过来,从前自己一心向佛,想亲近佛道,却迷失其法,不得精进。因为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心,更非佛道,心诚至善,向其本心,便是善举。只是举世浑浊,如何能分得清善恶?”刘靖扬道:“正如一个人睡着了,便梦到自己也睡着了,于是梦中有梦,都分不清哪个才是梦。这大概也和‘道’一样,你的心才是真正的梦罢!”
觉心点头,只说道:“但如今我不会刻意去修行了,因为任何事对我而言,都是一种修行!”他并非慵懒之辈,平日在寺里练武功也很是随性,他并不因其所欲而练,只要自己觉得开心,他便会练起来。白古成道:“对哇,难怪他们叫你逍遥和尚,这才是真正的修行嘛!”觉心的体悟不论于武学、处世方面而言,都极为受用。二人洗耳恭听,越听越觉得,觉心就是一尊活佛。
觉心言道:“我也遇到过不少世俗间的修佛之人啊!以前有个四五岁的孩童到寺里贡香,闹着说要皈依佛门,孩子他娘是个虔诚的修佛之人,怕他会拍死蚊子,就没让孩子皈依。这孩子他娘懂得念许多经文,但她修行却从此误入歧途。”白古成饶有兴趣,颇感好奇,问道:“她怎会误入歧途?”
听觉心道:“一个人因为念经,而无顾眼前人的生死,这算不算是误入歧途呢?”白古成一听,更是大感好奇,问道:“竟有这样的人?”觉心说道:“那次她的村邻失火,而村里几乎都是些残弱之人,邻人说火势太大,自己相公被锁在屋里逃不出来,便只能找她帮忙救火。正巧孩子他娘在念经,因为经没念完,她竟不愿帮忙施救,结果耽误了邻人求救的时辰,让她相公活活熏死在屋里。唉……”二人只听着,默然不语。
他道:“我曾告诉过孩子他娘,这些经文就算在嘴上念一千遍,也不是自己心中追求的善,你可明白?”刘靖扬问道:“那她可有明白?”觉心摇头道:“这并不重要!世人总会怀着所欲之心去修行,即便是修佛念经,不过只想求得神灵庇佑,都是心有诉求罢了!”
白古成道:“我也见过这么一种人,他不想徒增罪孽,但每逢想吃肉的时候,他就借屠夫的手去杀鸡杀鱼,那岂不更是罪过?”刘靖扬道:“更为可笑的是,有些人刚念完经,就说一大堆妄话,到处搬弄是非,如此更是入了魔障。”白古成懒腰一伸,合什笑道:“如今世俗之人,总是见佛就拜,有香就烧,却不清楚所拜佛菩萨的来历,专司哪一道。”刘靖扬道:“也正因为世人这般盲从,才有了那么多的假和尚。那些所谓大师就可以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来撰写经文,还借着佛号去欺人钱财。”
觉心道:“学佛念佛并非是能修得无边法力,而是为了更好地处世,怀着包容万物的心,懂得在世间与各种生灵共处,让自己有好的心态去面对眼前的一切。即便处境困厄,也有摆脱求存之法,因为当你顿然明白了某种道理,你就是佛!”
刘靖扬心中忽现“心念万物”四个字,想道:“心念万物的武学之境,在佛理中悟得,是包容一切的境界!”
觉心举起酒杯,说道:“能交得二位好友,陪我诉聊心事,足慰平生,干!”二人随他举杯,喝了个痛快。
此时走进一位女子,她道:“你又来这喝酒了,还带了朋友,怎么也不来看我?”刘、白二人见她过来,心里都是一奇。觉心也不羞涩,一拍光头,说道:“她叫霞珠,就是我心仪的姑娘。”霞珠和他们相互见过,也不羞涩,对觉心说道:“你说下山后要干嘛,可不许反悔喔!”觉心和霞珠开了个玩笑,却让她小嘴一嘟,他道:“你心里还有未洗净的尘埃,倘若你心中无垢,又怎会在乎我开这玩笑,我只是想逗你笑,想让你开心,才开玩笑,我心正其明,佛祖又怎会怪罪呢?”
原来觉心是说他下山以后要娶霞珠为妻,爱她一生一世,他开的玩笑是说想躲在少林寺里,让霞珠和他捉迷藏,找到就应允了她。觉心忽将霞珠抱起,大声说道:“我要和你拜堂成亲,再也不回少林寺了!”酒肆里的人听到,纷纷起身鼓掌喝彩。
天色渐暗,刘靖扬看着他二人离去的身影,十指牵连间充满了幸福,他说道:“夜里再黑,明天红日依照,这才是真正的修佛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