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剑情侠传》水秋棠

57、翠寒烟曲水笙遥

　　那日，程姝瑶与刘靖扬分道临行，她离开剑池山庄后，径自步往西子湖畔，去寻“仙子玉珠”和“奇寒冰泉”这两味稀料。然那味“仙子玉珠”，明明就是自己的眼泪，而“奇寒冰泉”，只在寒灵宫的冰池中，不知她因何而来西湖？
　　天时恰逢如烟斜雨，程姝瑶携托着淡蓝罗伞，盈步在烟雨之下，独望烟水穿纱，闻飘三秋桂香，却又是别样的胜境。她一路走来，却听凝弦琴曲弹扬而至，又闻湖岸笙歌，远远传来，交汇一处，宛同世间一对痴男怨女相会，各诉其衷，事后分手而归。
　　这首琴曲名曰“翠寒烟曲”，引清羽凝弦之音，扬空传绕，又有笙歌回响，曲终则云消人散。据说听闻过后的人会不禁划下泪痕，滴落剑上，不觉忍叹江湖的路究竟有多远？调转悠沉，似入夜境，如一名女子独守深闺，对月无眠，痴念爱恨缠绵；梦初醒转，往事却已如烟，恐叹今生无缘。男子盼君一笑，却不知梦中桃红迷醉了眼，只瞧见镜里繁花，水中霜月，难舍剑与红颜；女子望尽千帆，无奈倚楼窗前，痴候梦中人，却见情水东逝，终难复流。琴曲回环，笙歌不止，似乎在说世人冷面难留，还比不上门前那缕轻渺寒烟。
　　程姝瑶似乎认得这首琴曲，她随声音快步走去，要找那弹奏之人。听“翠寒烟曲”调转凄柔，更是催泪，她方走数步，竟也被琴音所感，只抽泣得几声，不由滴落眼泪，罗伞边上的雨珠似被她的泣声引落，滴流在她的玉脸上，却已不知这滴珠液究竟是雨还是泪？程姝瑶掏出一只细小的玉净瓶，将珠泪装入净瓶之中，把这“仙子玉珠”收置好，便携伞跨步行去。
　　烟雨亭中，一位白衣姑娘正自按抚瑶琴，一位青衣女子侍立在她侧旁。见那白衣姑娘发似倾泉，嫩肤如雪，却戴着一副奇门假面，不欲教人辨认，只像白脸女鬼一般，显得神秘可怖，她正是寒灵宫“星月二使”中的李嫦曦，她身旁的女子便是小灵。
　　李嫦曦的眼睛虽瞧不见，但知宫主凌慕瑶走来，指间弦音依是不绝，声乐便似棉毯般铺在她行往的路上。小灵道：“嫦曦姐姐，瑶仙来了！”凌慕瑶步入烟雨亭，收合罗伞，见二人久候，心里颇生歉仄之意。李嫦曦翻手一撂，琴罢声止，她取下假面，说道：“瑶仙所托之事，我已经办妥了！”让小灵拿出囊袋，里面盛装的便是“奇寒冰泉”。凌慕瑶说道：“嫦曦，小灵，谢谢你们！”她正欲接取过，李嫦曦忽道：“要拿走，却也不那么容易！”她一腿踢出，将小灵手中的囊袋接过，抛置在亭上的横梁，对凌慕瑶道：“瑶仙，寒星得罪了！”右掌一伸，疾地击出一记“寒霜掌”。凌慕瑶不知她是何用意，竟倏然对自己出手，端的突兀之极，当即侧身退让，笑道：“嫦曦，你若要这样，我可就真拿不到了。”
　　凌慕瑶自离开寒灵宫以后，便再没和“星月二使”较量过，想不到此刻为拿得“奇寒冰泉”，竟要与李嫦曦交手。她三人的武功，皆由玉莲圣母亲授，论及功力，李嫦曦和舒琴不相伯仲，而凌慕瑶年岁虽小，却天赋过人，习得《寒灵功》第八重境界，又有“寒玉冰莲”这提升功力的良助，早已成为当世的一流高手。但她自封手少阳三焦经，闭住体内寒气运行，令得寒灵功的真力日渐衰减，此刻未必便能胜得过李嫦曦。
　　李嫦曦这一记“寒霜掌”推过，寒气延绵扩散，她身后的枝木已冻结成冰。凌慕瑶使开绫缎功，以长绫一带，引开李嫦曦的掌力，却感寒气扑袭而至，微微打了个寒颤，她迅即挥出长绫，欲将横梁上的囊袋卷取下。李嫦曦眼觉失明，听觉却极敏，倏地纵身，抢先一步挡住她的长绫，探掌抓去，运注阴寒内力，施劲返抛，用的却是“绡纱掌套”的一招“借力返施”。李嫦曦是与寒灵宫主过招，因而未敢戴上这种损人的奇门掌套，也只有在杀伤敌手之时才会穿戴，而她此时竟能将掌套的手法化用于己，以此挡下凌慕瑶的长绫，可见她的武功造诣着实不浅。
　　凌慕瑶趁着长绫未返，又迅将另一端抛出，以内力从旁带引，将绫缎功使得如游龙般盘旋飞舞，但寒气透过她的绫缎，渐至逼近，已隐隐生发寒冻，自己便如入秋寒时境。凌慕瑶难以运转经脉中的阴寒真气，纯以内力施为，令招数有微妙奇变，长绫一时如长剑疾刺，一时又如长鞭劈扫，威力奇大，且变化无常。李嫦曦挥舞双掌，以三成“寒灵功”和凌慕瑶的“绫缎功”相斗，她运附了阴寒内力，一掌掌递送出去，姿态却似回风拂柳，且柔且美，端生雅韵。凌慕瑶以长绫挥击，她所使那虽是其软如绵的绫缎，但每次与李嫦曦的双掌击撞，皆会发出“啪啪”声响，可见附上内力的长绫其坚胜铁，有击空破气的威力。凌慕瑶手腕一抖，那绫缎顿即化作一团蓝影，迷人视眼之际，又忽地进招，如灵蛇出洞，疾行穿绕，欲将横梁上的囊袋吞噬。好在李嫦曦双眼本就瞧不见东西，只觉万物如常，心念归一，她运起寒灵功，双掌环护，阴寒真力欲吞欲吐，笼罩己身，似形成一道冰障，如墙般挡住了长绫的来势。
　　说巧不巧，刚走完一百招，便听凌慕瑶赞道：“好一招‘寒冰护体’！”她的长绫兀自在烟雨亭里飞舞，却始终未能穿过李嫦曦以阴寒内力所化的冰障，更夺不得“奇寒冰泉”。李嫦曦奇道：“瑶仙何不使出寒灵功？”凌慕瑶道：“那也不必！”纤手一摇，便已将长绫收绕回身，“嗤”的一声，她从伞端拔出折柳细剑，径直刺去，登即将冰障穿破。李嫦曦听声辨器，知有长剑抖穿而来，当下也从琴盘底下抽出短剑，唰的一下，两件兵刃交碰一起。李嫦曦使开“寒灵剑法”，凌慕瑶便以“柔云剑法”应击，她对寒灵宫的剑法烂熟于心，此刻以水长东的“烟云七十二绝剑”下三十六路加以印证，无论是“柔云剑法”还是“寒灵剑法”，她又领悟到了以往所不知。那套“寒灵剑法”讲究的是轻灵巧变，制敌机先，以攻对手之所不防；而“柔云剑法”讲究的是轻灵柔缓，劲透敌身，纵以柳絮挥拂亦可破击千斤巨石。二者的相似处同为轻灵剑招，异者则招法多变，究竟是料敌先机还是劲中透劲，也只能视对手而判。凌慕瑶心念一闪，想到：“招法无数，难精其奥，各中妙变，存乎己心！”她悟到这一十六字，当下细剑上挑，使出柔云剑法中的一式“凤舞动云霞”，忽而细剑回挂，转至寒灵剑法中的“寒风飘雪”，将二式剑法巧妙融汇一起，舞得有如雪中飞凤那般。
　　烟雨亭中，犹见一只雪凤来回扑击，将李嫦曦环罩于剑芒之中，气劲却含吞未吐，只令她举剑挡架。凌慕瑶此时已将“寒灵剑法”和“柔云剑法”相融，她剑下雪凤斗转，见雪凤羽翅一拂，如柳絮般轻飘而过，地上便是一道划痕，果是劲中透劲之法。再瞧那雪凤扑抓来，李嫦曦便以短剑削它前爪，又见凤嘴一伸，剑尖便疾刺它脖子，待凤翅扫来，剑锋便是一撩。但凌慕瑶的剑法实在变化太快，且以细剑施为，令人极难捉摸她的剑路。李嫦曦百忙中还了一招“寒木霜华”，将短剑舞似一团风雪漩涡，夹着寒霜剑气卷袭来，与凌慕瑶细剑下的雪凤击在了一起，威力竟也不遑多让。
　　小灵在一旁观斗，只瞧得心神俱醉。二人剑去即往，你架我挡，招招都是功力修为上的体现，威力强劲如斯，却始终未伤对手分毫，加之剑招绵绵不绝，纷呈妙至，递进之间雍容有度，又不失方寸，实乃高手所为，令人叹服。
　　走至五百余招，地上的划痕已是交杂互错，俨然铺设成了一道画卷，只见画中有两位姝丽比剑，一个以细剑截击，一个则以短剑挥迎，她们流发如泉，形姿若舞，比武斗剑之时，又不失盈雅妙态。此画纯由剑气所成，虽无色泽，却胜比用彩墨涂绘。
　　便在这时，李嫦曦反持短剑，使出一招“霜花夜雪”，顿时剑生寒光，似有雪花萦罩己身。凌慕瑶细剑挽花，施展出“烟雪穿云”，此招轻柔缓动，如烟中散雾，雾中夹雪，虽同雅逸诗境之美，却有穿云之势。二人挺剑疾进，剑尖抖撞，“铛”的一响，真力互碰，当即脱手飞出。此时两剑悬空兀转，可想剑柄余力之大，谁也不敢接回。二人对击一掌，心中都暗自一奇，退开数步，眼望两剑悬空欲落，再各挥出一掌，击向剑柄。凌慕瑶一掌，李嫦曦的短剑顿即飞回琴盘底下；李嫦曦一掌，凌慕瑶的折柳细剑也已飞入了伞端，二者几是同时飞回，分毫无差。
　　李嫦曦取下囊袋，对凌慕瑶道：“这‘奇寒冰泉’，请瑶仙拿去罢！”亲手交递给她。凌慕瑶接取过囊袋后，冰泉的寒意渗入己身，果是应了心中之疑，说道：“嫦曦，你在寒灵功上的修为当真进展神速！”原来囊袋中的“奇寒冰泉”，竟是李嫦曦以阴寒内力所化，寒灵宫路途遥远，实难返及，她不惜耗损自身的功力，来为凌慕瑶化制出冰泉。李嫦曦适才与她对了一掌，心中也已猜到了七八分，说道：“瑶仙离开寒灵宫太久，练功时又少了寒玉冰莲，为不让寒气反噬己身，如今竟要自封经脉，闭住寒气运行。唉！若非瑶仙功力日渐衰退，嫦曦又怎能是你对手？”凌慕瑶缓缓摇头，说道：“嫦曦，你为了帮我，耗损了不少功力，我又岂会不知呢？”李嫦曦道：“能帮到瑶仙，我损耗点功力又算什么，倒是瑶仙你自己，寒灵功的第八层境界至关重要，在还没练到第九层之时，若少了寒玉床、寒玉冰莲这类外力强援，便易遭寒气反噬。你闭住经脉里的阴寒真气，也只能暂缓一时，再拖下去，恐怕到时候散功，从此便要武功尽失了！”凌慕瑶道：“不行！连师父的女儿都还没找到，我绝不能散功，万一遇上天忍教的对头，我如何能敌？”李嫦曦道：“不错！何况瑶仙你是一宫之主，说什么也不能没了武功！”凌慕瑶问道：“嫦曦，那你有何法子，能让我恢复以往的功力？”
　　李嫦曦让小灵递过一枚丹药，说道：“我俩此番到江南，也正是为此而来！”凌慕瑶接过丹药，诧道：“这是‘蕴脉神丹’？”李嫦曦点头道：“快服下罢！此丹在增强内力上极具神效，除了填补你衰减的功力，还能暂时助你疏导经脉中封压已久的阴寒真气。”凌慕瑶将蕴脉神丹吞服下，忽感一阵燥热涌上心头，却觉周身气血畅通了许多。顿了半晌，又听李嫦曦道：“记住了，三日之内，你定要找到一个身怀阴寒内力的男子为你传功，否则久聚体内的阴寒真气便会受灵丹的阳气侵袭，到时浑身痛痒难当，要忍受烈焰攻心之苦。”凌慕瑶道：“蕴脉神丹的药性对于寻常百姓本是无害的，谁让我练就了一身阴寒内力，若真要受此苦楚，也是理所应当！”李嫦曦道：“我怎舍得让瑶仙受苦？不瞒你说，我曾跟刘靖扬交过手，若非知道他身怀阴寒内力，我也绝不敢轻易让瑶仙服食蕴脉神丹。若刘靖扬肯为你传功，你的寒灵功便能冲破玄关，提升至第九层境界，只不过如此一来，刘靖扬同样会功力溃散。”凌慕瑶一怔，摇头道：“不行！若要从旁传功施助，那岂不是救了我而害了靖哥哥！”李嫦曦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否则嫦曦也不敢让瑶仙去冒这种险！既然你已服下蕴脉神丹，何去何从，便看瑶仙自己了！”李嫦曦总是一身端雅盈妙之姿，她此刻与凌慕瑶站在一起，简直是天底下最美的胜景。
　　凌慕瑶身上虽有了“仙子玉珠”和“奇寒冰泉”这两味稀料，但她伤痛之际，心中早已泪珠盈眶，渐流化成幽泉，隐生出丝丝寒气，却哪里还需要取什么“仙子玉珠”、寻什么“奇寒冰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