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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碧霞流影空幽寂 ...


  •   四人渡船出海,途上风起浪急,海潮激滚,怒涛飞漱,遥击百里;流珠催涌,银湍素练,又如悬泉倒挂,步云升天;望烟水明镜,鉴流霞之光,泗水围洲,风止而浪绝;沿东百余里,承天一碧,尽归此岛,故曰其“碧霞岛”。
      船至石滩,靠止岸沿,听贾老实道:“就送你们到这了,过了这处小滩,前面不远便是碧霞岛了,你们可要小心那岛上的机关!”自个在船中拿出香囊又把玩起来。
      三人走下石滩,只见海岛是一片幽寂空明的光景,偶闻飞鸟啼鸣,四周并无异样,醉郎中笑道:“嘿嘿,这贾老实又在唬人了!”既想来到此处,便可寻得“回生方”,心中甚自欢喜,问沈怜香道:“丫头,这岛这么大,你说我的方子会在哪呢?”沈怜香道:“若能在岛上遇到那捡了你药方的人,不就知道了?”醉郎中急道:“气煞我也!抢了我的方子,还想在这隐居,我定要将他剥皮抽筋,刺他一百零八针,叫他永无宁日!”便即前去。
      过得这小石滩,见前方又是海水平漫,忽而一阵风起,便又卷浪翻腾,急潮陡冲,波涌击石,隐有倾吞日月之势。偏生在这等险境中,水里竟立起木桩,被人以铁索固牢,不至让海水冲流走。便是一根锁链在海中拴住一十四根桩,桩底不稳,只让海水冲刷,铁索延伸对岸,这一十四根桩便成了小滩到海岛的唯一去路。此路极为凶险,实难行经,纵有绝世轻功飞渡,也难阻海水拍浪击潮的险势,稍有不慎,只怕要葬身大海。
      醉郎中江湖阅历甚深,生平也未遇此等险境,但为了药方,可视厄难灾劫如儿戏,当下叫道:“区区一十四根木桩,岂能难得倒我?”刘靖扬在后喊道:“郎中前辈,千万不可大意啊!”便带着沈怜香随步跟上瞧看。醉郎中跨步飞纵而出,踏在第一根桩上,那桩立时摇晃,只让醉郎中一个踉跄,海浪随即扑滚而来,直逼得他无可停留,他顿即借力,拉住铁链,再次飞纵起,以图凌空闪跃,避开海浪扑击。待他飞至第七根桩,忽听“嗒”的一声,见桩底放射长藤,穿水而出,却有十余根长藤径直奔来,似有人驱控,势如刚鞭。
      原来醉郎中触动了机关,见桩底下的长藤立时似臂疾伸,如手探抓,要将桩上之人牢牢捆制方才罢休。醉郎中在桩上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又要避开海浪扑击的猛势,更施展不开“金针渡血”的功夫,这时已被长藤捆住腰际,双手双足亦然受制,挣脱不开。
      刘靖扬暗忖:“这木桩用横链拴锁,在水中摇摇晃晃,且有浪潮扑袭而来,比之稻香村里的梅花桩又艰难数倍,要走上去唯有承力卸劲,借以轻功弹跨,不可留置太久!”一边叫喊:“前辈莫慌,我来助你!”声歇语止,便听“嗤嗤”数响,长剑破鞘而出,刘靖扬点步飘纵,见他身形微妙,如白鹤展翅,飞荡于木桩之间。忽见桩底的长藤又穿水奔出,海浪又扑滚袭来,刘靖扬适时脑中存念,该如何闪避?又该如何应对?眼下却不暇多顾,以轻功飞身过桩,他心知若多留得半分,不但自己性命难保,且醉郎中也难逃厄劫。见他凌空跃起,回身侧转,便闪过长藤,右足踏桩,当下长剑一递,周身劲力吐送而出,刺断长藤,左手抓过藤条,接着跃起,“嗤嗤嗤”三剑齐发,破空剑气施出,便即切断了捆缚于醉郎中身上和手足上的长藤。
      桩面狭小,水势险急,更难容二人点踏齐进,刘靖扬此刻仍以轻功踏桩,在几根桩柱之上来回飞纵,只待醉郎中能先奔赴对岸。醉郎中终得脱困,赞道:“好本事!”但他方才运劲抵御浪潮扑袭,消耗了不少气力,已然轻功大损,这时正欲奔往岛岸,怎料岸前一股巨浪激起,竟有数丈之高,悬如飞瀑,宛成一道水屏,阻挡他前行。水屏高甚,实非轻功所能跃及,浪水下落之际,恍若水龙惊现,天地色变,隐隐间有龙卷雷鸣之势。
      便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头,刘靖扬还剑回鞘,大喝道:“前辈,我送你过去!”右掌以长江三叠浪的手法击出一记“泪别无痕”,掌力一道紧接一道,一波紧随一波接连传上,如长江叠浪,绵绵不绝,顷刻间已推及五丈开外。醉郎中顿觉身后有一股大力传至,自己既然耗损了真力,便可借此展开轻功,以图飞跃。在刘靖扬掌力的援助之下,只见醉郎中凌空跃起,翻腿踢击,旋身穿过水屏,如疾箭破障,端的迅影飞驰,“嗖”的一下来到了岛岸。
      醉郎中过得对岸,朝刘靖扬喝道:“当心啊!”只见水屏欲坠,原是飞浪流瀑,从天而降,恍似水龙飞升后又猛然坠海,其势雄浑难抵,直击得飞水溅浪,令人胆寒。若让这飞溅的浪水击中,如身受当世一流高手数掌,每一掌都足以要人性命。沈怜香只看得心惊肉跳,极是担心刘靖扬的安危,见他忙闪退跃,避开飞浪,桩底又有长藤穿出,朝他上身奔去。刘靖扬登时运起梦蝶心法,此刻在木桩上往复飞纵,来去自如,他左手藤条一挥,和奔来的长藤交缠在了一起,便迅即刺出一剑,接连削断十余根长藤。刘靖扬心境空明,足下更不含糊,一边以轻功起跃,一边以长剑削斩,待见得长藤穿出,又是一剑劈下,他一手抓过藤条,将其绑连成一根,退跃回去,大声喊道:“世妹,接住!”抛向沈怜香。
      沈怜香接过长藤,捆系腰间,心知刘靖扬要将自己拉过对岸,方才见他在木桩上这一纵、一抛,都是潇洒快意,心中仰慕之意更盛。刘靖扬飞身纵跨,点步桩面,凌空飞跃起身,内力传遍周身,手中运劲一拉。沈怜香随即飞起,落到桩面,但立时又被拉起,飞落到另一桩上,如此往复提拉。刘靖扬的轻功从未歇止过,不断在木桩上纵跃,真气颇有损耗,便以梦蝶心法勉强支撑,只盼能早些将沈怜香拉往岛岸。
      刘靖扬回功转劲,凌空施为,迅将沈怜香抱过,又立时推出一掌“刹那芳华”,抵在她后心,左手长藤挥出,借力传劲,欲把她送往对岸。刘靖扬这不经意的一抱,时光虽只一瞬,但对沈怜香而言,却如入梦中美境,不愿复醒。在掌力推送下,她此时凌空飞身,飘然欲仙,正暗自回味,心中更畅快淋漓,陡生妙趣。
      便在此时,空中似有物什飘下,不暇细看,竟是些桃瓣飘落,一时粉瓣如雨,风卷纷飞,煞是好看,更令沈怜香沉醉其中,独赏韵境。却听醉郎中急喝:“小心那桃花劫!”桃花垂艳,粉瓣流盈,本是雅韵十足之胜状,但眼下每片桃瓣却如杀人利器,发者虽轻飘难至,却可切颈断喉,其势之威,远甚刀剑。飞鸟恰经此处,只让桃瓣微微触划,便羽翼折损,坠落大海,无辜惨死。刘靖扬见状,左手一扯,迅将沈怜香疾拉回去,这边又以轻功纵闪,只让自己左右支绌。
      原来刘靖扬以轻功将所有的木桩都踏过,便触动了最后的机关,使得桃瓣从烟雨崖上缓缓飘落。崖上清风徐徐,桃木芬芳,恰时便落下粉瓣,随风而至。数十片桃瓣同时朝他二人飞来,狂风大作,化成一团飞舞的桃花,隐有风舞万华之气象,情急之际,刘靖扬一剑横扫过,顺带使出烟云七十二绝剑中的“凌烟剑法”,向桃瓣一一点刺去,看着那满天盈舞的桃瓣,又恍似彩蝶纷飞,灵动无常。他这一剑一刺,出手虽有先后之分,但迅疾如闪电,直似数剑同时刺出无异,快如一剑。刘靖扬借以灵巧多变的身法挪闪,一边要顾及沈怜香安危,一边要招架这些致命的桃瓣,剑招便自然而然,一一使将开来。
      此时危急之机,却与数个顶尖高手比斗无异,这等情势,与他在稻香村智斗三奇不遑多让。仓忙之下,虽难使出自身功力的七八成,但剑招一经施出,畅然无阻,见他一剑凌空,飞身跃刺出去,顿时剑气激扬,环绕碧空。粉瓣如烟今消尽,唯见花落隐琼光,这剑却是三十六路“凌烟剑法”的精要所在,于剑法上的变化几无穷尽,只将细物视作是敌身之罩门,攻其首脑之要,虽只一剑破击,却有千剑回旋的劲势,瞬间予敌重创,至死方休。
      刘靖扬竟在此紧要关头领悟得了“凌烟剑法”的精妙要义,他立时运注“金针渡血”的手法,将针法融入剑法之中,一剑疾刺,如数柄利剑同时飞出,锋芒四射,直穿桃瓣。此时风歇浪止,所有的桃瓣也都被一一洞破,落在了海里,刘靖扬左手一拉,便携沈怜香上了岛岸。
      沈怜香甩开身上的长藤,扑向刘靖扬,紧抱着他,大声喜道:“刘哥哥,你真的好了不起!”醉郎中见他这手本事,由衷赞道:“没有你,我们都到不了这碧霞岛呐!”心下也暗暗惭愧,自己要找寻药方,却要假手于一个年轻少侠方来得此岛。刘靖扬被沈怜香抱住,借机指了指烟雨崖上处,轻轻推开沈怜香,看她一眼,说道:“你没事便好了!看来郎中前辈的药方,多半是在那烟雨崖上了,我们这便上去罢!”
      碧霞岛上,又是一番别样的奇景,一路再无机关。虽近中秋时际,遥目所及,复如春境,沿道青葱秀美,有修竹茂林之色,见青树翠蔓,萦绿环合,四方奇景,尽收眼底。桃花四遍,群青簇绿之中透出红粉,桃瓣飘落,如美人摇裙飞舞,明艳异常。海波激浪,回风照影,空中云霞交映,宛若画壁奇观。仰见群鸟扑翅,坐闻猿猴高啼,如斯胜景,唯碧霞岛之大观也。
      然要上烟雨崖,必先经凌波洞,三人来得洞口,醉郎中便停步,说道:“看凌波洞这么黑,不晓得里面会有什么古怪?”沈怜香笑道:“洞里再古怪,也及不上郎中伯伯你的一半。”醉郎中笑道:“哈哈,你个小丫头真会说话!”沈怜香拍掌笑道:“那当然,我是谁来着?临安‘凤刁嘴’,一说话便能气死八个老神仙!”在刘靖扬眼中,她是那么天真活泼,娇人可爱。
      既是行经之所,便非入不可,他们走进凌波洞,眼前一亮,竟是片洞天福地,万千盛奇景象,恍如仙境,果真是洞外视里洞中暗,洞内广视九处明。
      凌波洞内有九处福地,先是走过凌波石桥,便来到“思恩”福地,上面架着凤凰琴,闲听那妙曲流音,奇的是竟无人弹拨,弦音自发,料是洞府内暗设机关的缘故。上行至“去国”福地,则是一片怀古伤今的光景,站立此处,经年忘返,大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之感。走至“千寻”福地,似已踏遍人间千山万水,历经一切苦辣酸甜,风霜砺止,心中更觉沦世之沧桑。“大观”福地位居四角周旁,此处立有圣贤书碑,书碑呈环弧伸延,意喻博览天下之大观,见碑缝里映泛出蓝光,却是萤石彩照,萦纡字里行间,独绕在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上。行往“点军”福地,见一台桌,其上置有行军布阵的沙盘,壁上挂着宋辽疆界的战图,沙盘上的战阵从一至十排布,依次是: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字连环阵、十面埋伏阵。刘靖扬瞧着战阵,似身临疆场,如亲见杨家将点兵三路,奋勇抗击辽兵,虽战事吃紧,杨门兵将仍满腔热血,一鼓作气,誓死守卫着大宋疆土。他侠义之心陡盛,真恨不得即刻横剑疆场,纵马杀敌,心底思索着:“从前是辽宋疆土,杨家将勇冠三军,如今却成了宋金对峙的局势,重任独落在岳家军身上,我可能做些什么?”他一脸严峻,英眉色改,一股热血涌将上来。
      三人随至“听香”福地,此处依可听得凤凰琴声,弦音来回萦绕,传响不绝。见石碑上刻着一首辞赋:“青衫羽扇,磊落险峰行,玉璧飞仙月华明;无量山阙,清风逍遥,南山桥,微步摇,鸾凤娇。江湖儿女自多情,水榭琅寰,璨璨如群星;可能把酒言欢,纵山高路远,英雄何惧?输赢成败又争由人算。弹指飞花,刹那芳华,梦里痴醉,不解断肠愁;几处桃花,惹红颜薄怒……”一个字刻比一个字刻模糊,再后面的字已然视瞧不清,不知是刻字之人有意而为还是辞赋中另藏玄奥?但最妙的是碑中歌赋辞字竟形若小人,似是在演习一套武功,却无招无式,只随声乐的节拍而动,调子一转,小人便由拳变掌,音律一升,攻势即柔成刚,各中变化,似无穷尽,只要琴音不散,便永无止境,其间更无任何一招复使。沈怜香见这些小人动作连连,扭转若舞,颇觉有趣。醉郎中只道是那机关设置得精巧,全当观赏作娱。刘靖扬顿觉有灵光罩体,心中得悟:“字中小人可随琴乐节奏舞动变化,音律于招法上的配合,又是这般天衣无缝,可见武学招式和声乐节拍上的变化殊途同归。我若随琴音变化施招,事先又全无预兆,便可令对手自乱其势。”细细思索,这与《诗情剑典》的辞句又恰巧吻合,刘靖扬便又悟得了种种武学奥理。
      沿道走往“珍珑”福地,那有一石桌,桌上摆有“烂柯棋”,该名取自“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一句,传闻王质赴山中打柴,观仙人对弈,于山中逗留片刻,人间已是沧桑巨变。后人若以“烂柯棋”对弈,便不知今是何世,因此再无人敢碰这“烂柯棋”,恐惊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刘靖扬却是好奇,见棋盘上的黑白子纵横交错,哪边只稍占上风,又即被对方压了下去,谁也占不得半分便宜,只杀得难分难解,却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留下的残局,想来多半暗藏玄机,绝非一时半刻所能破解。
      行经“闻月”福地,洞壁上悬挂着一幅丹青画作,画中是一对侠客美人,如神仙眷侣那般,与爱侣厮守余生。见那侠客雄姿勃发,英武不凡,手中长剑隐生寒光,闪彻九州;美人若云苞水露,清丽佳绝,蛾眉螓首凝眸顾,望美人兮我犹怜。刘靖扬心下感叹:“果真是一对天造璧人!我若能与姝瑶相守一辈子,像这对画中人那般,也算不枉此生了!”沈怜香痴望着画像,心想:“我若能像这画中女子,一直陪伴在刘哥哥身边,该有多好。”顿即娇躯一颤,刘靖扬竟伸手搂住自己的纤腰,听他说道:“小瑶,你说在还没找到你姐姐以前,你是不会回寒灵宫的,但如今我找到你姐姐了,你会离开我么?”沈怜香心中一阵兴奋,暗想:“原来他把我当成了瑶姐姐。”她微微摇头,只轻声说道:“不会,我永远都不离开你!”那醉郎中只瞧得发呆,想到:“他们两个该不会是误中了什么机关邪术罢?”
      刘靖扬将她搂住,轻轻一纵,展开轻功,在“闻月”、“听香”、“珍珑”、“思恩”、“千寻”、“去国”、“大观”、“点军”这八处福地游览,洞府内传荡着凤凰琴音,这佳曲妙乐,似只为他二人弹奏,置身其中,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幽幻奇境。二人一飘一带,恍恍间如仙人挑帘,玉女斜飞,穿梭于这神仙洞府。刘靖扬怀抱佳人,如痴如醉,便同与程姝瑶携手高飞一般。沈怜香心中更有说不出的畅快,他虽将自己错当成程姝瑶,但与他哪怕是能有片刻相守的机会,自己都要牢牢抓紧,珍视如命。
      九处福地呈四方排布,又相互交连一起,一览无余,而最中间的福地,便是孽海天机坛。刘靖扬携沈怜香到此,二人仍兀自沉醉,忽听“嗤”的一声,一枚飞蝗石径直射来。醉郎中觉察声响,便即忙喝道:“小心!是‘大力神拳’石敢当呐!”刘靖扬登从幻境惊醒,顿即推开沈怜香,闪过飞石,一瞥之下,却见对方是一具石人,两只眼睛泛着萤萤绿光,正朝自己奔来。
      原来刘靖扬方才看画痴想,而那作画之人妙笔奇绝,堪称神来之作,也最易迷人心魄,令观画之人陷入幻境。只因刘靖扬对程姝瑶思念愈积,难以自拔,又被画像引导,如着魔中邪,跌入虚境,这才将沈怜香误视为心中所念之人。沈怜香虽也观画痴想,但她所仰慕之人又恰在身旁,境实一致,才没出现此幻觉。
      不料二人刚到得这孽海天机坛,竟遭一具石人施袭,它是镇守孽海天机坛的护卫尊者,名叫石敢当。虽是一具内置精巧机关的石人,却有着惊天神力,据说它的“大力神拳”可推山填海,一经出手,可将三山五岳夷平,但毕竟时隔久远,机关有所耗损,威力便不如往昔。刘靖扬刚从幻境醒转,便即要与石敢当激斗,想和一具石人过招,更是奇之又奇,实所生平未有之罕事,他曾在天王岛见识过机关木人,却没见过这种机关石人,又足足比自身高出两个头。
      只见石敢当神拳飞出,拳如斗大,扑将过来,虽行动缓慢,却力大无穷,一拳可连毙数十人。刘靖扬哪敢去接,只是飘身纵开,眼看石敢当拳臂分离,飞出数尺,又随即与臂膀接合,原是有钢丝回引,将飞拳牵拉返去。醉郎中见石敢当厉害,想去会会这没有经脉的对手,瞧自己的金针对那机关可会有效,他当即抢身掠上,施展“金针渡血”的功夫,连掷出三枚金针,怎料石敢当非血肉之躯,金针击中石面,便即被反弹回去,竟浑然无效。
      却听得沈怜香在一旁惊叫:“刘哥哥当心!”原来适才石敢当石臂一抖,那三枚金针方向一转,便朝刘靖扬弹射去。刘靖扬拔出春风剑,“叮叮叮”三响,已将金针扫落,欲待它再发拳,是要趁机劈断那牵引的钢丝,好教它拳出无返。石敢当似通人意,见刘靖扬长剑直指,便不再出拳,只是张开双臂,上半身围轴旋转,下半身如常人行走,俨如石轮横滚而过,缓缓逼近刘靖扬。此时刘靖扬的春风剑若再伸及三寸,恐要被石敢当的石臂绞断。
      这孽海天机坛敞大宽广,四周围阶呈六边形建置,中央是微略凹层,此六角各立一牌碑,碑上有细小的方孔,各呈紫、橙、黄、青、粉、蓝六色,分别对应的是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便是人体手经的六脉,不知其中有何玄机?“思恩”福地处,凤凰琴声依在,徒听四壁回音,传至孽海天机坛,刘靖扬竟无半分思索,回想当时情境,犹悟武学奥理,便随音乐出招,以声律节拍为变,使开“君瑶剑法”的种种变化,智斗石敢当。
      随那凤凰琴的音律,调子陡升,刘靖扬迅刺出刚猛的一剑;调子沉降,又缓缓撩出棉柔的一剑;调子中平,剑法的变化便随心所致,或刚或柔,或快或慢,剑招如流泉倾泻,绵绵不绝。见他运剑的姿势又是潇洒快意,浑无阻滞,似仙人舞银刃,光影照璧华,又有绕梁弦乐,一时若琴中藏剑,剑发琴音。
      刘靖扬悟得“凌烟剑法”的奥要,又巧将各种妙变之法融入自身的武学招术之中,数月以来参研《诗情剑典》,已然武功斗进,如神授天传之功,但他终究是血肉之躯,难敌这由精巧机关所构制的石敢当。此时刘靖扬内力已损耗极巨,渐感不□□石敢当身上只留下数十道划痕,显是被剑气所侵,却行动如常,未曾止歇。
      再斗数招,刘靖扬已处下风,此时疲惫不堪,倚剑在地。醉郎中正欲前助,见石敢当却即停手罢斗,只缓缓躬身,拾起了地上的一件物事,竟是那本《诗情剑典》。原来刘靖扬方才舞剑之际,身上的《诗情剑典》便无意抛甩下,遗落在地而未察觉。石敢当萤目一扫,竟将此籍交递回刘靖扬手里,指了指孽海天机坛中央那处,让他走去。醉郎中兀自一怔,沈怜香便也惊愕不已,适才见刘靖扬与石敢当还斗得酣烈,怎的局势一下子竟有此奇变?刘靖扬一愣,便随石敢当走去。
      孽海天机坛的中央是处剑台,那剑台上插嵌着一柄莹绿如玉的剑,此剑通体碧光,显是由坚玉所成,剑格处弓弯成弧,且剑身无锋无刃,与寻常江湖侠士的佩剑大相庭径,而这柄别致的剑,正是“诗剑情侠”独孤子城的玉剑。刘靖扬心中一震,暗想:“这不是独孤大侠的玉剑么?我今日能来得此处,看来也是天缘所致。”自从他在君瑶书苑听柳寒烟说到独孤子城的英雄事迹后,心中志存高远,誓要成为“诗剑情侠”那样的英雄人物。那柄玉剑如擎天巨柱般屹立在孽海天机坛中,向四周耀发着菁芒,独成一道奇观,刘靖扬此刻见着独孤子城的玉剑,更壮己雄胆,徒增心志。
      石敢当石臂一摇,意叫他将玉剑拔出试试,刘靖扬本有此心,正欲一试。醉郎中却即先行抢上,说道:“让我试试!”只轻触剑格,还未抓握剑柄,顿感浑身内力倾泻出去。石敢当将醉郎中轻推开,以免他真力衰竭而亡。刘靖扬见状,心知玉剑绝非凡物,便暗自运起“碧海神功”,鼓动内力,运注掌心,双手拿握剑柄,奋力上拔,以图劲上加劲。刘靖扬几乎使尽浑身解数,虽不像醉郎中那样真力流泻,却是怎么也拔不出来,他道:“我该如何施为,方能将这玉剑拔出?望前辈指点一二!”石敢当似能听懂人话,指了指剑台上的几行小字:“凤凰古琴妙音绝,圣贤书观览人心,点军三路平辽寇,丹青染墨引画灵,烂柯棋下黑白应,孽海天机六方经,奇门九数精奥理,天相星云斗更移,遁甲异术兵阵挡,六艺风骨巧仙郎,琴棋书画通明日,戏匠花医晓悟时,书侠自矜文武客,奈何情义两难全?天下国势当己任,方是我辈君瑶人!”
      这几行小字似诗非诗,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琴棋书画、戏匠花医、奇门遁甲、占卜星相等要术,都是“诗剑情侠”独孤子城毕生本领的写照。独孤子城生前早已算知,他日来取走玉剑的人,也必出自君瑶书苑,便在各中福地设下机关,后人若想取得玉剑,则须要连过几关考验。在“思恩”福地处,先闻听自发而出的弦音,数遍过后,再以凤凰琴亲手弹奏出声律无差的一曲;在“大观”福地处,以深厚内力诵读完圣贤书碑上的经文;在“点军”福地处的沙盘上,按次序排布兵阵,助杨家将保卫宋室,击杀辽寇,夺回大宋疆域;在“闻月”福地的丹青画上涂鸦几笔,破除画中所生之幻境;在“珍珑”福地处,摆置烂柯棋,并破解独孤前辈所遗留下的残局;在“听香”福地处听凤凰琴声,随音乐节奏的变化,学得辞赋上那字中小人的武功;最后在“孽海天机坛”那六处牌碑上的方孔中施针,根据五行生克之理,分以不同的药针刺穴截脉。通过种种考验后,这几处福地的机关会自然解除,便可修习独孤子城遗留下的《碧落九重心法》,借此提升自己内功修为,方可取得玉剑。然此七事又包含了音律、心智、兵法、谋略、画艺、棋技、武功和医理等,可见布置者之心思既深且细,机关既巧且精,绝非寻常凡夫俗子所能为之。
      凌波洞里石笋丛生,洞壁萤石流彩,耀发着奇异的幽光,在武林中人看来,此洞更像是聚集宝藏的处所,每处福地都有着最令人痴迷的宝物——“思恩”福地的凤凰古琴、“大观”福地的圣贤书卷、“点军”福地的兵法手记、“闻月”福地数以百计的丹青画卷、“珍珑”福地失传已久的棋谱、“听香”福地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武功秘笈、以及孽海天机坛上最令江湖之人神往的玉剑。这时见石敢当做了手势,它双手石臂交叉,左横右竖,意叫刘靖扬练好武功,提升修为,等十年后再来。
      三人走出凌波洞,终上得烟雨崖。
      斜日半山,暝烟两岸,听醉郎中一番感慨:“此行真令老朽大开眼界呐!”刘靖扬心里暗想:“那具叫石敢当的机关石人,恐怕也是独孤大侠研造出来的,来日等我武功大进,定要再向这位前辈讨教几招!”石敢当虽是石人,刘靖扬却敬称它为前辈,在他眼里,石敢当便同独孤大侠的朋友那般,受人景仰。沈怜香望着岛上风光,心想:“要是我能和刘哥哥在这岛上相守一辈子该多好呀!”
      他们走至崖顶,见一棵桃木参天而立,在斜日的映照下耀发金芒,与寻常桃树大是不同,木上桃花盛粉,朵朵明艳,不可方物。醉郎中走在前头,刘靖扬对沈怜香道:“看来那棵树上开的,便是我们要找的‘金木桃花’了,你有何法子教郎中前辈把‘玄龟茯苓’割爱赐让?”沈怜香道:“我们等会见机行事!”
      忽闻一把娇嫩的声音传来:“怎会有生人来到碧霞岛?还上得我烟雨崖?”来人翻身一跃,已站在那棵金木桃树上。她两鬓花白,俨然是位老妇,声音却比沈怜香还娇嫩,容相亦不逊于年轻的美貌女子,但令人忍叹光阴流转,不觉芳华已逝。那老妇疑道:“居然没被石敢当打死?那和独孤子城的关系定是非比寻常了,快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诗情剑典》可是在你们身上?”刘靖扬心下一奇:“她又是谁?怎会知道《诗情剑典》和独孤大侠的事?”本想一问究竟,却知此刻已到了夕阳时分,便不愿多费唇舌,只盼能早些采到“金木桃花”,了却食材一事。他上前道:“不错!在下刘靖扬,《诗情剑典》确实在我身上,否则我也不会来得这里,晚辈只想向前辈借几朵桃花来用!”只听那老妇“哈哈”大笑,桃枝随吐纳呼吸上下晃动,却不折断,可见她的轻功着实了得,听她道:“我碧水仙姬苦等了三十余年,今日终于送上门来了!”沈怜香灵光一闪,指着碧水仙姬,对醉郎中说道:“没错没错,郎中伯伯,就是她,就是她抢走你的药方!”醉郎中怒喝:“喂!你快把那方子还给我,不然对你不客气!”碧水仙姬本不知醉郎中说的什么药方,只知既能以此相要挟,便随口道:“好,只要你们把《诗情剑典》交出来,一切都依了你们!”刘靖扬淡笑道:“哼!有本事你便来抢,我只要你身后那几朵桃花!”醉郎中也喝道:“好哇!你抢我也抢,我只要你身上的药方!”碧水仙姬笑道:“药方被我藏在某棵树底下了,这里树这么多,有本事你们便慢慢找罢!”便即发掌,向刘靖扬扑去。
      碧水仙姬为的是《诗情剑典》这部旷古烁今的武学奇书,醉郎中为的是一张世上本不存在的“回生方”,而刘靖扬又是为了“金木桃花”这味食材,三人浑然斗在一起。醉郎中对刘靖扬道:“你快去拿桃花罢,这碧水仙姬交由我去对付,药方我是非拿不可的!”刘靖扬纵身上树,却见碧水仙姬一掌击来,她避隐海岛多年,日夜观海望潮,由此练成一套“惊涛掌法”,这时一掌击出,如碧波滚浪,汹涌袭来。刘靖扬连忙侧闪,纵身下树,怎料这记“惊涛掌法”后劲无穷,掌力击拍在树,绵劲却似飞潮激溅,缓缓扩散开来,令对手避无可避。刘靖扬心知这碧水仙姬的武功高甚于己,若单打独斗,根本不是她对手,好在有醉郎中相助,方能不落下风。
      走得数百余招,二人已逼近崖边,情势险急,醉郎中愈打愈狂,似有意和她拼命,他将药方瞧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当即使出“金针渡血”的看家本领,以连珠手法疾发八枚金针。碧水仙姬回拍一记“惊涛掌法”,势如惊涛骇浪,与醉郎中的八枚金针相撞,金针似打入海里,劲消力散,浑然无实。醉郎中大喝一声,笑道:“哈哈哈,没了药方,那就给我去死罢!”醉郎中一旦狂急起来,便与疯子无异,他整个人扑向碧水仙姬,双手成环紧抱住她,教她无法挣脱,竟是要和碧水仙姬同归于尽。
      刘靖扬忙去救援,大喊一声:“前辈!”解下腰带抛出,欲将他二人拉救上。醉郎中却将那“玄龟茯苓”抛上,让刘靖扬接去,他大声说道:“替我找到方子,配制出‘回生丹’,如此重任,便交由你们年轻的一辈了!”说完,身子已和碧水仙姬一并坠下烟雨崖,二人的尸身随大海飘去,渐远消逝眼底。再及目眺望,只余下碧海银涛,滚浪翻石而已。
      沈怜香奔泪狂嚎,痛哭不止,抽咽道:“呜呜……都是我不好……说什么在街上看到了药方,还骗郎中伯伯来碧霞岛……是我害了他!”刘靖扬抱住沈怜香,安慰得数语,此时虽已取下了“金木桃花”,拿到了“玄龟茯苓”,心里却酸得说不出话来,他与醉郎中萍水相逢,虽非师徒,于己却有授艺之恩,当下伏地跪拜,向大海叩首。
      而那夕阳下的金木桃树,躯干依旧散发金芒,却不知是花开树中,还是树上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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