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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烟雨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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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是南宋的国都,西湖,是国都的光景,放眼望尽,更有一片“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风光。曾有诗客在此沉吟:“世间蒙尘满江南,风吹河岸柳飞难。彩蝶翩翩又起舞,游鱼处处水中潭。”看烟雨江南,独那一缕飘摇,穿望红尘,遥隔水岸笼纱,有淡淡华光,映流碧生烟。江南如此景象,又有绝美的西湖作衬,便如苏子诗曰:“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想必江湖上的侠士亦然,他们携剑闯荡,走尽天涯,且忘却前尘,独坐楼台,已心归园田,唯留湖心亭下听奏一曲歌谣。
临安城内,店市繁华,商铺布集,端的多是些丝绸生意,然丝绸商家十有八九都是沈氏字号,各行商者广临店门,前来做这丝绸买卖,难怪沈一文是“江南第一富商”!
车马过道,十里长街,临安可谓什么人都有。听些路人说道:“我刚从北边过来,金国正招兵买马,恐怕还要继续南下犯我河山,这该如何是好?”旁边的过路人便道:“我也刚从北方回来,可真不得了啊,那边战事可紧了,多亏了岳元帅和韩元帅,不然咱们南宋的花花世界就要断送在金人的铁蹄之下咯!”那路人叹道:“临安风景如画,繁荣富庶,真是个好地方啊,难怪金人会垂涎三尺啊!”
大街上,有卖菜翁叫喊:“新鲜的蔬菜哎,刚从地里摘下的蔬菜,水灵得很呐,买点回去尝尝吧!”也有摆摊的皮货商叫喝:“上好皮货,上好的皮货,是北方正宗的皮货啊!北方有豺狼虎豹想吞噬我大宋江山,我大宋百姓就剥它的皮,拆它的骨,穿在身上遮风挡寒,哈哈哈哈!”前边有个卖艺耍大刀的武师,他对看众吆道:“各位乡亲父老,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啦!”将大刀耍得虎虎生风,引人围观,看众掌声连连,不住喝彩,却有看众说道:“这位师傅果然有些功夫,但为何不去投军抗金却在此卖艺?”
药铺里,郎中细数着每一味药材,他点查种类,生怕会缺了哪样,否则金人打来,还如何能治病救人?铁铺中,一件件兵器洗炼而出,看这些兵刃都很稀松平常,但据说这铁匠铺的老板为思索如何对付金人的狼牙棒,已绞尽脑汁,却不得其果。有个小叫花经常在城里走来走去,晃晃悠悠瞎游荡,嘴中乐吆道:“有钱的上青楼,没钱的上街头!”
青楼上,虽是烟花之地,却有女子沉吟:“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是南唐李煜的《虞美人》,想我大宋内忧外患,不知这纸醉金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一个栖身于青楼的女子尚自懂得感伤国事,外面那些寻欢作乐的须眉男子真应该感到无地自容。
戏院中,欢语流歌,舞女却独唱着:“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那一句柔声妙语,娇弱嘶音,已然无力沉吟,却道出了百姓民生、山河沦陷的时态,仿佛是醉酒后的醒神妙曲。秋风瑟瑟,叶落沾带了红衣,更有道中人笑叹:“古人闲适处,今人却忙过了一生;古人实受处,今人又虚度了一世。”
赌坊内,庄家喊吆:“下注了,下注了,压大压小,买定离手啦!”这里除了满场的赌棍外,多是军官聚集。那些军官不是保家卫国、守城安民,却在这里赌,不管有钱没钱,都一个劲的押注。那些赌棍早已抛弃妻子,不顾家眷,将全副身家输个精光,他们明知道十赌九输,还偏要说什么风凉话:“金人一打过来,我的万贯家财还不成了东流之水,不如多赌它几把快活快活。”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贪图享乐,不思国难。军官中有个叫马文才的将军,在这连赌了几天,有赌棍议论道:“这马将军真他妈没赌品,赢了就哈哈笑,输了就哇哇叫!”赌坊外头有过路人说道:“听说那马将军是秦宰相的亲戚,但他整天都在赌场里泡着,赌输了就拿手下来出气,这种人怎么带兵打仗?看看人家岳元帅和韩元帅,率领义军抗金,大展雄风,壮我宋军气势,怎一个英雄了得?”又有过路人说道:“那些官员只知安玩享乐,吃喝嫖赌,何异于匪寇?这世道是越来越没道理可言了!”
客栈里,已少有出游者安脚,一楼厅堂、二楼道廊都没什么客人,伙计说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老百姓都人心惶惶,不敢出门,连客栈的生意也已经大不如前了。”但这客栈终究是有人住的,只不过安住在此的,可都不是些寻常人:有个醉郎中,他醉卧在横梁上,据说此人性情古怪,看病要么不要钱,要么大大刮人一笔才甘心。不过他对医界的药方似乎很感兴趣,喜欢搜集天下间的药方,只要能给他一张非同寻常的配药方子,他愿以性命交换;有个叫贾老实的,人如其名,没个正经,果真是名副其实的“假老实”!他头顶岫烟圆帽,脸上长有一颗圆圆的大黑痣,黑痣上还有一根粗硬的黑毛,笑起来样子还有几分奸,一看就是笑里藏刀。贾老实也是个生意人,闻说此人决不做亏本买卖,但奇怪的是他从未向对方收取过银两,他似乎不喜欢钱,还说银子是王八蛋,嘴里喃喃直道:“想找个乡下人做点无本生意,结果找了半天一个呆瓜也没找着,气死我了!”没想到这天底下竟还有不喜欢钱的生意人,真教人难以捉摸;楼角倚栏处,还有个叫郝广的人,这人是个江湖百晓生,他呆望着街道,总是“唉唉”的叹气,说道:“故时江湖上的顶尖高手,莫过于‘诗剑情侠’独孤子城和衡山派的水长东了!自他二人而后,当今武林功夫最高的几个人,就数‘碧海神翁’陆天遥、‘顽童老祖’周神通、衡山派掌门冯云枫、寒灵宫主凌慕瑶、承天剑派的掌门欧阳胜,还有那金国天忍教的教主燕绛雪。陆天遥身负‘碧海神功’,早年又得独孤子城指点,武功之高,世人望尘莫及;那周神通虽然离开了泰山派,但自此安闲自得,听说还创出了新的武功,此人武学造诣非凡;冯云枫年事虽高,武功早已练至登峰造极之境,更得水长东的真传,世间罕有其匹;传闻寒灵宫主凌慕瑶年轻貌美,武功却深不可测,寒灵功更是世间的绝世奇功,但她望世绝尘,从不过问江湖之事;欧阳胜是承天剑派掌门,武功盖世不说,座下弟子能人辈出,尤其是‘承天五绝’那样的年轻才俊,人人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唉!不知这次的中秋武林大会,盟主之位究竟花落谁家?”
此时刘靖扬独自闲逛街上,瞥过那些巡城官兵,有的一个踉跄就倒在路旁,呼呼大睡起来,任凭谁看了都会不住摇头叹气,心想:“这样都能倒下睡着,万一金兵真的打过来该怎么办?”刘靖扬在城里看尽世态,百姓有百姓的忧虑,军官有军官的安闲,民众的脸上只有愁苦之色,哪里会存挂一丝国泰民安的欢愉?这时走过一个孩童,听他唱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刘靖扬喜慰,看了那孩童一眼,叹道:“唉!没想到那些朝廷官员还不如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他行经客栈外头,看到有个捏泥人卖玩偶的货郎,听他吆喊生意:“路过的都来看一看呐!我这可是家传手艺,只有你想不出,没有我捏不出的。瞧,猪八戒娶媳妇、孙悟空撑花伞、金鸡独立,什么花样应有尽有!大侠,就买一个如何?”刘靖扬走过去,买了一个泥人,将泥人送给了那唱谣的小孩,那小孩乐道:“谢谢大哥哥!”百万金银换不来一缕童真,刘靖扬对那小孩微笑,摸了摸头,径自离去。他转念又想:“不如也买个泥人送给姝瑶!”便又走到货郎那,挑了个仙女状的泥人,想送给程姝瑶,毕竟百万金银换不来瑶仙一笑。他付过银两,将泥人小心包好,心底不住沉吟:“姝瑶,你在哪呢?”
恰逢时处,天下起了雨,这雨并不大,还是柔柔细雨,如烟纱薄雾般,独为江南添上了一缕别样的光景,更具诗意。
刘靖扬走过横桥,却听一阵娇美的清音传至,原是一位白衣姑娘在桥头卖唱,旁边还有位青衣女子为她遮伞。这位白衣姑娘好不脱俗,容色奇佳,一看就是个大美人,长发如流泉倾泻,俨有绝代芳华之姿;她的脸像雪一般,谁都不敢在她脸旁吹气,生怕一吹就会化掉,就是天冷了,哪怕想为她披件衣衫,都担心会弄伤她的玉骨雪肌;那若雪香腮,又透染了桃粉,巧印眉蓉,更添了蛾眸的灵秀;不过她似乎妙瞳失光,瞧不见任何东西,贵乎心净澄明,她只睁着双眸,以耳觉闻知外头一切。这位白衣姑娘虽失明而不失灵韵,她纤指微摆,抚按瑶琴,随音轻唱一曲,有如燕语莺声,在烟雨中飘摇,其妙引闻街众。她身旁的青衣女子也长得很是水灵,此时二人同在烟雨之下,周身似弥漫着灵逸的仙气,一看就知道绝非尘世中人。
有很多过路人上前围观,人人都似初见这般惊世绝俗的美人,个个瞪直了眼。刘靖扬便也上去瞧瞧,却也不在意那位白衣姑娘的长相如何,难得一听这位姑娘的妙曲,又有琴音之雅奏,此刻更想起在衡阳时,醉仙楼里舒琴姑娘《醉花香曲》的妙奏。
那白衣姑娘唱过一曲,便又接着一曲,无使断绝。她喉声初起,有如风拂柔柳,琴弦弹按,又似秋水流波,高低起伏间自有顿挫。她的歌声随琴音抑扬变化,婉转悠扬,弹拨巧妙,指引弦音萦绕,在场众人虽是以两耳闻听她的奏唱,却如同两眼看到了在烟雨中飞扬起舞的仙子,似挥洒着春风暖露的姝姿,令人耳目一新,心底更有说不出的畅快。
一曲甫毕,引来的却非高贤雅士,忽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将军闯进人堆,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宋兵,正是刚从赌坊走出的马文才。街众心知这人是秦桧的亲戚,谁都惹他不起,便纷纷散场,各自行去。
那白衣姑娘感查周围,已觉来者不善,端的却是一副镇定自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心中却如长了双明眼一般,洞视着身边的一切。她身后的青衣女子递给她一副白手套,那手套是以极细极韧的天蚕丝织成,虽然轻柔软薄,却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天下任宝刀利剑都难损伤其分毫,想必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这件宝物名曰“绡纱掌套”。
只见白衣姑娘缓缓将绡纱掌套戴上,似乎是静候那些军兵对自己发难。那些宋兵已在她周围,那马文才窥得其貌,色心大起,但强行忍止,不好当街发作出来,他两眼不停打转,心底却似在盘算些什么。有个宋兵掏出了两文钱,是欲打赏她的曲奏,便将钱抛掷出去。岂料白衣姑娘双手一伸,绡纱掌套竟吐放出蚕丝,铜钱未着地,丝线已穿入铜钱的方孔,精准无差,唰的引回来。丝线一收,白衣姑娘迅将两枚铜钱接在手中,却怎知她又忽然反施,以“乾坤一掷”的手法投掷回去,两枚铜钱击在了那名宋兵的胸口,直痛得他摔滚在地。
另一宋兵急道:“怎么!还嫌少?军爷你也敢惹?”马文才摆摆手,却道:“大伙儿今天赢了钱,出手大方点也是应该的,何况是对这么漂亮的姑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两,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掌一推,将银两送出。这马文才果然有点真功夫,看他运功的架势,竟是嵩山派的一招叫“威震五岳”的气功。只见白衣姑娘将瑶琴一横,裙褶翻扬,她一脚递出,恍将笼罩四周的烟雨轻纱打破,似浑身溢出灵光,伴有清逸出尘之气,宛似脱兔般灵动,果真是“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她的听风辨器之术早已出神入化,她双目无光,虽瞧不见任何东西,却比明眼人反应更为迅捷,沾触即发。果不其然,她以脚背接住了那锭银两,将腿抬起,平举胸前,随即舞转一圈,才把腿架在了瑶琴上,马文才那锭银两劲道虽大,却已被她卸去了力。然而这一接、一抬、一转、一架,端的又是轻描淡写,无迹可寻,实再潇洒不过。如她这等尽柔尽美的妙态,是恍如隔世的绰约风姿,更胜世间任何舞姿。那马文才瞧着她抬腿、以脚托银的样子,还真想过去脱掉她的鞋袜,瞧瞧她的脚是怎生的嫩美模样?更妙的是,她身后的青衣女子仍为她遮着伞,烟雨中似又披上了薄纱般,二姝的形姿便如天仙下凡。
那青衣女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嫦曦姐姐,我们还没有找到瑶仙,还是把他们早早打发了的好。”原来二位姝丽是寒灵宫的人,她们知宫主外出,时久未归,很是担心,后来探知得凌慕瑶的下落,不远千里来到江南,就是希望能找到她。这位白衣姑娘正是寒灵宫的寒星使,她叫李嫦曦,她身后的青衣女子叫小灵,是伺候她饮食起居的丫鬟。李嫦曦双目失明,行动不便,但有小灵在她身边照顾服侍,自然就不孤独了,虽是丫鬟,二人实则关系很亲,可说是姐妹一般。
马文才的“威震五岳”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他万想不到,一个卖唱的女子竟能轻易接下自己的看家本领,不由心下一惊。这时见李嫦曦脚背一翻,将那锭银两抛了回去,马文才接回银两,说道:“看来又是一个冷冰冰的美人,给你赏钱你都不要,真不给面子,既然如此,不如陪军爷我回去乐乐!”他身旁的宋兵附和道:“是啊!说不定你把我们马将军伺候得乐了,他就让你享尽荣华富贵,说不定还会给你个名分……”话未说完,那宋兵倒在地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谁都没有瞧清李嫦曦是如何出手的,或许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名宋兵是死在她的绡纱掌套之下。方才言语之际,李嫦曦右掌一挥,她出手如电,丝线从掌套疾吐出来,在空中轻轻一拂,快如春风,那宋兵的喉咙登时被划破,毙命当场。那马文才却是哈哈大笑,心中又喜又乐,他说道:“难得,真是难得!我马文才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大伙快把她请回我将军府中!”
眼见这十余名军兵要一拥而上,对这两位姑娘发难,刘靖扬瞧在眼里,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当即纵身跃去,春风剑一挺,唰的两下抖刺而出,却不是取敌要害,是刺穿宋兵身上的盔甲,好叫他们知难而退。那马文才喝道:“哪来的小子,敢管我马文才的事,活得不耐烦了罢?可知当今秦宰相是我三姑妈六姨太七叔公十四嫂的叔侄女婿的爹!”刘靖扬淡淡一笑,长剑指着马文才,说道:“我不管你的亲戚是哪个乌龟王八蛋,总之我刘靖扬今日不能任由你在此胡作非为!”
“刘靖扬!是他?”
李嫦曦和小灵一听到“刘靖扬”三个字,心中不免一怔,李嫦曦虽睁大了眼睛,但瞧不见刘靖扬是怎生模样,她两耳微动,却听小灵说道:“太好了,既然他在这里,想必瑶仙也在附近!”李嫦曦轻声说道:“小灵,看样子他并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只暗中行事,不必和刘靖扬多言半句,切不可道出瑶仙的身份,更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小灵点头。
马文才听得刘靖扬骂自己是乌龟王八蛋,气急败坏,叫道:“反了,给我拿下!”十几个宋兵登时一拥而上。刘靖扬长剑一抖,使出君瑶剑法与那群宋兵斗了起来,那马文才走近李嫦曦身前,笑说道:“姑娘,跟我回去吧!”李嫦曦一言不发,正欲出手,怎料刘靖扬腾身避开宋兵,一脚朝那马文才的面门扫去。马文才急把头一低,险些中招,叫道:“不知死活的小子,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瞧瞧!”说话之际,刘靖扬连连递招,不等招数使老,一脚接踢一脚,容不得他喘息半刻,直逼得马文才手忙脚乱。那些宋兵见马文才力绌,便上前帮忙,纷纷从腰间拔出刀来。
李嫦曦听得刀声,当即掠上,她双掌挥舞,令绡纱掌套疾吐丝线,缠住了宋兵的刀,双掌回引,将刀夺了过来,随即翻手一掌,拍向刀身,连刀带鞘撞往那些宋兵。她身后又一名宋兵挥刀砍来,小灵惊喝道:“姐姐小心!”李嫦曦早已听出了刀锋的来势,丝线疾地一吐,往刀身上刺去,竟穿透了钢刀。这丝线虽柔软,却能洞穿坚质的钢刀,可想催使之人的功力是如此了得。但更奇的是,那刀的外层竟结起了冰,冰越结越厚,将钢刀包得严严实实。李嫦曦将丝线回引,“嘣”的一声,那柄刀竟碎成了冰屑。这挥手凝冰的奇功,莫不是“寒灵功”?自玉莲圣母创成寒灵功以来,唯有寒灵宫主凌慕瑶一人能将此奇功练至第八层境界,然当世会使运寒灵功的,除了凌慕瑶,便只有寒月使舒琴和寒星使李嫦曦了。
这时,李嫦曦身后又有一名宋兵挥刀砍来,那绡纱掌套质地非常、刀枪不入,她伸手一抓,便折断了那柄钢刀,刀的断口处还隐隐冒生着冰冷的寒气,她一脚扫出,将那宋兵踢落了河中。数名宋兵又接踵而上,围住了李嫦曦,他们护刀作势,却不敢轻易上前,似乎都怕了她的凝冰奇功。李嫦曦的绡纱掌套果然是件宝物,更可说是一件奇门兵刃,只见她左掌一推,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处,各吐出五根丝线,加起来共五五二十五根细线;右掌也是一送,五指各吐出五根细线,双掌共五十根丝线。这些丝线漫绕在她周围,寒光一闪,已将所有宋兵的刀都缠裹住,她真力运起,催生寒灵功的真气,一股寒气透过绡纱掌套,从丝线逼出,寒气透入刀身,延缓去那数名宋兵的掌心,传将过处,他们顿感寒气袭体,撤手离刀,直打哆嗦。李嫦曦将丝线越缠越紧,迅即引回,把所有的刀都收聚成一团,她倏地一卷,数余柄钢刀瞬间被奇寒真气包住,形成了一个冰球。她翻掌一挥,将那冰球击碎,嘭的一破,寒冰碎屑连同钢刀铁片一并往宋兵的身上撞去,余劲极大。不消片刻,他们通通被李嫦曦打落了河里,那些宋兵如落水狗般,狼狈不堪。
转眼间,刘靖扬和马文才已拆了五十余招。刘靖扬以君瑶掌法与其激斗,欲速速制服这无良之徒,但那马文才的功马却是稳而有序,无论攻守或是进退之间,分寸都是拿捏极好。只见他马步一沉,深吸一气,迂回丹田之中,继而双掌平递推出,此便正是他的看家招数“威震五岳”。刘靖扬双掌一格,一脚蹬出,借力跃开了去,说道:“你耍的,是嵩山派内功!”马文才纵声长笑,说道:“好眼力,不过你就算知道了也没用,我根本就不是嵩山派的人!”刘靖扬道:“不管你何门何派,以后还是收敛点好。”马文才道:“要你管?”
刘靖扬不再递招,但离得李嫦曦已远,马文才即刻转身抢去,是对二姝发难。刘靖扬心下一愕,体内自然而然催生出碧海神功的真气,阴阳二脉真气流转周身,虽遥隔数丈,一掌挥去,竟将马文才打得口吐鲜血,滚到在地。其实马文才武功平平,仗着自己不知从哪偷学来的嵩山派气功,横行作恶,时常对百姓用强,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他那招“威震五岳”,对不会内功的人而言是极厉害的,但遇上了真正的内家高手,威力不免要大打折扣,甚至毫无实用。
适才实因情急之下,刘靖扬不暇多想,才击出的一掌,他也没料到自己这掌竟有这么大的威力。方才李嫦曦也感到一股极强的真气向自己袭来,不由运起了寒灵功抵御,她心中暗忖:“好强的内功,这其中的一股真气阴寒无比,更不输于我的寒灵功!”小灵却被这股真力逼退了数步。
她二人站定,刘靖扬走过去,一把抓住了马文才的衣领,怒道:“你身为一个将军,竟不是保国安民,还领着自己的手下,去欺负两位姑娘!”那马文才嘶声道:“英雄,英雄,有话好说!”刘靖扬英眉冷改,对他说道:“今日暂且饶你,但若日后再敢仗势欺人,我定饶你不得!”马文才连声应道:“是是是,多谢英雄饶命!”说完,马文才便踉踉跄跄离去。
刘靖扬巧正转身,却见一根丝线往自己面门吐来,他反应迅捷,两指一夹,夹住了丝线,竟是李嫦曦向他递招。她左掌也是一挥,一根丝线又疾吐而出,射向刘靖扬眉心,这一挥一发毫无征兆。刘靖扬接过丝线,双掌却已被缠卷住,李嫦曦运起寒灵功,阴寒真气透过绡纱掌套,从丝线传将过去。刘靖扬立感掌心一寒,心中一怔:“不好!”他忙运起碧海潮生这股阳脉真气,来抵御对方的阴寒内力。李嫦曦暗自寻思:“刘靖扬竟有这等至阳的内功,又身怀至阴寒的真气,而天下能有这样本事的人,唯当年与圣母交手的那老头一人而已,莫非刘靖扬和那老头有什么关系?”她心里种种疑虑,却难推论,或许又远在自己的臆测之外,更无法加以证实,只道这是一桩巧事。刘靖扬体内真气愈是激荡,内息就愈是通畅,此时真气不停流转,阴阳二脉相调,竟可自行运息,只觉浑身舒畅,说不出的受用,似有一股热流传遍周身,硬将对方的阴寒内力反逼回去。
但作为寒灵宫“星月二使”之一的李嫦曦又岂是等闲之辈,她的寒灵功已修至第六层境界,体内真力源源不断,寒气从掌套送出。绡纱掌套的丝线吐及七尺有余,此时缠在刘靖扬手上,他们二人便以这丝线为介,比试内力,你传我送,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刘靖扬看了李嫦曦一眼,觉她貌容端美,心想:“果然是位冷冰冰的美人!天下间除了姝瑶,像她这样的美人也是极少的了!”但见她美眸无光,只睁着眼,而瞧不见自己,又想:“原来这位姑娘看不见我,她的眼睛是失明了么?”他不由顿生怜悯之心,丝线上的内力就减退一分,对方的内力却增进一分。丝线中的两道内力你推我挡,敌进一分,我退一分,便如两军交锋,稍有差池,就会损兵折将,甚至有全军覆没之厄。
李嫦曦只是好奇刘靖扬的神功,他为何能身兼至阴至阳的两脉真气?如今一试,或许能为凌慕瑶探得些线索,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绝非是想要与他敌对。而刘靖扬全无想念,只是凭对方出手,自己便也自然而然地挡架,非但没有加害之意,反而还渐欲退让。只不过内力比试到了这个当头,已非说退让就能退让的了,但再这样以内力比拼下去,怕是非斗得两败俱伤不可。
小灵见状,右手纤指登时一弹,一道气劲疾地射往刘靖扬,正打中胸口。刘靖扬真气一岔,李嫦曦立占上风,她一掌推去,将刘靖扬逼退数步以外,方才收功。她转头即对小灵说道:“小灵,我们走!”小灵跟上,二人便要离开。
刘靖扬拿桩站稳,却忽觉胸口一阵疼痛,有如冰刺。他这时猛然一惊,还清楚记得,之前曾被寒灵宫主以奇寒真气所伤,情状便与眼下这般无异。虽无先前痛得厉害,但确实是这股阴寒内力所致,好在如今有碧海神功护体,能将寒气驱逐出体外,才不至像当初那般难愈。刘靖扬本是助她解围,直到和她比拼过内力后才发现,心中更怀疑:“不好,莫非这姑娘就是寒灵宫主?当日在寒灵宫伤我的人就是她?”他转念一想:“糟了,她是姝瑶的师姐,武功偏生又那么高,如果姝瑶被她找到,会不会被她带回去?”想到这里,心中顿生怒意。刘靖扬倏然大喝:“且慢!”纵身正欲一掌拍向李嫦曦后心,却让一股无比强横的气劲给硬挡了回去。
原是一条大汉见刘靖扬递掌之际,迅地腾身跃起,他双掌一推,竟能将刘靖扬反逼回去,恐是身负惊人的绝世武功。见那大汉长着一脸络腮胡,一对英眸不怒自威,他只浓眉一横,眉宇间便有震慑天地的神威,显露出吞风吐雨的豪情,此人正是“承天五绝”中的司马天承!
司马天承微微转过身,看了看刘靖扬,心觉此人相貌堂堂,行举投足间文雅流露,端的一身正气,决非歹人,却不知他为何会对一个姑娘出手施袭,便问道:“你怎么,能对一个姑娘出手?”刘靖扬也看了司马天承一眼,只觉眼前这大汉神貌奕然,豪气干云,绝对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于是心里顿生好感,又见他铺盖着一脸英雄般的豪气,如风云狂涌而至,自己心中便也徒增了几分豪气。二人相互之间,可说是慧眼识英雄,司马天承并无因他对姑娘出手施袭,而断认他是市井中的奸歹恶徒,刘靖扬也并未因他出手阻挠,而觉得他是山野中的鲁莽村夫。
刘靖扬这时纵声长笑,递掌说道:“一场误会,却不必多言!兄台,请接我三掌,三掌过后,你我是友非敌,且行各路!”对适才掌袭李嫦曦之事却一字不提,不作辩解,而李嫦曦和小灵也已走远,便不去理会她二人。刘靖扬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如此说来,是想与眼前的大汉交好,但以这等方式与人论交,让对方接自己三掌,却是平生一大奇事。司马天承自出江湖以来,也从未遇过这等奇事,他与朋友论武结交,总喜在酒楼里痛饮上几十大碗,却也无眼下奇状。他就算是孤身视探敌营、闯入龙潭虎穴,在万千兵马中取杀敌将,这些似乎都算不上是什么奇事了,而生平所遇的无数强敌之中,更没有行事奇得可以的人,然此刻竟有这样一个人站着自己面前,还敢要自己接他三掌。
司马天承袖袍一甩,左步一跨,说道:“好一句‘三掌过后,你我是友非敌’,请!”刘靖扬适才已领教过他的厉害,掌力去处,却被他的气劲逼回。刘靖扬心想:“这人武功之高,恐怕远在我之上,我又怎能仅凭三掌,就将他击退?”更不多想,他凝运真气,聚于右掌掌心,拍出一记“刹那芳华”,一掌挥向司马天承,却怎料自己受到一股真气反震,直逼得后退了几步,掌力也被弹到了河中,嘭的一响,水花四溅。
原来这是司马天承的“太一真气”所致,所谓“太一真气”,乃承天剑派的上乘武功,是一门以修气劲为主的功夫,此功大成后可催气成球,反弹一切外来的劲道,有如一层攻不破的水罩,但这门功夫施使时极耗真气,盈不可久。
司马天承说道:“第一掌发过,请发第二掌!”刘靖扬心想:“我和他既无仇怨,却何苦要他接我三掌,况且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上,我又怎奈何得了他?”心底百般犹豫下,他摇了摇头,对司马天承说道:“也罢,我既然攻你不破,剩余两掌,也不必再发了!”司马天承眉头一紧,说道:“别忘了,三掌未过,你我是敌非友!”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即纵身离去。
刘靖扬不以为忤,正要转身行去,他摸摸怀里,似有什么物事碎了,拿出来一看,果是刚买的仙女状泥人,碎成了一堆泥,心中想到:“估计是刚刚发掌时,被他的真气反震所致,此人的内功好生了得,他日若是再能遇见,我们究竟是敌是友?”
他心中难过之极,只因看着这个仙女状的泥人,就如同看到了程姝瑶那般,但泥人毕竟是碎了。刘靖扬心里极不是滋味,何况本来还想把这泥人送她,现在手头再无新鲜玩意儿,更不知如何是好?他本想再去买一个,那捏泥人的货郎却收摊了,剩下的只是江南中那一缕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