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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灵宫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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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阳初照,万里空晴。衡阳北郊外,斜光林透,梢影绵绵。寒波碧谷,空幽寂静,溪流潺潺,直通谷底。寒波谷后有一狭道,顺道而行,忽逢山林,越林而过,便是寒波谷的穷尽,而此处正是寒灵宫的所在。
只见一座冰宫恍如隔世,烟云飘渺,晓雾迷蒙,绵缓不散,久经不绝。走进冰宫便看到有一尊神女雕像泫然而立,凝露不滴,欲泪不垂,这滴比水更纯洁的凝露,竟是一滴寒泪,冰封泪寒,欲滴欲坠,却凝而不发,聚然不落,似将尘世的一切都看淡了,就连一尊玉像也不惜相顾红尘的如烟往事。但见雕像玉女如仙,挑剑如帘,天绫游舞,直指苍穹。这尊雕像乃是冰玉所成,通体晶透,美玉无瑕。
顺宫道而入,周围是瑶池冰泉,冰花四起,溅落无痕。这些奇寒泉水据说若是能喝上一口,便能祛除体内的浊气,久而久之,纵是寻常之人也都能延年益寿。除此之外,奇寒泉水还能冻结体内的毒素,先是借以冰泉的寒气将体内的剧毒冻结,再通过周身经脉将毒素逼出体外,有解毒驱毒之效。
行宫过道旁站着数列蓝衣女子,一身淡蓝绸衫飘然若仙,虽群然不动,却尽显柔姿,那是寒灵宫的宫女。但见宫女个个艳美如仙,身上无不带有一种望尘而绝的仙气,她们面无表情,冷艳绝丽,清雅脱俗,好似生来便已对尘世无所眷恋,显是褪去了那丝凡俗的烟缕,超然于物外。
丝丝寒泉声和瑶池细流声点过行宫冰棱,其中又夹杂了寒波谷的风声,纵是轻风拂过寒灵宫,那风立时便成寒风,倍感丝寒,寒意深几许。虽说寒声凄然,但宫中却又是如此的静,静的出奇,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宫内冰冷异常,寒意极深,此时一名女子飘然而落,轻足点地,但见她一身白云缎绸,黄淡绫纱,正是舒琴。
舒琴将左手轻搭在右手手腕上,右手扣成兰花之态,纤手贴在腰间,膝下微屈,似是作揖,又胜似作揖之礼,眼下却呈风飞柳摆般的雅姿,宛若仙神。这时却听她说道:“言上瑶仙,寒月有要事相言!”江湖中任何帮派自来下属回禀,皆是一口说道回禀帮主一派的言语,但寒灵宫主生性极为厌俗,只觉江湖各派如此道来显然便是凡夫俗子所谓,俗不可耐,因而众人若有要事相告之时则以“言上”为首,回禀作揖之礼便一并免去。至于寒灵宫主,她不喜宫里的人尊她为“宫主”,她曾对宫中众女言道,寒灵宫内皆是一家人,大家自小孤苦无依,我师父生平便极厌世俗,只道世俗礼节如同过眼浮云,故不必有任何的尊卑贵贱之分,你们无须称我为“宫主”。但宫里众女敬重寒灵宫主的为人,众宫女自小就受她师父照顾,心中好生感激,而且皆觉寒灵宫主是世上无双的女子,惊艳绝伦,如同天人,胜却凡间仙子。宫中众女已是天上仙子一般的人物,但传闻寒灵宫主容貌绝丽,气质出尘,宛若神女,纵是日月之光与之相形亦逊三分,江河湖海与之相较亦会顿然失色,而她天生又极具灵慧之气,她的名字中又有一“瑶”字,故寒灵宫的宫女皆称之为“瑶仙”。
舒琴话音刚落,纤步微移,踏前一步,静候瑶仙出现。
忽闻——
“云破尘绝,花月无声,雁南归时天作晓,何事相言?”
一阵清脆奇雅之声飘过,似是天外神音,世间任何神音妙曲皆无法与之相抗,众人闻此无不倾醉。清音渐过,这时一道蓝烟碧影从宫外飘闪至正殿,不到一瞬,只见那蓝烟在正殿中形影渐落,乍眼细看才知道原来那竟是一名女子,莫不成这世间真有天上仙子,似极天外飞仙,此女正是寒灵宫主。
眼前的这位寒灵宫主背对众人,曼舞绫纱,长裙飘然,柔姿曼妙,裙动若舞,超然世外,清逸如仙。只见她纤腰妙步,素手如兰,左手以松展之态贴摆于纤腰后,右手一扬,随即便拈指若兰,她的中指上戴有一枚寒碧玉戒,玉戒形如滴水,似若天露,碧体灵光,通透无瑕。这时她将手递送至脸旁,才缓缓转过身来,却见她脸上戴着一副冰雕面具,这副冰雕面具遮掩了她的上半脸,但见她下半脸冰洁如雪,嫩白无瑕,樱唇如瓣,似是桃红,又因久居冰宫,脸上竟变得没有半分血色。玉脸樱唇,似白雪红樱一般,相形极是鲜明。
众宫女作了一揖,齐声道:“瑶仙!”
“罢,俗礼尽除!”寒灵宫主轻声柔道,而后随手一挥,便是免除礼节之意。
其实宫女们都知道宫主的脾气,只因她自小不食人间烟火,视尘俗如烟云飘渺,她不喜欢俗气沾身,因而世俗的一切在寒灵宫主的眼里,都显得是那么的庸俗。
众宫女还位就立,这时舒琴却突然跪了下来,只听她说道:“瑶仙,寒月左使知错,在此向你请罪!”
寒灵宫主戴着冰雕面具,面具虽遮掩了她的上半脸,但那冰雕面具晶剔莹透,却见她明眸皓齿,一双妙目犹胜春水,她看了舒琴一眼,柔声言道:“哦?寒月,你犯了什么过错,要来向我请罪?”她的声音虽是极其轻柔,绵若流云,但却自发带有一种不可亲近的威严,她的声音很美,却也很冷,冷得让人发寒。
“寒月不久之前,杀了衡山派的王云峰,日前他衡山派的几个师兄来醉仙楼找我寻仇,已被我一一击退,寒月如今为寒灵宫树敌,着实不该,请瑶仙责罚!”舒琴微微垂下了头,言道。
寒灵宫主闭上了双眸,柔声言道:“你先起来吧!你所做之事,我早已一一知晓。”
舒琴言道:“寒月不敢,若是寒灵宫日后受那些凡夫俗子的惊扰,那寒月真的是万死莫赎了。”
寒灵宫主微微摇头,柔声说道:“你言重了!天下的臭男人只会欺辱女子,像这等凡夫俗子,你杀了他又有何过错?再说,如今又有哪一派敢和我寒灵宫作对!”寒灵宫主缓缓移步,走至舒琴身旁,将她扶了起来。
舒琴言道:“瑶仙……”
寒灵宫主只是翻手一扬,停悬在半空,言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寒灵宫是因何而在?”
舒琴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她言道:“寒灵宫乃是玉莲圣母所创,当年玉莲圣母是一个天下绝美的女子,可谓绝代芳华,世间有不少男子为其倾倒,无论是俊的丑的,胖的瘦的。那时圣母只说过一句话:‘容貌美丑,皆属空相,不过是一具皮囊罢了,千百年后,尽归尘土。’世俗那些男子垂涎圣母的美色,圣母也只是淡淡地摇头,对这等凡夫俗子自然是不屑一顾。可后来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男子,竟让圣母对他如此牵肠挂肚,日子一天天过去,圣母变得茶饭不思,日夜支颐,终于有一天,圣母再也忍不住了,她决意要去找那男子……”
没等舒琴说完,寒灵宫主便抢道:“正是,而那男子,便是当今岳元帅的义父周同,此人武功盖世,剑术通神,那时金国的完颜宗弼带兵进犯中原,全仗他一人抵御金兵,在千军万马之中来去如风,遥取敌将首级,断了主帅的军旗,将来犯的金兵杀得大败而逃,让百姓得以安宁,试问这样的英雄,天下间又有哪个女子不会为之心动。我师父便是为他风采所迷,但周同心中起初只是他的政治抱负,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可终究英雄难过美人关,加之他政治上不得意,于是便和师父潜心精研武学,他极精剑术,师父若是遇上不明之处,他自当一一为师父点破难关。就这样,他二人日渐生情,师父为她生下了一个女儿,二人从此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靖康元年,金兵再次犯我大宋疆土,完颜宗望围攻开封,大宋的处境极是艰难,强敌压境,已是岌岌可危了,周同得闻此事后便立时赶往开封,只道让师父和她女儿留下,我师父坚决不肯,便将女儿托养在一户经商的人家,誓要和周同一齐上阵杀敌。金人知他夫妇二人厉害,若是一并上阵联手,金兵丝毫无取胜的机会,于是完颜宗望苦思了一夜,想出了一个对付他夫妇二人的方法。完颜宗望命人四处张贴榜文,欲求一法以克他夫妇二人,献计者可赏万两黄金。于是便有一个宋人揭下了这榜文,这宋人恰竟是那户经商人家的儿子,为了那万两黄金,他揭下榜文后,便跑回家将周同夫妇的女儿偷出,带到了金国的营帐之中,拿了赏金便走。完颜宗望大喜,有他二人的女儿做人质,金人便不畏惧他夫妇二人。师父的女儿也就这样落入了金人之手,她得知此事后怒火中烧,自觉所托非人,当下找到了那户经商的人家,盛怒之下将其毙于剑底。而周同唯有设法将她女儿救出,抗金救国本是为国为民的公事,如今却成了江湖恩怨的私事,如此一来,大宋少了他夫妇二人的援助,金国便胜券在握。一晚深夜,周同孤身闯入金兵营帐,欲将女儿救出,但完颜宗望早已设下圈套,周同爱女心切,不料正中金人的埋伏,周同剑术惊世,金兵也损将好几百,死伤不计其数,后来周同终究寡不敌众,死于金国天忍教主完颜秋鸿之手,但自此之后天忍教也元气大伤,一时难以复原。周同死了,师父立誓要杀了完颜秋鸿,灭了天忍教,为夫君报仇。但她想到如今女儿生死未明,也不知下落,决计不可贸然行事,加之完颜秋鸿是金国天忍教的第一高手,师父那时的武功还不是他的对手。师父思女欲狂,她女儿便是在那场战乱中被金兵掳走,不知是死是活,再也杳无音讯,不知所踪。一个宋人,竟为了那区区万两黄金,便可以出卖自己人,我师父也因此变得愤世嫉俗,厌极了尘俗的一切,于是她便创立了寒灵宫,以‘玉莲圣母’之名而立。后来,师父她潜心精研武学,那时正修习一门至阴至寒的奇功,从此变得冷若冰霜,那套至阴至寒的武学便是本门的最高武学心法《寒灵功》。”
舒琴点点头,言道:“玉莲圣母练成寒灵功后,武功自然是天下第一了,想来要找完颜秋鸿报仇也并非难事。”
寒灵宫主却微微摇头,言道:“师父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她闭关数十个月,功力已是高深莫测,更胜往昔。有一日她出宫北上,正要去灭了天忍教,找完颜秋鸿报仇,可是途中她却遇到了一个白发中年,那白发中年叫她不要去找完颜秋鸿报仇了,免得枉送性命。师父以为他是金国派来的奸细,二话不说,一掌挥了过去,二人当下便打了起来,那白发中年说来也厉害,他的招式之中竟能将阴阳两股不同的内力融在一起,师父的阴寒内力一时却也奈何他不得,每当她催动寒灵功的纯阴内力,那白发中年便随即便以一股纯阳内力化解,更让人料想不到的是,他竟能在片刻之间将那股纯阳内力通过手少阳三焦经化为纯阴内力反攻向师父,令人匪夷所思,他的功力也与师父相当,这两股纯阴内力击合在一起,一时间竟斗得难分难解。就这样,二人拆了数千余招,足足斗了三天三夜,谁也占不到丝毫便宜,只是师父的寒灵功受到了纯阳内力的压制,威力大减。”
舒琴奇道:“想不到以玉莲圣母寒灵功的纯阴内力,竟会被那白发中年的纯阳内力所压制,如此说来,那圣母岂不是要落败!”
寒灵宫主言道:“也不全是这样,只可惜寒灵功虽是师父所创,但她也只是练到第七层,若是寒灵功练至第八层,又岂是纯阳内力所能压过的!”
舒琴言道:“难怪圣母会与人激斗如此之久,原来她并未将寒灵功练至最高境界,否则寒灵功阴寒无比的内力一旦使将出来,恐怕那白发中年便不是圣母的对手了。”
寒灵宫主却言道:“可是斗到了最后,师父报仇心切,还是输了半招,而那白发中年也并无恶意,他也不是金国派来的奸细,二人当下罢斗。师父问那白发中年为何要阻止她去报仇,那白发中年却摇摇头,我师父心伤不已,想着自己的女儿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或许多半已不在人世了。但那白发中年告诉师父,他的爱妻也是被金人所杀,就连那未出世的孩儿,也已死于腹胎之中,当时他又何尝不想杀尽金人,为死去的爱妻和那孩儿报仇。后来那白发中年说自己日前夜探金国皇宫,遇到了完颜秋鸿,并将他重创,如今完颜秋鸿已身受重伤。我师父和他斗了三日,知道此人的功力不在自己之下,故也深信不疑,她听到后便问为什么不杀了他。那白发中年却道金国一直视我南朝等武林中人为眼中钉,前不久,金国皇帝完颜亮遭遇我朝的一批江湖武林志士刺杀,金人便痛恨我们宋人,觉得南朝的江湖人士对于金国而言是极大的威胁,想要一举铲除大宋武林,若是他日金兵来犯,不知又有多少的百姓要死于金人之手,到时候恐怕不是妻离子散,也不是家破人亡,而是生灵涂炭,会有更多的宋人死在金人的手里,那些死去的士兵,他们也有父母妻儿,谁都不愿去做寡妇孤儿。就算杀了完颜秋鸿,报了大仇,但宋金两国的怨恨也只会愈积愈深,万一因此使得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那你我将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舒琴言道:“那白发中年所言极是,但是依圣母的性子,未必便会听他的话!”
寒灵宫主点点头,言道:“是啊!圣母自然不听他的话,转身便要离去,那白发中年却叫住了她,那中年从怀里掏出一块物事,师父一看,竟是那块玉莲挂坠。”说着,她将戴在颈上的那块玉莲挂坠取了下来,只见那玉莲挂坠是一块碧绿的美玉,色泽光亮,呈莲花瓣形,却见那朵玉莲将展未展。
舒琴言道:“原来瑶仙颈上所戴的玉莲,竟是圣母留传下来的,以前寒月只觉得瑶仙的这朵玉莲很是好看,没想到……那圣母后来看到这块玉莲挂坠又怎么样了?”
寒灵宫主言道:“这朵玉莲,是师父生下女儿不久之时,佩戴在女儿身上的。师父看到那块玉莲挂坠后,自是大感惊异,便问那白发中年可曾见过她的女儿。但那白发中年依旧是摇了摇头,他将那块玉莲挂坠交还给师父,他只告诉师父,她的女儿并没有死,只要师父答应他一件事,他便帮我师父打探她女儿的下落,我师父闻后大喜,只觉眼前这白发中年既能重创完颜秋鸿,想来要打探自己女儿的下落也并非难事。后来那白发中年便让师父替他做一件事,他说如今战乱使得许多地方民不聊生,有的甚至家破人亡,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许多孤儿自幼便失去了爹娘,无人照养,孤苦无依,他希望我师父能够收留这些孤儿。我师父便想寒灵宫创立不久,而天忍教又是自己的死敌,现下寒灵宫势单力薄,日后若能将天下的孤儿抚养长大,传授她们武功,到时她们自然便会效力于寒灵宫,他日若要灭了天忍教也只是举手之事,于是便答应了他。可正当那白发中年欣然自得之际,我师父却说道她只收留天下的女子,若是男的,管他饿死也好,冻死也罢,师父一概不管。那白发中年不解其因,只因我师父恨透了那户经商人家的儿子,为了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钱财,竟将她的女儿出卖给了金人。”
舒琴缓缓言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寒灵宫从来都没有男子!”
寒灵宫主接着言道:“自此之后,我师父四处去找寻女子,凡是那些受尽臭男人欺辱的女子,又或是丧失亲人、孤苦无依的女孩,遭受家人毒打的女子,或是被丈夫施暴的女子,师父都将她们一一救下,将她们留在寒灵宫,传授她们武功。”
舒琴缕缕忧伤,言道:“唉!圣母……那后来,她找到女儿了么?”
寒灵宫主摇摇头,言道:“自然没有,后来有一天,师父思女心切,要出外走走,走着走着便来到了衡山脚下,那时衡山下起了大雪,这场大雪实在太大,似要湮没了衡山一切的生灵,但在这时师父却听到了一个婴孩的哭声,那哭声竟是从山腰上传来,师父当下也不及多想,立时便以轻功飞上了山腰,等她到了山腰,那婴孩的哭声却越来越弱,师父四下张望,她终于找到了那名婴孩,那婴孩被大雪覆盖着,她心急之下,本想一掌推开那雪堆,但一来担心雪崩,二来担心伤到那婴孩,于是她便用手慢慢将那堆雪挖开,把那婴孩从雪堆里抱了起来,眼看这小小的婴孩差点就被那场飞雪掩埋了,师父却将她救了下来……”说到这里,她的双眸已隐隐含有泪光,冰雕面具虽能遮掩她的上半脸,却遮掩不住她内心的真情,两滴玉泪划面而落。
舒琴看了看寒灵宫主,却沉而不语,但也已猜到了三四分。
寒灵宫主缓了半晌,方才接着言道:“等师父将那名婴孩抱起,那婴孩已是奄奄一息,也不知道是哪户狠心的人家将这婴孩遗弃在这雪山之上,那婴孩的脸上还积着厚厚的一层雪,当师父将这婴孩脸上的积雪抹去,她顿时大吃一惊,失声便叫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其实师父在她的女儿出生之时,曾在她右肩的肩背上刺下一朵玉莲,和玉莲挂坠是一样的形状。后来师父解下那婴孩的襁褓,看了看她的右肩,肩背嫩白似雪,并无那朵刺下的玉莲。这时师父方才请醒过来,那婴孩确实不是自己的女儿,料想是那名婴孩的长相和师父的女儿极为相似,毕竟时隔多年,想必师父的女儿也已经长大了,又哪里会是一个婴孩呢!她的女儿自幼便被金人掳走,那时仍是一名婴孩,只因眼前的这名婴孩太像她女儿,所以师父才会不觉一惊。”
舒琴看着寒灵宫主,问道:“那婴孩后来怎么样了?”
寒灵宫主缓缓合上了双眼,言道:“后来师父耗尽真力,救了那婴孩一命,她还为那女婴取了一个名字,衡山有雪,三九冬寒,凌霜凄湮,傲绝慕辰,月漫瑶光,水落无痕。”
舒琴一怔,脱口言道:“凌慕瑶!”
寒灵宫主立时睁开了双眼,言道:“不错,那名女婴就是我,想必你也猜到了!”
舒琴嗯的一声,只是呆呆地看着凌慕瑶。
凌慕瑶言道:“师父将我救了回来,她说我很像她女儿,也待我很好,师父让我管她叫娘,我也明白师父的苦心,知道她思念女儿的痛楚,所以师父生前,我便一直喊她作娘了。”
舒琴也闭上了双眼,但见两滴泪珠划面而落,只留下两道湿却的泪痕。
凌慕瑶递起了右手,用衣袖缓缓替舒琴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她接着言道:“师父起初只觉我很像她的女儿,一手将我抚养长大,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说我越来越像她女儿,对我更是百般宠爱,我一直当她是我的亲娘。师父经常对我笑,她疼我怜我,有时候我任性,她也不生气,无论我想要什么,她都给我,甚至还将寒灵功倾囊相授,她将一身绝学传授予我,唉!可我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后来有一日,我和师父说道要帮她去找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师父却说道:‘傻孩子,你就是我的女儿啊!’我知道师父忆女成狂,神智有些模糊,看着师父这样,我心里实在难过的紧。师父次日又对我说道:‘傻孩子,娘带你去看爹爹好不好啊!你爹爹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英雄,娘现在就带你去看他。’而后师父她带我去寒波谷,来到一处名叫‘望月亭’的境地,那旁边有一块石壁,上面刻着一首叫《春秋赋》的词,师父她只是呆呆望着石壁上的那首词,一言不发。后来我跟师父说道:‘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那时不知怎的,师父倏地吐出了一口鲜血,竟晕了过去,于是我将师父背了回来,喂她喝药。等到第二天,师父醒来之后看到我,竟改口叫我‘慕瑶’了,我依旧还是叫她作娘,她却说道:‘傻孩子,真的苦了你了,这么多年来一直让你唤我作娘,可如今我命不久矣,我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我听到她说这句话,登时震惊,师父武功这么高,又怎么会命不久矣呢?后来我握紧了师父的手,发现她的手异常冰冷,才知道原来那时正是师父修习寒灵功第十层的紧要关头,师父她思女成疾,无法克制心意,若是继续修练寒灵功自然是凶险万分,因为修练这门功夫时若是心存杂念,便会被奇寒真气反噬。师父一直把我当成是她的女儿,可那日我竟大起怜悯之心,说要帮她找到自己的女儿,只因我这么一说,师父却已然清醒过来了,其实如果我不说,一直让师父当我是她的亲生女儿便好了,或许师父也就相安无事了。眼见师父遭寒气反噬,我心里难受之极,当时便想助师父散功,只是那时我功力尚浅,终究也是于事无补,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师父。”说至此处,凌慕瑶泪洒心中,滴如凝露,坠似琼珠,玉泪当中带有三分说不出的凉意,虽不表于形色,却早已让人倍感凄寒。
舒琴淡淡地言道:“瑶仙不必自责,喜乐无常,生死有命,漫长道远,人鬼同途!圣母失去女儿的痛楚一直藏于心中,却难以相诉悲苦,说不定对她而言,这反倒是一种解脱。”
凌慕瑶微微点头,也是淡淡言道:“但愿如此!师父死后,我便为她执掌寒灵宫,我也知道师父生前最爱她的女儿,但我终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师父临终前说道真想再看看自己亲生女儿的样子,她是看着我,摸着我的脸死去的。我要完成师父的遗愿,找到她的亲生女儿。”
舒琴言道:“只是圣母的女儿如今早已生死不明,就算她活在世上,天下之大,你要到哪里去找?”
凌慕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言道:“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个人,他曾答应师父要帮她打探她女儿的下落。”
舒琴言道:“你是说那白发中年!”
凌慕瑶点点头,言道:“不错,但如今想必这人也已经一大把年纪了,白发老者天下皆是,唯有一点可以认定的便是他武功非常的高,而且他身兼至阴至阳的两股内力,他日若是遇到此人,我只需以寒灵功一试,便可辨识他的身份。”
舒琴却言道:“可是如此一来,岂非冒险之至!那人中年之时便已能和圣母匹敌,可见那人武功之高,当真是深不可测。”
凌慕瑶言道:“若能完成师父的遗愿,别说是区区一个武功极高白发老者,我的命是师父救下的,就算让我搭上这条性命,也是决然不悔。”
舒琴只看着凌慕瑶,呆而不语。
这时却听凌慕瑶言道:“你随我来!”
舒琴回道:“是!”
二人行步,纤足细履,神姿微妙,飘然若仙。她二人离去后,寒灵宫众女弟子不禁回想凌慕瑶和舒琴适才的对话,无不痛哭流涕,湿却霓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