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因缘（民国）》木一繁

9、校园日常1

　　经过一段时间小心翼翼的观察，宝仪很快就知道自己该如何适应校园的生活。尽量减少参加能出风头的活动的次数，在课业上保持中游即可，无需像从前的周乔乔一样力争第一。
　　“章老师问了我几次你的情况呢，我只推说你身体不好，所以不再选修网球课。”李罗兰不止活泼开朗，简直是精力旺盛，一到课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哪怕宝仪只是嗯嗯啊啊的回她，也能自说自话。
　　宝仪后来自己以身体不适的理由申请退出网球课。本来学校管理严格，取消课程这种事必要有正当理由的，但周乔乔不是一般人，周家给学校捐了一栋楼，所以宝仪很轻易地就达成了目的。
　　给周乔乔她们上网球课的老师姓章，据说和陈静瑜陈静懿家沾亲带故，以前留过洋，除此之外来历成谜。
　　“梦曦说下个月中沪市的立慧中学要举办话剧节，邀请了东宁五所中学还有我们学校学生参加呢。这次我们选哪个剧本好呢？还是Elliot的作品吗？我觉得Alexander的新作《野玫瑰》也很不错，故事情节一波三折，而且女性角色很多，更适合我们发挥......”李罗兰也是周乔乔设立的话剧社中的成员，与黄梦曦，陈静瑜和陈静懿一道是话剧社的骨干。
　　“这次的话剧节我就不去了。如果你们想参加，自己好好准备吧。”宝仪静静地看着李罗兰，对上后者的惊讶失望，继续道，“之前我告诉过你们，我忘记了以前所有的事。现在的我是一个全新的我，很多过去喜欢的事物如今对我不再有吸引力。”
　　“乔乔......”李罗兰大眼睁圆，雪白的圆脸染上了红色，很想说点什么，偏又太急太激动说不出来。
　　宝仪抚了抚李罗兰的背，示意她不要激动，“先上课，这事我早想和你们说了，有空我再和你们细细分说。”周乔乔几个女友里，宝仪和李罗兰相处时间最长，打交道最多，也最喜欢她。小姑娘不仅长相合眼缘，而且性格也对宝仪胃口。生气勃勃，对人热切真挚，宝仪把她当喜爱的晚辈看待，不忍看她伤心难过。
　　这节课是顾老师的课。顾维钧，祖籍东北，北平大学毕业，师从文坛泰斗，曾得文学巨擘高度评价。中西女中的校长推崇华国文化，对顾维钧推崇备至，诚心请他来学校任教。他虽才名远扬，但为人温和谦逊，因此在校园里人气很高。
　　顾老师学识渊博，课也讲得好，引经据典，枯燥的内容在他讲来就生动有趣，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听得很专注。那剩下的百分之一只有宝仪加个李罗兰。
　　李罗兰低着头看课本，一会儿又看看宝仪，机械地重复了好几次，见宝仪始终无动于衷，不由撞了撞宝仪的手肘。
　　“乔乔。”女孩儿委屈地看着宝仪，“你怎么会不喜欢了呢，以前我们是朋友，现在也还是，可见你的爱好性格本质上并没有改变啊。你去看看我们排练好不好，也许多接触几次你就又喜欢上了呢。”
　　“话剧社不能没了你，你是话剧社的支柱，是话剧社的灵魂，也是话剧社的希望。”这还用上排比了，是不是还得来一次劝说演讲啊。
　　“反正你退出了，我们也会退出，这个话剧社就散了。”小姑娘孜孜不倦。
　　“嘘，别说话了，顾维钧看着我们呐。”宝仪不得不打断她，事实上顾维钧已经不止一次看向她们这个方向了。李罗兰还想说呢，结果一抬头正看到顾维钧淡淡的眼神，立刻成了个锯嘴的葫芦。
　　宝仪继续神游天外，她前身就对这些文学类的东西很不感冒，回想起自己上学时最痛苦的事就是写作文，常常被几个私人教师说文章毫无新意，内容空洞，枯燥乏味......却在科学类的学习上极有天赋，举一反十，而且也是兴趣所在。所以顾维钧的课除了第一次以外后来她再没认真听过，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顾维钧突然宣布剩下的时间不再讲课，要求同学们就对《野草集》的观点写一篇文章，下课前要交到他的手中。宝仪哪里读过什么《野草集》，眼看着同学们都拿出了本子开始动笔，自己也不好干坐着，只能装模作样写起来。
　　一边胡编乱造，一边看看李罗兰怎么写，索性依样画葫芦，再加上些万金油式的句子，就完成了自己的作业。
　　顾维钧的课结束后就散了学，下午没课。李罗兰拉着宝仪不让走，非要和她一起去找黄梦曦她们。
　　“乔乔，你是不是没看这本书啊？其实我也没看呢，刚翻了一两页，实在太难了，看不懂，就丢开了手。我问了我哥知道大致内容应付应付就好了。”李罗兰吃吃地笑道，两只大眼狡黠地眯起来。
　　......
　　几人在礼堂里见了面。周乔乔的话剧社在礼堂里有一间专属的排练室，礼堂没有活动的时候话剧社有优先使用权。
　　宝仪和李罗兰到的时候，黄梦曦和陈家姐妹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话剧节的事，见了她俩立刻围了上来。李罗兰迫不及待地炸出了宝仪要退出的重磅消息。
　　几个女友闻言面面相觑，长久的沉默后一致表示难以接受。
　　“我已经过深思熟虑，希望你们能理解。”宝仪视线一一略过四个女友，认真地说，“我......可能要去读大学，暂时还没确定是在国内还是出国。目前就要开始准备考试，所以时间不多，没法再继续社团活动。”
　　几个女友又震了一下的样子，一时间相顾无言。
　　“乔乔，其实我们最多再上一年学也得回家待嫁了，这次话剧节可以说是最后一次像样的活动了。”黄梦曦语气轻柔，面容一如既往地温和，细看却带点感伤。
　　宝仪到底没有甩开黄梦曦的手，任由几个女友或晓之以理或打感情牌在她耳边不停地劝说。宝仪面无表情，始终无动于衷，几个女友到最后也只能放弃。
　　“现在离话剧节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之前只要你改变了心意，我们随时可以开始排演。就用旧的剧本，大家都练熟了，不用过多准备。”
　　望着几个女友殷切的眼神，宝仪点了点头。
　　几人情绪显然很低落，既然宝仪提出不再参与活动，几人也没有心情再讨论这件事，下午没有课，几个女孩也不好在学校过多停留，随意说了说话就打算各回各家。
　　此时礼堂的舞台上还有学生在排练，看样子十分认真投入。场下只零星站了几个人，不时指着台上，相互交谈，应该也是话剧社的学生。
　　今天天气不甚晴朗，礼堂里有些阴暗，台上的灯光只照亮了舞台的一小块地方，光束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尘颗粒，气氛朦胧，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几个女友的走在前头，宝仪落在最后。有意地拉开距离。也许是被几个女友的情绪感染，宝仪放慢脚步，看着舞台上排演的学生。
　　“啊，特蕾莎，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走向死亡。”说话的人目视前方，手伸在半空中。是个反串的女生，头戴黑色长帽，穿着红色的束腰上衣，黑色阔腿裤子，裤脚扎进同色的短靴子里。
　　“这不是死亡，这是为了完成使命必要付出的代价，不要为我感到悲伤。海顿，你阻止不了我，你也不会阻止我。我们是不同的人，要走的是不同的路，就此别过。”‘特蕾莎’声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这个角色装扮很有意思，线条简洁的衬衫，深蓝色的宽松裤子使她显得英气十足。同角色的话语一样，体现人物坚毅的性格。
　　‘海顿’一再挽留，外加深情告白，但‘特蕾莎’心意已决，最终依依不舍地看着‘海顿’，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海顿’退入阴影中，一个男角出场，剧情切换到另一幕。
　　“艾伦，我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就让我们一同为理想而奋斗吧。”台词虽然略夸张，但是演员肢体动作和感情表达得很清楚。
　　“在我们的尸体之上必将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度。”‘艾伦’和‘特蕾莎’装扮相似，表示二人志同道合。“你与海顿......他知不知道......”‘艾伦’拥住‘特蕾莎’，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特蕾莎’打断‘艾伦’的话，“我已与他告别，他知道我要做的事，但是他不会告发我，不仅是因为他爱我，也是因为他本人就是个懦夫！我爱着他，可我更爱我的信念，我的事业！”
　　灯光暗了下来，场景再次切换，这次有一群身穿墨绿色军装的角色同时出场，手拿着枪扫射。舞台上还响起了模拟的枪声。‘特蕾莎’和‘艾伦’走在最前方，一阵‘枪林弹雨’过后，‘艾伦’倒地，临死前告白，‘特蕾莎’抱着‘艾伦’的尸体仰天痛哭。
　　“只要你做我的情人，特蕾莎，我就能保证你可以活下来。”这时‘特蕾莎’身处在监狱之中，’海顿’隔着铁栅栏和她说话。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现在我是别人的妻子，我姓加德纳。”‘特蕾莎’冷冷地目视前方，不与‘海顿’对视。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故事，有些情节有熟悉的感觉，宝仪停下了脚步。不过很可惜，学生们演到这一幕就结束了。
　　“特蕾莎的历史剧《云与泥》，这是你选的两部剧本之一，另一部是《窈窕淑女》，也是特蕾莎的作品。”黄梦曦还没走，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
　　宝仪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偏偏脑中一团乱麻，越想越纠结。
　　“所以呢？给我说说剧情。”
　　黄梦曦看着此刻关掉了灯光的舞台和在上边说话的学生，“在原作中，艾伦死后，特蕾莎被俘，等待她的将是死亡的判决，但是海顿对她仍存有爱意，于是向特蕾莎求婚，只要特蕾莎答应，海顿就利用手中的权力免她死刑。特蕾莎不愿放过任何可以生的机会，就答应了海顿的求婚。成为海顿的妻子后，特蕾莎继续秘密活动，为自己信仰的党派办事。最后因为叛徒出卖，特蕾莎事发，海顿在政府派人来抓特蕾莎之前，悄悄放走了她......最后特蕾莎依靠的党派推翻了政府，取得最终的胜利，当初镇压特蕾莎他们的贵族都被处以死刑并财产充公，而海顿的家族是这其中的一员，特蕾莎让海顿假死，放走了海顿，海顿从此流亡海外。特蕾莎因为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在党派胜利后，被授予了无上荣誉和高官之位，从此享尽荣华富贵，身居高位直到逝世。”
　　“那为什么刚刚在台上，特蕾莎拒绝了海顿的条件，而且海顿不是求婚，而是要求特蕾莎做他的情人。”宝仪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是你改后的剧本。”黄梦曦转过头看着宝仪，目中流露一丝笑意，“你说原作没有完整地塑造特蕾莎这个角色。从艾伦死，特蕾莎被俘开始，特蕾莎性格就突然有了很大的转变，和前文的她完全是两个人。所以你把这部分的剧情改了。”
　　“就改了这里吗？后面改成什么样了？”
　　“你怎么皱着眉头？”黄梦曦有点吃惊，周乔乔鲜少有外露的情绪。
　　宝仪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看到对方尴尬的脸色，立刻就放了手，解释道，“我不太习惯别人的触碰。”
　　“你继续说，周...我改动成什么样了？”
　　“噢，噢。”黄梦曦很快压下了自己的尴尬，脸色如常，“你改动的剧情是这样的：海顿没有求婚，而是让特蕾莎做他的情人，而特蕾莎没有答应。海顿恨她背弃自己，决定不管她的死活。特蕾莎后来被党派中的卧底救出了监狱，隐姓埋名出了国，继续从事党派交与的任务。特蕾莎在国外认识了一个富家公子乔治，有意引诱他，不久二人就结婚了。凭借着富家公子的权势，特蕾莎得到了重新回国并回到国内上流社会的机会。海顿看到风光得意的特蕾莎，内心妒火中烧，暗中向政府告密，但此时的政府已经摇摇欲坠，无暇他顾，政府中有人为讨好新党派，将此事告知了特蕾莎。特蕾莎一党革命成功后，首先清洗镇压他们的贵族，特蕾莎亲手枪杀了海顿。特蕾莎成为政府高官，乔治知道特蕾莎身份后与并没有和她决裂，反而利用和特蕾莎的夫妻关系壮大家族势力。特蕾莎看着胜利后的党派不断分裂，最初理想的国度没有能够建立起来，晚年时和乔治在政治上有分歧，后特蕾莎杀死了乔治，不久后也因病去世。”
　　耳边仍听到黄梦曦的声音，但好像离自己很远。很熟悉，的确是很熟悉，因为自己曾经完整地看过整个故事！宝仪不喜欢文学，很少看这类的书籍。之所以数次看过这个故事，看过故事改编的戏剧，看过舞台上演员表演的同名戏剧，看过大银幕上原故事改编的电影，是因为自己的曾祖父。小时候祖父和她说起曾祖的事迹，曾提到过这个故事。曾祖父在大学的时候，出演过一个戏剧，在排演过程中和演自己妻子的女生互生好感，后来结为伉俪。曾祖深感这部戏剧对自己意义重大，因为他在剧中扮演的角色名叫乔治，便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叫乔治。曾祖后来闯出名头，国外的媒体在对他的报道中称他为乔治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