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因缘（民国）》木一繁

8、密斯刘的聚会

　　密斯刘亲自到门口迎接妮可，刚刚把妮可引到客厅，还来不及给三人做个介绍，李泓方后脚就到了，密斯刘忙不迭地又下楼去。
　　这个叫妮可的法国女子一现身就让宝仪眼前一亮，只觉得身段窈窕，气质仪态无可挑剔，待到走进了细细观察，只是中人之姿。和密斯刘是一个类型的女子，外表平常，其实内里锦绣。妮可不会说华语，和两人目光对上便微笑以对。
　　“你好，我叫Rachael，我是Helen的朋友，很高兴能和你见面。”宝仪用法语说道。
　　妮可听到宝仪流畅的法语显然非常吃惊，直接问宝仪是否去过法国。宝仪回答说自己是在学校里学的，是个法国人教的法语。
　　“真是难以置信，你的法语说得非常流利，与巴黎的贵人们口音几乎完全一样。”宝仪会说法语，妮可对她的态度明显亲切起来。
　　宝仪和她聊了聊法国的风土人情，趁机了解这时候的法国。妮可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性情十分爽朗，出乎宝仪的意料。
　　密斯刘带几位客人进了客厅。落后密斯刘几步的是个中年男子，个头不高，穿着长衫，蓄着小胡子，气度不凡，是以几人进来宝仪一眼就看到了他。后面还跟着两个高高瘦瘦的外国人，也不知是哪国人，总之一律白肤碧眼，身材高挑。
　　密斯刘用流利的英语法语和德语给在座几人做了简单的介绍，宝仪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这个女人，不仅会玩，得玩主周正迟这样的人喜欢，还会几国语言，确实是周正迟评价的那样，“才华横溢之新派女性。”
　　李泓方只简单和宝仪周正迟打了招呼，就和妮可交谈起来，大致表达自己对妮可的仰慕之情，称赞她的歌声，自己曾在巴黎有幸观看她的表演，一听之下惊为天人，从此一生粉。
　　妮可优雅地表示了感谢，可能见过了许多这样的粉丝，妮可并没有多么受宠若惊，反而对宝仪兴趣浓厚，时不时就和宝仪说上两句。最后连那两个外国人都对宝仪产生了好奇，宝仪分别用英语和德语与他们简单地说了两句，两个外国人对视一眼，眼中的兴味加深。一来二去宝仪和他们渐渐熟悉，两个外国人还递给宝仪名片，说他们常驻北平，宝仪若到了北平，可以去找他们。
　　“我只是在教会学校里学习过英语和法语，德语是感兴趣自学的，所以德语说得不太好。”宝仪先是这么告诉几个外国人，再用中文和周正迟解释一番。
　　“密斯周德语虽说不太流利，但是发音纯正，语法也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只会说德语和一点点英语的外国人叫詹森，典型的日耳曼人长相，五官深邃，金发碧眼，白肤红唇，俊美无匹。他在军中任职，跟随德国军队来到华国，现在常住在北平的德国租界。
　　“密斯周很有语言天分，若是不见人，只听说话声，我想不到是个华国人在说英文。而且密斯周没有出过国，只凭在学校学习就可以达到这样的地步实在是令人惊叹。”另一个洋人爱德华开口说道。
　　他的年龄比詹森大几岁的样子，长相就较为普通。名片上写着是个数学教授，现在在德国人和华国人共办的大学德西大学里教书。
　　宝仪看到爱德华的名片，顿时来了兴趣，随口问了问这位教授现在的数学发展情况，结果对方十分认真地给她做了说明。
　　“想不到密斯周对数学这么感兴趣，不，我想你在这方面一定有过深入的学习，你所说的希德尔定理数学界至少百分之九十的学者都认为这个学说最终的结论是不成立的......”爱德华说到自己热爱的事业便滔滔不绝，语速飞快，一连串的术语也不管宝仪听不听得懂。
　　“不，我与大多数人的意见正好相反，我认为这完全是天才之作，虽然尚且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的理论，但是时间会证明一切，大浪淘沙，时间会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符合真理的......”宝仪前身在大学里学的就是数学相关的专业，本身就天资不凡，加上对数学抱有一腔热情，勤学不倦，最后可以说成绩斐然，有几篇论文登上了全球最权威的科学杂志，被圈内的大师级人物认为是极有潜力成为一代大家的好苗子。
　　不过很可惜，宝仪大学毕业后没有走上学术研究之路，而是接手了家族生意，滚滚红尘中俗事缠身，也就再也没有碰过自己曾经热爱的东西了。听到爱德华的说法，宝仪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越说越溜，甚至提出了许多这时候还未出现的理论和学说。
　　爱德华全神贯注地倾听，到兴奋处还会打断宝仪的话，“你们谈论的话题我竟从未听说过。”宝仪也不恼，尽可能地解释。爱德华时而思索，时而抚掌大笑，两眼放光。
　　宝仪与爱德华聊得火热的同时，密斯刘和妮可，李泓方也自成一个小圈子，相互低声交谈，不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爱德华刚收获一个“新理论”立时陷入苦苦思索中，宝仪便不出声扰他。环顾四周，詹森从宝仪和爱德华交谈后就没有再开口，一直专注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偶尔对着宝仪露出深思的神情。
　　周正迟不会英语，八面玲珑的密斯刘一边和他们寒暄，一边给周正迟翻译。周正迟大部分是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说到艺术，他居然不学有术，还颇有自己的见地，因此话虽少，但从没有游离在几个人的圈外。
　　这次聚会本就是请妮可表演，所以众人相互熟悉后，密斯刘就安排众人移步琴房。
　　琴房的布置更像是个小型的礼堂，墙上做了特殊的设计，房间里有回音的效果，密斯刘调好光线后，整个房间有一种朦胧色调的美。
　　妮可貌不惊人，可一开口唱歌，瞬间就把在场的众人给惊艳了一把。宝仪不怎么懂乐理，但也能听得出妮可唱功深厚，音质纯粹，起承转合间自然流畅，一曲抒情歌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密斯刘在一旁弹着钢琴给妮可伴奏，全神贯注地听着，无声地哼唱，一脸陶醉的神情。一曲终了，周正迟连说三声，“好，好，好啊。今日我可是大长了见识。”
　　密斯刘抿嘴一笑，“各位，这位周二少在这方面也是个中好手，不如请他给我们表演一番。也让我们开开眼。”周正迟也不推辞，上了前和密斯刘坐在一起。两人四手联弹，琴声生动活泼，听起来是一首抒情小调。一阵悠扬的旋律过后，周正迟开口唱了起来。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干净，没有妮可那样的技巧和功力，但曲中含情，情真意切，分外动听。
　　这个人们口中的纨绔子弟真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早熟，爱玩，玩世不恭，与宝仪的堂兄弟们没什么不同，但这分明是个极富才情的少年。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名师的指导，与生俱来的天分依然令他闪耀发光。
　　密斯刘和周正迟耳语几句，居然邀请宝仪也献唱一曲，宝仪推不过也就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称献丑了。宝仪清唱了一首英文的乡村蓝调，周乔乔的嗓音出乎意料地动听，周正迟听了小半，就能弹着钢琴给她伴奏，跟着她的歌声完整地弹奏到尾。
　　这是一个美妙的下午，宝仪从前只视这些为消遣，但却着实令她感到身心愉悦。宝仪自来到民国后，第一次如此投入生活，第一次切实感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处在了这个一百年前的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