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因缘（民国）》木一繁

10、校园日常2

　　“乔乔？你在听我说吗”宝仪看到黄梦曦放大的脸，强压下翻涌的思绪，尽量回神。
　　“我在听，这些剧情真的都是我以前改的么？我还有改其改写的剧本吗？”宝仪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周乔乔还做了些什么，她可能并不是一个热爱文学并且有些才情的小女生。
　　黄梦曦一脸了然，“你也被自己惊倒了？从前的你就是这么的才华横溢，你和我们不一样，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每个观点都让人耳目一新，对剧本做的改动都令人惊艳。”话语里不掩羡慕之情。
　　“虽然你现在什么也不记得，言行举止和从前截然不同，但是我相信，你还是那个周乔乔，从来与众不同，光彩夺目。你若想了解过去的自己，不如亲自去阅读自己的作品。”
　　“得你这一番溢美之词，我真是受宠若惊。”黄梦曦和李罗兰不一样，她含蓄内敛，说话从来不会这么直白，能让她这么直接地夸赞的人不会太多。
　　周乔乔，她和我路家难道有这样一段
　　缘分吗？我占了她的身体，是否不只是机缘巧合？
　　......
　　宝仪增加了几门选修课程，全都是和数学相关的学科。这样一个星期的五天的上课日中有四天下午都有课。对于宝仪来说，民国时期的中学理科类课程过于简单且错漏之处很多，一是此时的科学发展远落后于后世，二是宝仪曾是后世顶尖大学的数学系高材生，天分与专业学识远非常人可比。
　　比起周家，宝仪更愿意待在学校里消磨时光。便宜爹和便宜哥成日神龙见尾不见首，一星期也未必能在一起吃上一顿饭，主要是周正迟这个麻烦精，自那回从密斯刘家回来后，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对她的态度愈发奇怪，常常偷看她，却也不上前和她说话，偶尔说话也是试探居多。虽然知道被发现不是周乔乔是迟早的事，但能拖延就尽可能拖延，直到自己做好离开周家的准备。
　　“周乔乔，我又哪里出了错？”教数数的男老师是个白胖的中年男人。不戴眼镜，面白无须，平时爱穿西式服装，看起来不像教书先生，反而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脾气极坏，因此上课的学生不多。
　　宝仪初次出现在他的课上的时候，被他很是含沙射影冷嘲热讽了一番。说什么数数不是一般人能学得会，我的课不是一般人能听得懂的，要么有基础，要么有天分，两样都没有，不若趁早消失，还能挽回面子。
　　宝仪不喜言语之争，所以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不是朽木。胖先生讲课速度飞快，很少在黑板上列出解题过程，一堂课随心所欲地讲，不管下面学生是否听得懂，是否跟得上他的速度。
　　第一次上课，所有的学生都在奋笔疾书，尽可能记下胖先生讲的知识点，唯有宝仪，歪着身子，一手托着下巴，目视黑板，百无聊赖。胖先生扫她一眼，顿时来气，直问她是否听不懂，若是不懂......宝仪懂他言下之意要自己滚，没等他说完，就淡淡地指出黑板上他所列的公式的错误。胖先生气极反笑，显然不相信宝仪一个从未正式接触过数数的女学生能挑出自己的错误。当下就要宝仪给出解释。宝仪有心给他下马威，从容地列出两个理由，从正反两面说明他一步错，后面步步错。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神色，一边走上讲台，写下了正确的推导过程。
　　在后世，这个问题只需列出几个复式函数，初学者也能很快解出。而在此时，解出这道题还需大量的步骤加上强大的心算能力。
　　宝仪这招比什么犀利的口舌都有用，胖先生定定地看了宝仪良久，后来索性课业不上了，叫学生们自己琢磨题目。宝仪一手转笔，猜也猜得出胖先生是下去收拾自己凌乱心情去了。
　　后面的几次课，宝仪接二连三指出他的错误。有理有据，胖先生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到后来都已经习惯宝仪这样了。宝仪也不全是为了置气，日久见人心，胖先生为人倨傲，但也虚心好学，看出宝仪能力远超自己也并不生气，反而十分欣赏。
　　“最左边，第三行，计算结果错误。第五行最右不应该用这个公式，还有，本题理解的角度一开始就错了,它要求计算的是平均值，而不是论证关系......”
　　胖先生凝神思索，良久一拍额头，仿佛恍然大悟，唰唰地改起了黑板上罗列的一串数字。
　　“作业有不会的可以请教周乔乔同学。”胖先生每次课都会布置作业，有一回宝仪甚至看到了后世才解出的难题，所以这个时候最顶尖的数学家都解不出的问题，为什么要当成作业交给一群中学生......
　　作业胖先生会收，但是不讲解，也不发回作业。偶尔会点名批评没认真做的学生。
　　“周乔乔，在我面前无需藏拙，昨天的题目你就算不会做，也一定有些思路。今天回去把题目再做一遍，这回要认真的做，不要糊弄我。”胖先生让学生们自行讨论，走到宝仪身旁，用刚好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不是糊弄你，我是怕把你吓坏了。
　　目前自己已经树立起一个数学学霸的周乔乔形象，点到为止，如果自己真的解出了这道题目，那就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一个学习数数没有多长时间的中学女生解出了世界级难题？宝仪不想改变数学发展史，也不想凭借后人智慧出这种风头。
　　“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和我探讨。”胖先生现在把宝仪视作得意门生，每次课都‘特殊关照’。课下还给了宝仪他家的住址和电话，所以说随时联系他不只是空话......
　　胖先生很有后世一些老师的风范，常常出其不意地课上小考，难度大，人严厉，选修他课的学生不多，全校就二三十个。宝仪每次小考都是煎熬，明明几笔下去就可以完成的事，偏偏自己得放慢了速度，装成慢慢思索的样子，最后和其他人一样在下课前完成。
　　宝仪在数数课上的表现传得飞快，上课次数还没超过一只手手指，几个女友私下纷纷追问她什么时候对数数起了兴趣，而且还学得这样好。陈家姐妹告诉她王华翰先生，也就是教宝仪的胖先生，对她赞不绝口，在其他先生面前对她评价很高。
　　......
　　中午散学，李罗兰挽着宝仪的手，两人打算下午去郊外放风筝，当然是宝仪应李罗兰的强烈要求，勉为其难答应的。看到女孩儿嘟着嘴要她一起去的样子，很像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狗狗，想要吃东西的时候也是摆出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莫名柔软，就答应陪她玩。
　　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接连数日都是阴天，更显这晴日的难得，无怪李罗兰嚷着要去放风筝。灿烂明媚的阳光透过遮天大树的枝叶斑斑驳驳洒在走廊上，迎面拂来的春风中带有花草的芳香，让人心情无端和这天气一样晴空万里。
　　“乔乔，这次数数小考又是满分啊。”周乔乔新形象完美树立——数数小能手。
　　李罗兰最近一见宝仪开口就是这句话，“你不知道，消息都传疯了，我课间都能听到她们在谈论你呢，说你数数小考没有一次不是满分呢。我认识别班的选修数数的女生，人家说小考可难了，可是你所有题都会。我们乔乔可真厉害，不但写得好文章，还精通数数。”圆脸得意洋洋，与有荣焉。
　　用后世大学生的水平和一百多年前的中学生相比。宝仪并不以此为荣，除了天分以外，自己算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
　　“我大哥在国外学的专业和数数相关，这次他回家，教了我一点点数数知识，我发现自己很感兴趣，就用我大哥的书本自学，不会的就请教他，所以现在我只是比同学们多学了一些，并不是真的很厉害。”便宜哥在国外学的是物理，正好可以推到他身上。
　　“那也厉害，我就不行啦，看到数字就头疼。”女孩笑嘻嘻。
　　“说来也奇怪，我失去记忆后，上国文课觉得很无聊，并且对文学类的课程失去兴趣，真的不敢相信从前的我能改出那么优秀的剧本。”除掉周乔乔多情敏感细腻文学少女的形象。现在的周乔乔难以难以接近，思维缜密，更擅长数数类科目的学习。
　　“没事啦，有得必有失。”李罗兰摆出永远支持周乔乔的架势。
　　两人说笑间来到转角楼梯处，宝仪听得多，被女孩情绪感染，一路上忍不住笑了好几回。
　　迎面险些撞上一个人。
　　“啊，顾先生？顾先生午安。”李罗兰很快反应过来。
　　天气开始升温，顾维钧却仍然穿着长衫，他看了看手表，显然没想到这时候会在校园里碰到她俩。
　　“顾先生再见。”李罗兰见他没说什么，就拉着宝仪要走。宝仪点了点头表示打招呼。
　　两人都走下了一截楼梯，听到顾维钧在后边说，“周乔乔，你来我的办公室一下。”
　　宝仪和李罗兰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快去吧，我在楼下等你。”李罗兰松开了手，朝顾维钧笑笑，就跑下楼了。
　　顾维钧说完就径自走了，宝仪连忙跟上。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顾维钧放了书本，头也不回地说，“把门关上。”
　　周乔乔和这位顾先生的关系好像不错，周乔乔书房有一本钉起来的稿子，全是周乔乔写的文章，每一篇都有顾维钧的批注，宝仪不会鉴赏那些文章的好坏，但也看得出顾维钧是认真阅读过文章后才给出评语，有时候评语写了满满一页，字数多过文章。不仅如此，评语中还流露着对周乔乔的喜爱欣赏之情和对她寄予厚望的心思。周乔乔的日记中提到过这个老师几次，把他视为自己的伯乐。
　　宝仪轻轻关上门，慢慢挪到顾维钧的书桌前。顾维钧不看她，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宝仪面前。
　　“周乔乔，你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吗？”
　　宝仪略看一眼，就知道这是自己当日胡编乱造的作业。怎么解释？
　　“整篇文章表达混乱，观点不清晰，有些地方前言不搭后语，文笔非常生硬，读起来只令人感到枯燥无味。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你写的东西，周乔乔。”顾维钧脸上带着几分怒气，几分不可置信，语气里充满了失望之情。
　　没得到周乔乔的回应，顾维钧继续说，“你一定没有看过《野草集》，根本不知道这本书的内容，所以你在课上的时候才会抄袭李罗兰的文章，你看看，你们的观点大同小异，一样的模糊，一样的毫无逻辑。”顾维钧‘啪’的一声把另一张纸拍在桌上。
　　“为什么不说话？周乔乔，你是无话可说了吗？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真不敢相信曾经的你写得出那样动人的文章。”
　　见宝仪继续沉默，顾维钧恨铁不成钢刚地说道，“周乔乔，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我做学问十几年，早知天分的重要，没有这根筋，就是穷尽一生也难感受到学问之精妙。但你须知天分再高，若没有后天勤加练习，终成不了大器。周乔乔，莫要浪费了你的天分。”
　　“我知道先生对我的器重，并为此深感荣幸。但天不遂人愿，我遭了大劫，虽侥幸得生，但前尘往事尽忘，看到自己从前的文章毫无感触，反倒是觉得数数等科目愈发有趣，学起来得心应手。”
　　没想到周乔乔太得顾维钧看重，很注意她的变化，这才有了今日的问话。先给他打个预防针吧，以后周乔乔会在数数道路上一去不返，彻底与文学拜拜。
　　这回到顾维钧无话可说了，一时两人间谁也不出声。
　　宝仪拿了桌上的两张纸，“先生，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宝仪等了一会儿，见顾维钧还是震惊不解的状态，就自顾走了。
　　走到门边，顾维钧才说，“上次的文章先不必重写，下回我列个书单给你，你把书单上的书好好读一遍，过段时间我要考校。”
　　宝仪只觉头大，讷讷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