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因缘（民国）》木一繁

7、周正迟

　　夜晚躺在床上，柔软干燥的被褥触感进一步放大了身体的疲惫。不只是身体，宝仪知道自己的心白天时跳动的很激烈，各种情绪不停地切换。这是前所未有的一种体验，也正说明了周乔乔对自己有所影响。前世大风大浪都经过，加上武道最忌讳心躁不静，路宝仪习惯了处变不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未发生的事不会去担忧，已发生的事不会再纠结，保持头脑冷静思维清晰，才能以最好的状态处理迫在眉睫的问题。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修炼内功，尽量达到前世水准，自己才能自保，避免再出现今天被人挟持的情况。
　　宝仪以打坐的的姿势坐在床上，放空大脑，开始默默检查这具身体。回忆起前世的内功心经，宝仪从胸中驱动一缕真气，使其分散成无数细小的银针游走四肢八脉。周乔乔的经脉细弱却坚韧，最开始发现这点的时候让宝仪十分惊喜，经过自己一个月来练出的真气不断地冲刷，竟然越加拓宽，经过的真气犹如无数条小河流汇聚成在一起，以与一往无前的势头更加顺畅地奔流。五感屏蔽，神魂仿佛投入虚空，运行真气一个周天后，宝仪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无数闪亮的光点，模糊中看不清轮廓，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晰，一片浩大的夜空中闪烁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星星，璀璨绚烂之美震撼人心。宝仪灵台一片清明，浩瀚的星空又转为沉寂的黑暗，四肢八脉的真气重新回到胸中。睁开眼，周身轻盈舒缓，精力充沛，今夜也许是受到了白天的事情的影响，居然因祸得福，得到些许启发，功力一夜千里，更上一层楼。周乔乔这具身体的体能虽弱，论资质却与宝仪前身不差许多。
　　倒头躺下，宝仪很快就睡着了。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和许多个夜晚一样，再次睁眼应该能看到透过窗帘依旧耀眼的阳光。
　　夜里，宝仪倏地睁开了眼睛，有人在靠近，耳中清晰地听到门把手被小心翼翼地拧开的声音。总不会是盗贼之流吧，她观察过，周家这个小城里的首富安保工作居然做得相当不错。没有感到杀气，在门开之前宝仪闭上眼睛。来人一步步靠近，在宝仪床头站定了，再无举动。听着来人的呼吸，显然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闭上眼也能感觉到来人若有实质的目光，一直在打量自己，久久没有移开。来人没有别的动作，宝仪便也一直保持绵缓有节律的呼吸声，装作熟睡。过了很久，久到宝仪耐不住，那人好像弯下腰渐渐靠近宝仪。在灼热的呼吸喷到脸上前，宝仪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是周乔乔的二哥周正迟，他以为宝仪睡着了，见宝仪冷不丁地睁开眼睛，冷冷注视着他，吓了一大跳，立刻像一根拉紧了的弹簧一样弹了开，连退好几步。“大半夜的到我房间干嘛？”
　　周正迟听到宝仪的质问顿时显得更加紧张，死死盯了她几眼，一阵风吹到宝仪脸上，那人居然快速地冲出了房间，房门发出“砰”的声响。就这么跑了？周乔乔二哥大半夜的进妹妹的房间，还看了她好久，怎么想怎么有点诡异。宝仪没追出去，打算明天再问他。刚刚躺好，周正迟竟然又推门而入。宝仪只得又坐起来，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周正迟先开口打破沉默。
　　“乔乔，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变化很大。”语气平淡，声音却有丝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任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不能和以前一样了吧。”宝仪想了想斟词酌句道，现在还不想刺激到他。话音未落，一个黑影罩下来，将宝仪紧紧地抱住。宝仪深吸了口气，黑魆魆的眼珠子亮光一闪，没有挣开。
　　“......那天其实我早有不好的预感，我和平常一样在王仁美的宅子里窝着，才喝了两杯酒，心里突然就好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了一样，又痛又惊，平日里喝个酩酊大醉都未曾有过这般情形，我好一阵都缓不过来，差点叫了医生。后来阿青急匆匆地跑来找我说家里出大事了，我回了家才知道，我妹妹被车撞死了，我不信，直到我看到你静静地躺在那里，一身的血，我从没有看到你的脸苍白成那样，毫无生气的样子。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你只是睡着了，可是心里说，你就是死了，我的妹妹死了。我根本接受不了，我是个懦夫，我没办法看着他们帮你换衣服帮你收敛妆容，看着你被装进那口沉重的棺材里，看着你从此被买进黑暗的地下。于是我就跑了，我不停地喝酒，喝到醉了睡着了，醒了再喝，一清醒我就会想到你，想到我们从前在一起的样子.....”周正迟一口气好像把所有想和周乔乔说的话在此刻全都倒了出来。
　　那天他回家，也是宝仪第一次见到周乔乔二哥，他明明眼圈都红了，眼睛都黏在周乔乔身上，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后来宝仪也没有再见他几回，这样的半夜偷看确定是只有这一次。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还有弯弯这个话唠透露的信息来看，周乔乔和周正迟感情最好，但周乔乔死而复生，周正迟居然没有来看看她，倾诉一番衷肠，实在是不同寻常。不过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和周乔乔是同胞兄妹，当时他的情状很可能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对于同胞妹妹身死的反应......
　　“我现在不是没事吗？人家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过了这一关，以后的路再没阻碍了。”宝仪僵硬地拍了拍周正迟的背，“我现在想休息了，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好吗？”自己到底是不擅长应付这样的温情场面。
　　周正迟闻言更加抱紧了宝仪，宝仪也任由他这么抱着，两人间再次陷入沉默。正当宝仪想再次提醒他放开自己时，听见他说，“乔乔，你好好休息，明天哥哥带你出去玩。”说着揉了揉宝仪的头，往她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周正迟离开房间后良久，宝仪还保持着一个坐姿，前身还从来没有被人亲过，亲吻的感觉......并不好。
　　那夜过后，周正迟并没有来找过宝仪，后来一连好几日都没再见过他，仿佛又消失不见了，宝仪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以为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这日，散了学刚到家，还没坐下喝杯水，房门就被敲响了。吸取了昨夜的教训，宝仪每次进房间都会锁上门。
　　“谁啊？”
　　“乔乔，走，二哥带你出去玩儿。”
　　“......噢，我先换件衣服吧。”
　　宝仪实在不想和周正迟过多接触，但这事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磨磨蹭蹭地换了便于出行的衬衫和裤子，宝仪才打开房门，门后的周正迟一副举着手要敲门的姿势，看到宝仪出来，讪讪地放下手。
　　两人坐在车上，周正迟还在说，“这回绝对让你大开眼界。”
　　“这话今天你是第五遍说了。”
　　周正迟被噎着了，一时没说出什么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上回你不是说想看点新鲜的玩意儿吗？我们今天不去王仁美那里，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们去密斯刘的家玩，她是今年才到平城来，在平城预计待上半年，我还是通过王......通过贵人引荐才认识的她呢。密斯刘在国外生活过好几年，家里经常举办派对，请些极有趣的人来玩，我去过几次，很是见识了其中的新鲜妙处。”
　　周正迟口中这位密斯刘也住的是小洋楼，不过和周家不同，周家住的地儿相当于郊外，人家的住宅在闹市中心，周围有平城唯一的一家“娱乐场所”，西式小洋楼也不少，相比之下，密斯刘的洋楼就不太显眼，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意味。外面一副陈旧的样子，内里的装饰却极为精致，透露着浓浓的西洋风格。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在上面毫无声音，宝仪和周正迟在侍从的引领上楼来到客厅，宝仪虽目不斜视，实则用眼角余光打量周遭。客厅只能用低调中透着奢华来形容，暗色的沙发和桌子都是上好木材制成的，粗看其上隐隐有波光闪动，还有房间内处处可见的蕾丝装饰，显示出女主人不俗的品味，至少在这个时代审美观很超前。除却西式的室内布局，有些地方体现了中式的古典美。
　　“周二少来啦，我本该亲自迎接，奈何昨晚闹得太晚，这不就睡到这会儿了。”人还未见先闻声，一把娇柔的嗓音有些沙哑，透露出刚刚睡醒似的慵懒。随之大幅的珠帘被一只白皙的藕臂掀起，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来。来人看到周正迟，正想说什么，眼风一扫，看到了落在周正迟身后的宝仪，面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很快笑道，“这位小姐是......周二少这还是第一次带娇客上我这里呢。”
　　“她是我妹妹周乔乔。”周正迟从听到来人的声音起就盯紧了珠帘，之后就专注地看着来人，直到这会才转过头来和自己的妹妹说明情况，“这位是密斯刘，才华横溢的新派女性。”
　　宝仪默默看了周正迟一眼，虽然她前身到死前也没有过恋情，但也能看得出周正迟和这个女人之间暧昧的关系，两人眼神来往间仿佛有电波在空气中流动。周乔乔的二哥真是名不虚传的浪荡公子，和周乔乔同龄，才十五岁这方面就开窍了。
　　宝仪看着对面的女人，对面的女人也在打量她。不过人家的做派大方，笑容温和地道，“原来是二少的妹妹，那么也是我的座上宾。你好，我是Helen。”
　　Helen是典型的华国人长相，鹅蛋脸，细长的丹凤眼，五官并无出众之处，但组合起来还算秀美，加上妆容恰到好处，整张脸妩媚非常。一身米黄色的修身洋装展现出曼妙的身材。
　　“你好，我叫周乔乔.....你可以叫我密斯乔。”
　　或许是看出宝仪不善社交，或是感到她生人勿近的气场，密斯刘只偶尔与她搭上几句话，不冷落了她，主要和周正迟相谈甚欢。两人语气亲昵，谈论的话题从平城内上流圈子的风流韵事到西方国家的历史文化再到华国国内的政事。周正迟听的多，说的少，满面的倾慕崇拜之色，就差直说自己是密斯刘的裙下之臣了。宝仪坐在沙发的一角，认真地听着他们说话。越听就越觉得有意思，密斯刘的话使得她更加了解这个时代，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独一无二。密斯刘样貌虽然不甚出众，甚至比不得周乔乔，但是绝对称得上是博闻强识，见多识广，诙谐风趣，很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
　　“我这阵子被大哥拘在家里学做生意，接到你的电话说要开个小聚会有新鲜事，就计划着怎么也得来玩儿。这不，今日才好不容易抽出了空档，要是不好玩儿，我不尽兴事小，我这妹妹不开心我可不依。”周正迟兴致勃勃地和密斯刘聊了老半天，茶水都上了两回才想起带妹妹来的初衷。
　　“自我们认识以来，我让二少失望过吗？如果不是我这里有新鲜玩意儿，你也不会老往我这儿跑。再者，黄家和陈家的几位少爷在外说起我都只有夸的。”密斯刘半是佯怒半是娇嗔，引得周正迟眼神更柔。
　　“密斯周，等会儿我这儿有几位客人上门拜访，其中有一位是法兰西来的女士，叫妮可，在法兰西是以唱歌谋生的，在欧洲都是小有名气呢。国外与国内不同，妮可女士这样的人地位很高,我也是偶然有幸认识了这位女士，这次啊是这位女士受邀到沪市那边的法租界表演，在国内停留了几天。我就趁这个机会，给妮可女士发了邀请函，希望她能光临寒舍，本也不抱什么希望，谁知妮可女士竟然同意了。我们就约了今天。”密斯刘和宝仪解释道。
　　宝仪一听就知道所谓的卖点是什么。那位妮可女士是个歌唱家或者歌剧演员，在欧洲那边是个明星级别的人物，被密斯刘邀请来家里表演。要么密斯刘与妮可女士私交甚笃，要么是花了大价钱才请了这位明星来家里。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密斯刘的身份不简单。宝仪不禁暗暗重视起她来，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二个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人，第一个是周乔乔的便宜大哥周正旭。
　　宝仪对这类的表演并无兴致，而周正迟则和她正好相反，兴致高昂的样子，“华国还不兴这个，沪市那边歌星是有几个，但唱的可不敢恭维，外人也就听个曲儿当消遣乐一乐，懂行的才知道歌星们只学了些皮毛，刚入门罢了。”
　　“东宁的歌星们唱的好不好尚在其次，主要还是讲究一个色字。唱的再好，颜色不出众，观众们是不会买账的。除了能唱，姑娘们还得会跳会说话，懂得讨人欢心。人家是开门做生意，可不是研究艺术。”
　　看样子密斯刘对周正迟也是颇为欣赏，两人句句投机，什么都能聊得来，聊到一块儿去。
　　“我嘛，对这西洋的音乐算是什么都不懂，平日里只爱听人唱戏，最爱王仁美的戏。”说完有点后悔，瞟了一眼宝仪。
　　“王仁美可是应了他的名儿，人美戏好，我还是挺欣赏他的。不过欣赏归欣赏，他的脾气可不讨人喜欢。你瞧，你今天来我这儿的事，不出一时半刻，他就要知道，在你面前不说什么，日后见了我又是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周正迟还捧了个唱戏的，来往密切。
　　“他这脾气正合我的心意呢，左右也只是耍点脾气，还请密斯刘多多包涵则个。”周正迟不以为意，哈哈笑道。
　　那个王仁美是周正迟的旧人，这个密斯刘则是新欢，虽然没有见过王仁美，两人俨然是两种不同的类型，都得周正迟的欢心。这两人共享一个情人，颇有些不对付。密斯刘刚才正是试探周正迟，不过结果让她失望了，旧爱还是占上风。
　　密斯刘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不高兴的样子。两人又聊起了新的话题，此话就揭过。中间密斯刘叫人搬了一个巨大的金属制的东西上来，放在沙发旁的一角。
　　“这个家伙是我新得的好东西，叫留声机，能播放唱片，有了它，在家也能听听曲儿跳跳舞。在美利坚那边很是风靡，不过国内就难得买到，这还是熟人相送的。”密斯刘说着一边摆弄着，不一会儿就有音乐响起，音量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既可以听到也不影响交谈。细心周到，又增添一个优点。
　　周正迟侧头看着宝仪，眼里含笑，脸上尽是得色，“乔乔啊，哥哥没有骗你吧，密斯刘不仅人有趣，家里样样都是平城里难得一见的物件儿，来往的也尽是风流人物。”一脸“快夸我看哥哥多好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的”样子。
　　对宝仪这个后世的人来说，看到这些只在史书史料里出现过事物，不免会有些新奇的感觉，但始终不可能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对科技发展时代变化的感受那么深刻。
　　宝仪翻了个白眼给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周正迟怔了怔。周乔乔可能不会翻白眼，她若还在，可能会用撒娇的语气夸自己的哥哥。但这与宝仪无关，因此也不去理他。
　　这时，有人敲响了客厅的门，密斯刘起身去开门。不一会儿回来告知，“不好意思，有电话打来，二位先玩，密斯周可以看看杂志，等会佣人会送上水果。”
　　端上的盘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色水果，有当季的也有不当季的，水润的色泽搭配洁白的瓷盘令人赏心悦目。宝仪还当真拿起了桌面上的杂志翻看，全是明星八卦服饰搭配等等，里面居然有外国女模特穿着泳装的黑白图。宝仪正看得津津有味地时候，密斯刘返回了客厅。
　　“我刚接到李泓方先生打来的电话，等会儿又多了一位贵宾。”密斯刘俏脸微红，喜悦之情藏也藏不住。
　　“李泓方？这名字听起来还挺熟悉。”周正迟笑道，正要问问这人是何方人物，突然皱了皱眉眉头，坐直了身子，“可是前两年发起文化运动的那个李泓方？”
　　“正是那位先生。”密斯刘不忘给宝仪解释道，“李泓方李先生在当今的文坛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不过近些年不少有作品问世。两年前在北平正是他带头掀起了一场改革文化的运动，虽然后来迫于政府，不到一年就偃旗息鼓，但好多学生都深受他的影响。从此这位先生更是名扬四海，现如今在东宁担任《新青年》的总编辑，已不轻易公开露面。不知李先生从哪里得知妮可女士要来的消息，方才打了电话来说自己极仰慕妮可女士的风姿，所以希望能参加聚会，借机一睹妮可女士风采。”
　　宝仪没有过多关注过民国的历史，之所以做大致的了解还是自己的曾祖父曾在这个时代立下不世功勋的缘故。因此宝仪并不知道李泓方这个人，听起来是个很有名望的文人，是妮可女士的粉丝，这次是专程来见偶像的。而密斯刘早就仰慕李泓方，也为能见到这位先生感到极度兴奋。
　　于是这天下午，宝仪亲眼见到了这个民国时期的著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