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因缘（民国）》木一繁

12、周乔乔

　　周乔乔绝非一个简单的少女。长相清秀，生性聪慧，热爱国文，有点富家女孩的骄矜，还有点热血冲动，这是宝仪对周乔乔的认识。现在看来，周乔乔有鲜为人知的一面，她的父兄都不知道的一面，她的社交范围可能不止学校和世交家的同辈圈子。
　　那天宝仪对颜嘉识是随口胡诌，不打算真的赴约。回家后宝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找周乔乔的旧物。
　　颜嘉识不是个好对付的人。首先身份不简单，非富即贵。其次宝仪不爱社交，不妨碍她在识人很准。他面庞俊秀，看似温文沉静，彬彬有礼，实际极端自负，内里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性子。宝仪接触过一些枭雄式的人物，从颜嘉识的身上，宝仪能嗅到类似的气息。只怕还是不择手段，狠辣无情的主。
　　宝仪不怵他，这种人最重视的莫过于自身的利益，周乔乔和他最多是儿女私情，加上周家也不是一般人家，和他断绝往来不是难事。
　　“弯弯，你再想想我还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物吗？”
　　大晚上的，宝仪和弯弯忙活着找周乔乔的旧物。宝仪把周乔乔所有的日记全都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除了小女儿家悲春伤月的散文，就是日常的记录，什么戏剧社的成员变动，新做了一件洋装等零碎的事。字里行间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大小姐，你的衣物首饰数量和放置的地方我心里都是有数的。但是你要说你写过的日记啊看过的书本啊之类的我就不清楚了。”
　　“大小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看书了，还不准下人打扰的。有时候饭都忘了吃，二少爷说什么废什么食。”
　　“废寝忘食。”
　　“哦哦，对，就是废寝忘食。”弯弯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柜子的书总不可能都仔细读过吧，宝仪站在大书柜前，看着一排排厚重的书，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我的首饰里有没有一枚戒指？你去帮我找找。”
　　“哦哦，好的。”
　　一柜子的书大致分为华文和英文两种。看书名大多数都是小说。《北平往事》《雾雨江南》《一个淑女的自我毁灭》《梦中的爱恋》《百变佳人》......
　　等等？《百变佳人》？不巧又是宝仪读过的为数不多的小说中的一部。灵光一闪，小说是英格兰人的作品，到宝仪那个年代，作者已不可考证，翻开深蓝色的封面，书本的扉页一串烫金的英文：韦恩·艾萨克著。作者名下还有一行黑色的钢笔字迹：致亲爱的乔乔。冯煜于民国16年相赠。字迹清瘦有力，开朗疏阔，可窥见写字的人的性情。
　　书中的主人公名叫苏菲，和颜嘉识对周乔乔的称呼一样，或许是个线索。年幼时，宝仪由祖父抚养，在祖父的旧宅里住到十岁，就是在那段时光里听祖父说起曾祖父的事迹，对那个如雷贯耳名字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祖父的书房只对她一个人开放，宝仪孤单清冷的童年大部分时光都在那里度过。祖父的藏书全是历史政治军事类的书籍，只除了一本书《百变佳人》。这样小说类的书籍怎么看都不像是祖父的风格，宝仪出于好奇，把它看了一遍，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故事戛然而止了。现在想来，那本书可能并不完整，而且周乔乔这本书是英文版本，而祖父的是译文版。
　　童年时接触的第一本小说，印象不可谓不深刻。主人公苏菲，英格兰贵族家的女儿，从小接受贵族淑女式的教育，虽有些顽劣，总体上还是个符合上流社会期望的淑女。长到一十五岁，发生了一件改变苏菲人生的事，苏菲的人生从此偏离了既定的轨迹，朝着完全不可想象的方向发展。
　　虽然家族声名显赫，但苏菲从小养在乡下，见识不多，十五岁那年夏天到伦敦的姑妈家小住，所见所闻，开启了人生新的大门。姑父姑妈在外人面前相敬如宾，私底下却相互厌憎，婚姻仍旧维系的唯一理由就是金钱，姑父缺不得苏菲家的金钱权势。可是苏菲来的时候，
　　姑父和姑妈的家庭教师打得火热，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向姑妈提出了结束婚姻的要求。姑妈固然不愿与他日日相对，但结束婚姻她来说是弊大于利，于是想方设法赶走那个女人。一系列的行动加剧了姑父离婚的决心，姑妈一筹莫展之际，苏菲给她出了主意。仿佛天生就擅于洞察人心，在这方面经验为零的苏菲略施小计，就赶走了让姑妈大为头疼的野女人。美中不足的是还是让那个野女人得到了姑父十分之一的财产。
　　从这件事中，特别是从那个不知廉耻的家庭教师身上，苏菲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自己努力打拼得到财富和地位，除了出生以外，唯一能向上走的方式只有依靠男人。家庭教师出身贫寒，却不甘于困顿的生活，不顾舆论道德的谴责也要攀上姑父，如果没有苏菲，她就要成功上位。最终失败是失败了，凭借着姑父给的钱财，足以过上奢侈的生活，改变了命运。而姑妈败就败在从未学过如何讨男子的欢心，淑女的教育告诉她只需要贞静守礼，服从丈夫。
　　苏菲开始反思自己学过的东西，有意无意地观察那些卑微却贪婪的女人是如何通过讨男人的欢心获得一切，改变社会阶层。伦敦是个名利场，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很快苏菲就学会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技巧。
　　最后一步就是付诸实际，苏菲美貌非常，家世显赫，太容易吸引男人的心神。很轻易地，苏菲就钓到了许多年轻英俊多金的男人。在与这些男人交往的过程中，苏菲磨练了自己玩弄人心的技巧，深刻地认识了这个世界以及形形色色的人心。
　　苏菲玩弄了几个富家公子后，完美脱身，不留任何话柄，离开了伦敦。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大小姐，你的戒指全放在这个首饰盒里。”弯弯把一个造型古朴，做工精致的铜盒放在书桌上，打断了宝仪的思绪。
　　“我有一盒的戒指吗？”无语了，颜嘉识也没说戒指的样式颜色做工，难不成还得亲自赴约问他么。
　　“大小姐你不爱收藏首饰，对项链和怀表有几分喜爱，所以老爷和少爷他们还有周家的亲戚朋友们送你的礼物一般一般是项链和怀表。梳妆镜里有两个抽屉满满都是各式各样的项链呢。”
　　“你能辨认得出这些戒指分别是什么时候得来的，有分别是谁赠送的吗？”
　　“我也记不太清，但是这些物件都是有登记在册子上的。如果大小姐需要查看的话，我去找管家取。”
　　“我现在就要那本册子。”
　　“诶，那我这就去。”
　　宝仪又埋头看起了剩下的内容，书不厚，一个小时可以搞定。
　　苏菲生活的时代政局动荡，小规模的局部战争频繁发生，一场几国间的大战不可避免，迟早要到来。苏菲离开伦敦后，没有回到家乡，而是去了法兰西，在那里上了大学，几年的时间里，苏菲不仅出落得愈加美丽，而且掌握了学识和与人交往的技巧，这一切无形中使得她更有魅力。苏菲的思想更是变化巨大，她不再满足于当一名养尊处优，乖乖等待家里安排婚姻到来的淑女，而是渴望能像个男人一样，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里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她加入了几名留学生创办的政治组织，当时组织已成气候，苏菲甘心为组织驱策，在高层的策划下，她经过训练，成为了一名出色的间谍。从此周旋于上流社会达官贵人之间，为组织的壮大发展立下汗马功劳。
　　书中后半部分主要详细讲述了苏菲收集情报的几次行动，对于苏菲的结局只有寥寥几笔，模糊带过：她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此时正是黎明到来之前，夜色深沉，白日连绵的山脉和绿色的草地此时被掩盖在黑雾之下。她久久驻足，直到看到熹微的晨光，黑暗中渐渐出现光明的模样......
　　结局大意是苏菲和她背后的党派赢得了胜利，苏菲亲手创造了一个新的帝国，实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至于后来她是就此位高权重，还是不幸狡兔死走狗烹，没有提到。
　　翻到书的最后一页，宝仪的眼神凝住了。蓝色墨水笔写下的一串数字。后面三个字：一只猫。
　　不会是无缘无故留在这的记号，这是什么？暗号吗？一只猫代表着什么？直觉上这背后一定有着重要的信息。宝仪默念两遍记下这串数字，就用笔把它涂掉了。想了想，这本书暂时不扔，宝仪把它放到柜子最上面一层最里面，用别的书遮住。
　　“大小姐，册子。”弯弯还是费了点功夫才拿到，宝仪小半本书读完了才回来。
　　宝仪把盒子里的戒指倒出来，亮闪闪的一堆，主仆二人对着册子一一查看。
　　“这个蓝色的是二少爷淘的物件，这个翡翠的是老爷在外地典当行买回来的，银制的也是二少爷送的......”
　　十几只戒指来处都清清楚楚，花纹造型材质都对的上，也就是说颜嘉识声称给周乔乔的戒指并不在其中。宝仪觉得颜嘉识没有诓她，那天他的态度确实说明他和周乔乔之间关系非常亲近。
　　“弯弯啊，我之前有没有和你提到过什么戒指啊追求者之类的事。”最下策是直接问弯弯，因为问她的事指不定会传到便宜哥的耳里。
　　“没有。”弯弯神色怪异，摇了摇头，“暗地里喜欢大小姐的人肯定特别多，但是大小姐你压根不关心这些事，和我说过男人都不可靠，自由恋爱不可取，以后的婚姻要交由老爷决定。”
　　这么有个性？
　　“你还说男人是东风，可借不可靠。女人人生的意义不在相夫教子，而是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理想，并为之奋斗。”弯弯说到这，两眼放光，明显是周乔乔的崇拜者。
　　《百变佳人》里，苏菲也说过，对我而言，男人是梯子，为我所踏，送我上高处。周乔乔对颜嘉识是否也是这样的态度？连名字都是假的，住址也有隐瞒，所以颜嘉识只是她磨练自己的工具。
　　那戒指必定不为周乔乔所重视，所以没有珍而重之地放置起来。
　　宝仪和弯弯把放鞋子的架子翻了个彻底，每一双鞋都仔细地看过，在一双黑色的皮鞋里找到了一只戒指。银制的外形，纹理细腻，深紫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物。宝仪过眼的奇珍异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只一眼就能断定这只戒指价值连城。
　　颜嘉识说自己用家传的戒指向宝仪求了婚，此话十有八九是真，否则也不会将这么贵重的东西交到周乔乔手上。周乔乔又只抱着利用心态，人家的求婚戒指放到鞋子里，可见蔑视嫌弃。颜嘉识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情浓时可以给出传家之物，情尽时会使出的手段恐怕周乔乔承受不起。
　　“我还有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吗？”
　　弯弯自看到那枚戒指，就一直处在震惊状态当中，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小模样。
　　“弯弯，这件事你别告诉便...我大哥。守口如瓶好吗？不然我会有大麻烦。”宝仪补充道。
　　弯弯向来对周乔乔言听计从，虽然有些困惑，还是点了点头。
　　“以前大小姐你没上学的时候，还常常带我去沪市那边玩，上了学后就特别忙，散学在家也是关在书房里，不是做作业就是看书，偶尔和人打电话，一说就是好久......”
　　“和谁打电话？”那串数字是电话？！
　　宝仪立即朝卧室去，先试试总不会错。
　　“我不知道啊，每次你都锁了门，不许我进去，我要给您端茶递水都要先敲门。我是在门外听到声音才知道你在打电话呢。”弯弯忙跟在宝仪身后。
　　宝仪卧室是有一台电话，但从没见过响过。
　　“弯弯，这个怎么用？”能看出是电话的模样，是按的还是转的？
　　“还没接线呢，大少爷说你要好好休养，就拔了电话线，这会要用吗？那我去接线。”难怪都没人打来电话。
　　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弄好了，弯弯慢慢地转着电话的那个圈儿，拨了宝仪说的几个数字。
　　“怎么样？打得通吗？”
　　“打得通。”弯弯点点头，忽然指着听筒，做口型，“有人接了。”
　　宝仪把电话听筒接过来，“喂？”电话那头是个低沉沙哑的女声。
　　“我是周乔乔。”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这么久不联系我，打你电话也不通，我以为你要退出呢。”宝仪当然清楚那没说出口的威胁之意。
　　光听声音和语气，周乔乔这是加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组织？
　　“你应该知道我出了车祸，不过侥幸没死。”
　　“我原以为自己要损失一个优秀人才了，不过老天也要你活着，继续为我猎鹰效命。”
　　猎鹰？等等！那个后世臭名昭著的K党间谍组织？前期不择手段，党同伐异，主要为k党搜集情报，后期见风使舵转投G党，高层一直屹立不倒，到了宝仪活跃的时代虽式微仍旧存在着。作为路家嫡系掌权人，宝仪掌握的信息远比普通人多。对于这种历史秘闻真相甚至比专门研究历史的人员知道的还多。宝仪掌权之前特地参与了国内的一些秘密活动，与那些特殊人物打过交道，其中就有猎鹰高层的后代，对几个姓冯的年轻人印象深刻。民国时期猎鹰的头目正是姓冯。冯煜，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猎鹰的幕后主使。此人在华夏国成立后虽销声匿迹，暗中却保留了很大一股势力，新政府对他也不得不避让三分。而且此人及其圆滑狡诈，内战后期不仅让猎鹰转投G党，还为G党提供大量财力物力，因此为自己赢得喘息之机。
　　“我虽侥幸不死，却记忆全失。恐怕要辜负组织的一番培训了，我不能继续留在组织里。”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你念过誓词，认得我门中几个重要人物，也知道猎鹰几个办公点，离正式入门只差完成一件任务，你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吗？更何况，你在韦恩那里是挂了名的，他对你青眼有加，就算我同意你离开，你觉得他会轻易罢休么。他这个人，你绝不会想知道他的雷霆手段。”女声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
　　周乔乔啊，周乔乔，怎么连条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到底是个千金小姐，天性聪慧是有，却缺乏世俗智慧。掌握了人家这么重要的信息，还是这种见不得光专干刀口舔血之事的组织，怎么可能轻易全身而退。宝仪默默叹息，不过这招对她没用，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生，更何况自己还有一个用路家小辈的话来说就是‘开挂’的技能——预知未来。
　　“我们面谈。”
　　“好，时间你定。”
　　“明天下午三点，平城木樨咖啡馆，过时不候。”不等女声回复，宝仪说完就挂了电话。
　　是否自己魂穿民国，来到周乔乔的身体里并不是个偶然？这个女孩和自己的先祖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宝仪思绪万千，过了一阵，多想无益，自己强行止住。
　　那一晚宝仪毫无睡意，索性打坐练功到天亮。不想睡觉的时候，宝仪总会用这招，既提升功力，也能保持一天的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