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因缘（民国）》木一繁

13、冯露

　　面前的女人艳丽妩媚，一双上翘的丹凤眼尤为引人注目，年纪在二十到三十左右，打扮入时，长及脚踝的宽松白色长裙不掩曼妙身姿，细跟高跟鞋更添惑人风情。
　　不是绝色美人，却极有特点的一张脸。宝仪端详着这张妆容精致的脸，目光落在那此时涂了大红色口红的略厚嘴唇上。老熟人？
　　“冯露。”没有疑问的语气，宝仪肯定地说道。
　　对面女人怡然自得的脸瞬间僵硬，眼中有惊愕，有不可置信，很快转为狠厉之色。
　　想不到冯露居然还有这么青涩的一面，与后世老谋深算让G党所有将军都大为头疼的她相去甚远。那时的她路宝仪尚且能对付，又怎么会把现在这个色厉内荏的她放在眼里。
　　“冯煜是你的堂弟，也是猎鹰的最大头目。”满意地看到冯露愈加震惊接而转为狠辣的面容，宝仪面带挑衅继续说道，“你明明心机手段都不逊于冯煜，却要屈居他之下，听从他的差遣，你觉得甘心吗？”
　　“我冯家的事，不劳你费心，挑拨离间，你没我玩得转。”眼中寒光流转，起了杀心。
　　“我不是从前的周乔乔，不要以为你可以把我玩弄于鼓掌中。”宝仪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双目冰冷，声音轻细。
　　“从前的周乔乔天真单纯，才会被你这狼心狗肺心狠手辣之徒欺骗，而我，我可不是周乔乔。”宝仪诡异一笑，“我知晓你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所有的招数，要对付你们，简直轻而易举。不要惹我，所有事情到此为止，我可以不计较。”不是只有你会威胁人。
　　冯露气极反笑，“周乔乔，我很好奇你哪里来的底气，你周家也不过是一个乡野之地的小商人，所谓新政府中有靠山的说法不过是以讹传讹。而我冯家兴盛已有近十代，明朝时就出过内阁首辅，现下就是民国政府和各路大小军阀都要给三分薄面，我伯父更是大总统座上宾。不要说你，整个周家连同周家在政府中的靠山都可以被冯家像踩只蚂蚁一样轻易摧毁。”
　　万万想不到冯露年轻时竟然如此沉不住气，不过她若真的有头脑，也不会被冯煜和冯家其他人推出来当替罪羊，毕竟后世对冯煜的评价不褒不贬，对她就是各种唾弃。冯煜荣华富贵一生，晚年还到美利坚炒股，成为一代巨富。而冯露，众叛亲离，被华夏国政府列为重大通缉犯，被迫东躲西藏，晚年过得凄惨无比。唯一比冯煜强的是她活了一百二十多岁，不过对于郁郁不得志的她来说，活那么久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我说了，我不是周乔乔，我对冯家的了解比你还要深。你以为冯家真把你当自己人看待吗？你不过是一个私生女，所以冯家人才会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他们只把你当奴仆驱使，你，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一枚棋子。”
　　冯露定定地盯着宝仪，脸上的狂傲之气收了几分，“现在你说什么也没用，周乔乔，你就等着猎鹰的惩罚吧。”话音未落，她已面色如常。
　　说罢，她屡屡裙摆，转身就走。
　　看着她袅娜的背影，宝仪慢悠悠道，“你的生父不是冯琪，而是冯珏，生母是扬州瘦马，冯煜母亲不喜欢你，本不想认你作冯家人，碍于冯珏面子，就把你交给冯琪抚养，所以你其实是冯煜同父异母的姐姐。”
　　姿态优雅地走出一段距离的冯露身影一僵，蓦地转过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返回到宝仪跟前。
　　“坐下，先喝杯咖啡，我们慢慢聊。”来的时候只想着摆脱猎鹰，不欲与这个女人多话，但是现在宝仪改变了主意。
　　“服务生，来两杯拿铁。”宝仪用英文流利道。
　　“冯琪只是旁支，为人势利，依附冯珏，也不敢得罪冯珏夫人，所以这些年他养你长大，衣食不缺，待你却冷淡。”
　　冯露不开腔，望着远方，眼神没有焦点，只是指尖微微颤抖表明内心绝不似表面平静。
　　“你一定认为冯家和你同辈的人不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旁支的子女，比不得他们尊贵。其实是因为你是庶出，冯家好几代没有庶出子女了，他们当然看不起你。”
　　“这些事你从何得知，我又怎么知道你所说的一定是真的。”
　　“你是个聪明人，在冯家这些年也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你没有走掉，还在这坐着，说明心里已是相信了。
　　“你不被冯家当自己人看，所以家族许多生意你甚至都不知道，更遑论沾边。唯有这等不讨好的危险活才让你做，还是在冯煜的监视下做事。只怕你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有本事，终被认可。”冯露面不改色，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却紧扣着桌角，宝仪说的八九不离十。
　　“我还要告诉你，再过大约三四个月，你就要大祸临头，到时候真的会成为弃子。”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来自未来啊。你也说了周家能力有限，顶多比普通人强一些，怎么可能知道冯家的家事？”大实话。
　　冯露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一声，“你想要什么？”
　　“我的目的不是很明确吗？我要脱离猎鹰，断绝关系，你们就当从没有我这个人，不能报复我，不能伤害周家人。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躲过一劫的方法。”
　　有关冯露的一切宝仪是从她的心腹口中得知的。冯家人都不长命，一般都是人到中年就因各种原因去世了。
　　到了冯露这一辈，只有冯露长命，足足活了一百二十多年，而冯露的心腹也是长命的人。这个人不跟随在冯露身边，却一直帮她做事。宝仪的祖父亲手抓住了这个人，这个人被幽禁了十几年。幽禁的地点和祖父的宅子相隔不远，宝仪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她，当时她已是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说起陈年往事也就没那么多顾忌。宝仪也就当个故事听，没想到此时却成了救命的稻草。
　　“三个月后，或者是四个月后，你统辖的地界内有革命党闹事，猎鹰高层得到了错误的情报，出于抢功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在隐瞒着你的情况下策划了一次行动，结果中了他人之计，损失惨重。事后却是让你背锅，给你的处分就是降职，从此远离权力中心。不过，你到底是有本事，几年后抓住打仗的时机又翻了身。但我想现在有更平坦的路给你走，你不会傻到要放弃吧。”此事在特务界成为经典教案。
　　冯露用手指慢慢敲打桌面，面色沉静，显然是在心中做考量。刚才的震惊愤怒已经了无踪迹。这么快就调整了情绪，还不至于太差劲。
　　“别人我可以做主放了，可是你，你不是我招进来的人。你是被冯煜亲自看中，带入圈中的人。他很欣赏你，就我所知他送给你他的作品，你生日他亲自安排生日宴，为你专门订制首饰。你们之间是否还有别的交情我就不得而知了。冯煜的性情我大致能揣摩得出，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他不会让你轻易地抹掉这一切。”
　　宝仪从史书和长辈的言谈中知道有冯煜这么个人。冯煜，猎鹰特务组织头目，冯家第十二代家主，第一个华人世界级巨富，在风云变幻的近代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宝仪的记忆里，冯煜就是由这几句话组成的单薄的人物形象。知道他不简单，知道他是个非凡人物，但只有在这一刻，在意识到被自己占据了身体的周乔乔与他有纠葛时，宝仪才感到那种不可言说的冲击力。
　　“还有，你生母还活着，但是她不敢认你，你呢，你想不想认她？”冯露的生母说起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原是苏杭闻名的瘦马，被达官贵人买去送给冯珏。她生下冯露，被冯珏夫人忌惮，冯珏对她渐渐情淡，她就扔下女儿自己跑了。跑到远离冯家势力范围的西南，迫于生计嫁给了G党的一个小军官，小军官屡立战功，竟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华夏国成立后，她成了个无人敢不敬的贵妇人，她与军官的独生女儿美貌惊人，胜过母亲十倍，因此远近闻名，嫁给了宝仪的一个伯父。上层圈子的夫人说起她，必要提这段旧事，不过无人敢当面说罢了。
　　“你帮我摆平这件事，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如果冯煜掌权，你的处境可想而知。”
　　冯露一眼不眨地盯住宝仪，神色复杂，长久的沉默，方像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好，我帮你办成此事，但你要告知我她的所有消息。”
　　“成交。”宝仪对冯露生母的事情只晓得个大概，暂时当权宜之计糊弄冯露。
　　“这里的咖啡不错，丝滑香浓，尽得咖啡豆真味。另一家法兰西咖啡馆装潢更华丽些，却是个败絮其中的，糊弄华国人不懂品味咖啡，选材用料都是次等，不同品种的咖啡品起来几乎都是一个味。”宝仪端起光洁的白瓷杯子，细细品尝，朝着冯露举了举，示意她也尝尝。
　　冯露抿了口，也赞了声好。两人刚见面时还相互威胁，气氛箭弩拔张，交易达成后竟彼此都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聊聊别的。
　　冯露这个人见识不俗，生性机敏，在某些方面和宝仪兴趣相投，两人一来二去，愈加投机，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从前和你接触过一两次，你给我的印象就是个天真单纯的少女，最多有几分才华。没想到真人不露相，原是块璞玉。”
　　“虽然我挺喜欢你的，不过我希望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宝仪恋恋不舍地结束了交谈，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舍也要结束。政治立场都不同，再惺惺相惜也会狠得下心下手。下一次也许就要兵戎相见了。
　　后世的史书上对冯露的描述是‘特务头子’‘为K党从事地下情报工作，以血腥手段残害革命志士’‘党派分裂的重要推手之一’......字里行间无一不在说明冯露是个狡诈阴狠，追逐权势的女人。宝仪自然不会全信这些后人写的‘史实’，但做这类阴私事的不会是良善之辈。亲身与此人见面交谈，宝仪观感越加复杂。
　　冯露袅娜的身影出了咖啡馆大门后就彻底消失了，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宝仪的眼。做特务必备的技能这个时候她就玩得这么熟了，随时随地不放松一丝一毫的神经，不愧是站在男人肩上的女人。
　　宝仪自独坐了很久，夜幕降临才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