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因缘（民国）》木一繁

11、神秘的故人

　　李罗兰脸上红晕未退，看向宝仪的眼神尽是忐忑不安。瞄到宝仪要说话，好似以为她要问什么自己答不上的问题，抢先说道，“我不想说......”
　　“ 喏，你的文章，自己收好。”宝仪实则完全不好奇，不等女孩说完，就把拿在手上的几张薄纸塞进了她手里，满意地看到女孩又羞又窘。
　　宝仪在楼下找了好久也没见李罗兰，后来决定先回家，出了校门，就看到这女孩在和一个男人说话。宝仪也不上前叫她，一直在旁边等待。这女孩人前机灵狡黠，未曾想到也有这样羞涩的一面。离得远，宝仪看不清男人的长相，但基本的轮廓看来男子年纪不大，长身玉立，气质非凡。李罗兰背对着宝仪，低着头，耳根处红了一片，和男子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男子似乎察觉到宝仪似有若无的注视，看了看宝仪，身前的女孩也转过身来。发现宝仪在看着自己，李罗兰更是羞怒，就要过来找宝仪。还没迈出步子，就被男人扯了回去，男人凑到她耳边，可能说了什么，李罗兰一把推开了他，娇羞又欢欣，小跑到宝仪跟前，男人好像不以为意，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和宝仪打个招呼，就潇洒地转身离去。
　　宝仪不问，李罗兰自己就忍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他是家里给我定下的夫婿，家在东宁做生意，父亲是银行家，我之前就和他相看过了。刚才在楼下，我看到他也是吓了一跳，原来今天他到平城办事，顺道来学校看我。”话里话外显然很满意这个未婚夫婿人选。
　　“所以就忘了我，见色忘友。”宝仪打趣她，这女孩此时全无以往的机灵劲，嗫喏着不知该说什么反驳宝仪，脸色越发红润。
　　“好啦。你开心就好。你说要去放风筝，风筝在哪里？到了地儿有卖么？”李罗兰毕竟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华夏女性，对这方面的事难免羞涩保守，对好友也难以言说。宝仪不想她真的恼羞成怒，就转移了话题。
　　“今早来学校的时候我就把风筝带上了，现在放在我家车上呢。”
　　“好啊，原来早就打算好了。我就是不同意，你也得使劲浑身解数把我拉去是吧？”
　　李罗兰笑嘻嘻地否认，“你不去，我就找梦曦静瑜静懿她们，没有非一定要你陪不可。”
　　宝仪佯装要走，又被李罗兰拉住不许她走，硬是要与她同乘一车，吩咐自家司机跟着宝仪的车，美其名曰怕她跑了，要看住她，打闹了宝仪一路。
　　......
　　到了郊外，没有想象中的荒无人烟，寂静冷清，一片空旷的地头上，已经有许多穿着春衫的人在放风筝，五彩斑斓各种样式的风筝在空中随风此起彼伏，和这好天气一样令人心情轻松愉快。
　　李罗兰放的风筝是一只蓝色粉色相间的蝴蝶，给自己的则是一只绿色的蜻蜓形状风筝，还说是周乔乔最喜欢的，这次特意带来，得意洋洋等着宝仪夸她。宝仪哭笑不得，自己前身长了那么大，这种花哨的东西还真没玩过。
　　宝仪只象征性地放了放了放，待到风筝飞上了一定高度后，就收了回来。李罗兰兴高采烈地玩着，方才的羞窘早就抛之脑后，一派富家少女的天真活泼，无忧无虑。宝仪没有玩兴，也不催促李罗兰，就在一旁看着她玩耍。
　　“乔乔，你怎么放得那么高？难道是你的风筝更轻巧吗？我们换过来好不好？我也想让风筝飞的高高的。”
　　宝仪笑睨了她一眼，也没拒绝。两人的风筝靠的很近，很快高下立见。
　　“有什么技巧呀，教教我呗。”粉蓝色的蝴蝶风筝飞的很高，直入云霄，手柄的线几乎用尽，两人都只看到一个小小的点。
　　宝仪正要收回风筝，手把手教李罗兰放高风筝的技巧。突然斜刺里冲出了一只黑色的风筝，缠住了宝仪的蝴蝶，一下子两只风筝都断了线。
　　宝仪视力好，看着风筝飘向远处的树林，立刻追着跑过去。
　　“乔乔，我不要那只风筝了......”
　　身后传来李罗兰的叫声，宝仪没有停下，毕竟是朋友喜欢的东西，不想见女孩有一点失望沮丧的情绪。而且周叔不会放任她在这种地方单独行动。宝仪功力修炼很快，听力越来越强，这不，宝仪从奔跑的风声中听到细微的响动，正是周叔跟在身后的节奏。
　　渐渐远离人群，周遭安静下来，间或响起昆虫的叫声。宝仪转了两圈，绕到一颗高大的树下，准确地定位了风筝。宝仪仰头望树上，大树枝叶繁茂，缝隙中露出粉色的一角。
　　用眼睛看好像风筝飘得不远，实际上宝仪快速奔跑也花费了不短的时间才找到风筝。周叔还没有跟上来，莫不是自己无意中太快了？
　　宝仪料周叔不会太快就赶到，暗自运气，几个踢踏，踩着树枝就飞到了大树上部，轻轻点在一根树枝上。粉蓝色的风筝卡在枝叶之间，一旁还躺着只黑色的风筝，简单的长方形状，通体漆黑，留白处正好是个‘煜’字，真是品味独特......宝仪俯下身拨开枝叶，取了两只风筝就飞了下去。下来甚至不需借力，身轻如燕，落地无声，宝仪对自己的修炼成果很是满意。周乔乔筋脉强劲，天赋上佳，极适合练武，因此进境很快，可称一日千里。宝仪对这具身体的使用，无论是日常生活中的使用，还是练武时的使用，都越加熟悉灵活，仿佛这天生就是她路宝仪的身体......
　　“小姐好身手。”一名年轻男子从树林掩映中走缓缓走出来，‘啪啪’地拍着手。
　　所以他是看清了全程？刚还说自己功力提升，难道连有人窥视都没察觉？
　　男子好像看穿了宝仪的疑问，忙笑道，“我是过来找风筝的，这只风筝对我来说意义非同寻常。我在这附近转了几回，也是偶然间看到小姐的英姿。”
　　男子浓眉长目，面目俊秀，身材瘦削，一身西式休闲装，样式乍一看普通，实则做工精细，质量上乘，宝仪看惯了好东西，很清楚这身打扮绝不可能是普通人。而且这个人闲庭信步，举手投足之间极有章法，身份是非富即贵。
　　宝仪迅速地下了判断，不过这与她无关。冷冷看他一眼，宝仪也不多话，将风筝抛给他，顺着来路回去。男子轻松地一手接住了风筝，见宝仪不理会他，忙跟在宝仪身后。
　　宝仪虽没感觉到男人的恶意，但是不喜欢被陌生人尾随，于是使出轻功，瞬间移形换影，几个呼吸间便出现在树林之外，背后已无陌生男子的踪迹，彻底甩脱了他。
　　李罗兰这丫头没心没肺的，宝仪去找风筝的时候，自己就放剩下的一只风筝，玩的可起劲。还说自己相信宝仪，见周叔跟上了就不担心了。
　　“周叔没跟着你吗？他去哪儿了呀？”
　　“你先玩，我们在这等他。”
　　好在周叔在树林里没跟上宝仪，又返回来一趟，见到宝仪安然无恙整个人如释重负，强烈要求宝仪下次单独行动前一定要和他打招呼。
　　李罗兰玩得差不多了，二人就决定打道回府。宝仪打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树林中的男子又出现在眼前。
　　“苏小姐，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这人莫非是周乔乔的熟人？但是姓都弄错了......瞄到周叔那张用面无表情掩盖警惕戒备的脸，宝仪没有停下动作，“周叔，我们走。”
　　周叔的情绪果然冰雪消融，冷冷地瞥了男子一眼，遵照自家小姐的指示发动车子。
　　“苏菲，我有话与你说。”男子就是有再好的脾气，被宝仪接二连三地无视也难保持涵养，更何况他本也不是什么宽厚良善之人。
　　宝仪想了想，“周叔，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和他到一边说话，保证不离开你的视线范围。”成功堵住了欲言又止的周叔。
　　宝仪走到离车几米远的空旷草地上，正好避免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我竟不知你身怀功夫，不但身手敏捷，一身轻功也让人叹为观止。”男子俊秀的脸此刻阴沉沉的。
　　“那天我按照你信里说的日期到了约定地点，足足等了你三天，你一直没出现，为什么失约？”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宝仪不耐烦与他磨蹭，直接开门见山。
　　“苏菲，你现在要装作不认识我么？”男子脸色黑得能滴水，一双眼死死望住宝仪，压迫感十足。
　　“我不久前受了伤，醒来后往事尽忘，所以你要不要先来个自我介绍。”宝仪第一反应是纠正他自己不叫苏菲，但是这人显然是认识周乔乔这个人，只是不知道周乔乔的名字。先不要露底，静观其变。
　　男子闻言锁死了眉头，良久才说,“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骗我。”
　　“所以你到底是谁？如果你觉得我们没有重新认识的必要，那么也无需多话，就此别过。”宝仪话音未落，那人居然欺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这个人是个练家子，恐怕功夫还在便宜哥之上，因为便宜哥至少看得出深浅，而面前的人直到此刻抓住了自己的手，宝仪才意识到他内功深厚。
　　“刚才你一直跟踪我？”看来并非偶遇，风筝断线就不是个巧合，他着意引自己到无人的地方见面，就算自己不去寻风筝，他还会有别的招数。唯一的变数就是自己会武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甩了他，这才逼得他不得不做出这番举动。麻烦的是自己会武功的事暴露了。
　　“颜嘉识，你的未婚夫。”眼前这个叫颜嘉识的男子离她很近，热气喷到宝仪脸上，让她极不舒服。宝仪使力企图挣开他的手，对方反而越抓越紧，此人功夫在此时的自己之上。
　　“你说是就是吗？我不知家里何时给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宝仪表面平静无波，其实内里早已波涛翻涌。周乔乔的男友？情人？为何她的日记本里完全没有提到过有这样一号人的存在？问题是周乔乔虽细腻多情，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反而对世事有独到深刻的见解。这样的女孩在这样还相对保守的年代怎么会私自结交男友？可是看颜嘉识的神情也不像作假。
　　“我们的事暂时还没有告知长辈，但是我将我母亲的戒指给了你，你也收下了，我们的婚事就是板上钉钉。至于你家父兄，他们若知道我对你有意，只怕只有点头的份。”颜嘉识眉宇间满是自信自得，偏宝仪觉得这份近乎狂傲的自信来源并不是年轻人特有的天真无畏不知世事，他必定有所依恃。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从前你见了我可不是这样冷若冰霜。”颜嘉识有些气恼，深深地望住宝仪，一会儿又笑道，“不过你这样更迷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总归是我的人”
　　不会吧？周乔乔的品味这么独特？前身的圈子里也有不少喜欢这个调调的名媛千金，所以宝仪难免往这上头想。
　　“我不知道你这小妮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当然本少玉树临风，明面上背地里的爱慕者不计其数，多你一个也不奇怪。那天我在六国饭店里和人跳舞，你自己冲了过来，一上来就和我告白，说你多么多么倾慕我，还说什么‘两心相知’之类的酸话。我看你长得不错，合我眼缘，且在国内还未曾见过你这么大胆的女孩，我就答应暂且和你交往。后来你回了家，我们之间通了几个月的书信。那会你是一天一封信，可见你对我感情之深。去年年底我向你求婚，你也答应了，还收了我的戒指，只等我向长辈说明。今年年初你说见我一面，我按信里的时间到大约定的地点，可是你却失约了。我连等你三天，都不见你人影，北边又有要事要办，只好回去。等我抽了空，立时给你写信，几十封信，你一封未回。找人查你寄信的地址，却发现那只是个商铺。你我情浓时，你也未曾向我说过你家的情况，你家的住址。我用尽关系，四处托人找你，结果都只是徒劳无功。你就这么消失了，我再不甘心也只能作罢，谁知道这次来平城会友......”
　　说着说着颜嘉识来了气，狠狠瞪着宝仪。说得很详细，但也不能全信，宝仪到底没有参与两人的过去，不定他隐瞒了什么。
　　“连老天也要撮合我们，我同友人要走时，冥冥中有所感应，回头望了一眼，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你。这回你跑不掉了。”
　　所以我也是挺倒霉的。“我还有事，改天再会吧。”宝仪真是无言以对。
　　“你拦不了我。”宝仪见他立马怒气冲冲，还要继续纠缠，扬了扬下巴，周叔正在不远处盯着他，目光冰冷，周身气势如同猛虎，好像随时都可能扑过来。
　　“我们另约个时间见面好吗？”宝仪尽量软化自己的声音。颜嘉识看起来不是凶残之徒，只是如果真的动手，自己和周叔加在一起不一定有全身而退的把握。“这个礼拜六早晨十点在百货大楼附近的美式甜点见面。”
　　“嘉识哥哥，你还不走吗？”一个穿着浅色旗袍外罩白色马甲的少女小跑过来，搂住颜嘉识的手臂，有意拉开他和宝仪的距离，宝仪趁他手松挣开了自己的手臂。
　　“这位小姐是？”说着目光闪烁，用探究的眼神看向颜嘉识。
　　宝仪远远就注意到这女孩，不停地望着自己这边，灼灼的目光紧紧黏在颜嘉识身上。
　　“你无需认识。”颜嘉识颇不耐烦地拨开女孩的手，“我不喜欢别人随意碰我。兰芮，我和你也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
　　“改日再会。”
　　宝仪朝颜嘉识点了点头，径自上了车。
　　“嘉识哥，我们......”
　　颜嘉识冷冷的打断她，“兰小姐，我只把你看作是世交家的一个妹妹。请你注意分寸......”
　　宝仪上车前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对话。
　　“周叔，待会你多绕几个圈子，注意后头有没有车子跟着。”车开出一段距离后，宝仪叮嘱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