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马戏团的黑夜》期廿

7、第七章

　　方未艾以为那天楚少言是先回家告诉了方峦和楚卿她不见了然后受两位家长的指使才出来寻她的，谁知后来注意到楚少言身上还背着的书包和回家后方峦的反应才知道她根本没能悄悄地甩掉楚少言，楚少言看着她进了马戏团，路边小商店找了个公用电话打回去告诉楚卿他带着她在外面玩一会，晚些回家，然后就极有耐心地在马戏棚外等她散场。
　　楚少言虽然事后没有说什么，但方未艾算是对他态度好转了一点点。
　　那就姑且和他讲两句话吧，那时小小的方未艾心里这样想，毕竟他有些地方和妈妈一样温暖。
　　时间说长不长，事实上同月末方未艾和纪憬又见面了。
　　地点在小县城北面的小山旁，永思墓园。
　　南娅下葬时方峦并未让方未艾一起进坟地，年长的人似乎都信这一套，说不吉利，所以方未艾只好自己哆哆嗦嗦坐着公交车摸到了公募门口，一望无际大大小小的墓碑迷了她的眼，她站在一排排墓碑前踌躇。
　　哪里才能找到妈妈的墓呢？想见见妈妈都这么难，今天爸爸还让她在饭桌上叫婶婶妈妈，可能再过不久爸爸就会把婶婶娶进家门了吧？
　　天上开始飘毛毛细雨，方未艾扁扁嘴往一旁的大树下跑去，可惜这个月份即使是初春枝叶也没抽出来几根，她只好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到头顶戴好。
　　走也走不成，找也找不到，方未艾郁闷地低头踢脚下的石子，忽觉旁边有一抹阴影，抬起头发现是个小哥哥，小哥哥打着一柄黑色的大伞，此时正遮在他们两人的头上，丁勾的伞柄握在他指节分明的手里，端得很稳。
　　小哥哥左眼尾下有颗小黑痣，南娅以前跟她说过眼尾下长的小黑痣叫美人痣，通常长这种痣人经常很漂亮，男孩子也是。
　　说起来，这小哥哥有点眼熟啊。
　　方未艾脑袋灯泡一闪，哦，这不是给她门票的那个小哥哥嘛。
　　纪憬也是没想到，居然在临走前又能碰到这个小女孩，上回见她她穿着校服看起来乖巧听话典型的三好娃娃，今日她穿着闲服，帽子拉长了盖在她脑袋上压得刘海微微遮住了她的眼睛，倒有些叛逆模样，而且她的眼睛生得和同龄的小孩子有些不一样，瞳仁的颜色不深但亮亮的，似乎能看到纹路像是万花筒。
　　“你一个人？家里大人呢？”纪憬见她呆呆的模样微皱了眉，冷淡地问着。
　　“你不也是小孩么。”言下之意，你比我大不了多少也是一个人来的吗，干嘛用一副大人的口气盘问我。
　　纪憬挑了挑眉，转身就要走。
　　“哎你别走哇，”方未艾拉住他的衣摆：“我是来找妈妈的，唔，来找大人的。”
　　“你妈妈在里面？”纪憬回头。
　　“恩！”方未艾捣蒜。
　　“小朋友骗人是不好的，我刚从里面出来，今天天气不好里面没有人在。”纪憬前来祭拜的人埋在最里面一排，一路走来整个墓园所能看见的人除了门卫大爷就只有面前这个小屁孩了。
　　“不是，我妈妈在这里面。”方未艾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
　　“可是我不知道爸爸他们把她埋在哪了。”
　　“······”
　　“你能带我去找找她吗？我没带伞。”方未艾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纪憬的表情。
　　纪憬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方未艾立刻笑开了跟在纪憬身后走着絮叨：“我妈妈叫南娅，长得可好看了。”
　　“可温柔了。”
　　“以前经常给我做南瓜饼吃。”
　　“教我画画，还给我量身高呢。”
　　“还······”
　　“哪个nan哪个ya？”纪憬冷淡地打断她的絮叨。
　　方未艾咬了咬嘴唇想了一下：“南方的南，娅是·····女字旁加个亚古兽的亚。”
　　“亚古兽？”纪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对呀，数码宝贝你没看过吗？”
　　“······”纪憬想，他们应当是有代沟的。
　　“你们家家庭条件怎么样？”
　　“家庭条件？”方未艾觉得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穷还是富。”
　　“不富吧······爸爸每天都要工作很晚，妈妈以前画画后来就在家了。”
　　“家里有车吗？”
　　“没有。”
　　纪憬点点头，带她拐了个弯。
　　墓地跟房子一样，不同的地方也是有价格高低之分的，比如风水好的地方就会比一般般的地方贵出许多，纪憬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生在官宦之家生活优渥后又遭遇变节，前后云泥之差使他比同龄孩子成熟许多。
　　纪憬带着她走在墓价中等的墓地上：“以后不要把你的家庭情况随便告诉陌生人。”
　　“啊？”
　　纪憬严肃：“小孩子容易被骗。”
　　方未艾认真地点头：“奥。那我刚刚告诉你了，你会把我骗了去卖吗？”
　　“······”
　　末了寻了一遍也未在这片中等条件的家庭会买的墓地上找到南娅的墓碑，纪憬淡淡地睨着方未艾。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方未艾缩了缩脖子。
　　“你爸爸和你妈妈关系好吗？”
　　“不好。”方未艾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去那边看看。”
　　结果在价格低廉的墓地里也没找到。
　　那就只有那边了，最后几排，风水最好，价格也贵好几倍，纪憬的父母就葬在那里。
　　果真就在那里找到了南娅的墓碑，墓碑上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和，无疑是漂亮的。
　　方未艾收起笑容默默跪下磕了三个头。
　　“妈妈我来看你了。”
　　“我不会喊那个女人妈妈的。”
　　“没关系爸爸不让我来我以后偷偷来。”
　　“下回来给你带糖吃。”
　　方未艾慢慢地说着，纪憬在旁边默默站着撑着的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天慢慢有些黑了，方未艾才站起来，跪的挺久的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就被纪憬一手扶稳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发现她并没有哭，脸上干干净净的，转口道：“擦擦裤子，地上有水。”
　　方未艾听话地接过纸巾认真的擦着裤子上的水，幸好穿的裤子是皮的，不然就透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方未艾问他：“小哥哥你叫什么呀？”
　　“纪憬。”
　　“哪个ji哪个jing啊？前两天刚学了个成语叫万籁俱寂，是那个寂静吗？”
　　“不是。”
　　“那是哪个？”
　　“你不会写。”
　　“哦，那你是不是要走了，去年你们也只呆了一个月。”方未艾掰着手指头算，三月初三月末刚好一个月了。
　　“恩。”
　　“那我明年还能再见到你吗？”
　　纪憬楞了一下：“不会了。”
　　“啊？那以后的以后呢？”
　　“应该也不会了。”
　　“哦。”方未艾失望地低下了头。
　　纪憬看她失望的样子难得多解释了两句：“我要去别的城市的学校上高中了会离开马戏团几年，马戏团以后应该不会再来县城会去市里。”
　　马戏团的团长是纪憬的舅舅，本来马戏团会来这个小县城也是因为纪憬的父母刚去世没两年每年忌日三月份来这里好祭拜，现在纪憬到了要上高中的年纪，必须要去学校学习，纪憬不回来，马戏团也没有必要再来这个小县城了。
　　“哦。”有什么区别吗？方未艾不太理解，在她的意识里，这就算是永远的别离了。
　　纪憬见她还是提不起兴致，无奈，只好摸了摸她的头。
　　出了永思墓园的大门，抬眼就看到了那个男孩，拍拍旁边小孩的肩：“有人来接你了。”
　　有人来接？她明明是偷着跑出来的呀。
　　方未艾顺着纪憬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楚少言啊，他怎么又知道她在哪啊，她别扭地挠了挠头匆匆和纪憬道了谢就往楚少言身边跑去。
　　纪憬看着她跑远，和那个男孩说了两句什么公交车就来了，他们赶紧追公交车，追上了那小女孩一脚都已经踏上公交车门了，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得回过头来和他摆了摆手。
　　纪憬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公交车突突突离去，纪憬慢慢没了笑意，看到熟悉的车牌号车在路边摁了两下喇叭，纪憬走过去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
　　“呦，好久没见你笑了，那是那天那个小姑娘吧。”驾驶位上的司嘉啧啧调侃着纪憬，一口白牙比他耳朵上的钻石耳钉都亮。
　　“专心开车，刚拿到驾照我不想把命都搭给你。”纪憬抱臂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话说，”司嘉打着方向盘：“人小姑娘叫什么，以后等她长大了再来X市我帮你打听啊。”
　　“房车后面有条水沟，昨天我过去无意间看见里面飘着几块肉，”纪憬眼都没睁：“挺巧的，莱恩的肉好像少了一桶。”
　　“我那真是不小心，啊小小年纪真是个恶毒的人呢，我不问了好好开车，好好开车。”司嘉一脸受伤的表情，这个团长的外甥真是平常冷淡得千里之外一腹黑起来招架不住啊。
　　“恩，你开稳一点。”
　　“怎么了？”
　　“有点胃疼，想吐。”纪憬淡淡道。
　　“早跟你说了今天下雨下雨天气不好，你本来身体就不好还非要跑出来吹风，不逞能了吧。”司嘉嘴上唠唠叨叨，车速尽量放慢了些。
　　“恩，我睡一会，到了叫我。”
　　纪憬缓慢地呼吸着压着痛处，却无端地在想，是啊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刚才怎么没问问呢？
　　算了，说不定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就算见了也不会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