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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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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的梦里,唯有时光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
那年三月初,大街上还酿着一股春寒料峭的氛围,方未艾八岁过着爹不问但娘爱的好日子,纪憬十四岁刚历经家变爹娘双双自杀留他自己过着孤苦伶仃的冷日子。
那时方未艾还和父母住在X市下的一个小县城里,方家企业刚刚起步,还没有十年后卿娅珠宝的名号,生活也不算富裕,父亲方峦每天奔于工作经常几天不见一面,只有母亲南娅温暖的笑意让方未艾不论过多久都记忆犹新。
既是小县城,像阳焕马戏团这种设备优良场地布置齐全的马戏团来此巡演倒是一件令整个小县城居民都比较兴奋的一件事。
街头巷尾大妈八卦的噱头从前段时间“县长畏罪自杀他的妻子也随之割腕哎呦真是作孽啊”变成了“那个洋马戏团游过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听说还去过外国呢吧啦吧啦”,毕竟那种牵个骆驼老虎在街边圈块地摆个音箱话筒喊什么“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哪哪哪来的骆驼带来的辟邪神佛只要九块九一个啦”的吊儿郎当的三流马戏团和阳焕马戏团是不能比的。
而这个不能比,光是席位上来看就不一样。
这是年仅八岁的方未艾以孩童的见识对三流马戏团和阳焕马戏团做出的第一点比较。三流马戏团的观众都是露天里三圈外三圈踮着脚尖人挤人地看,而这阳焕马戏团是支好了好大一个带尖顶的精致棚子搭好了座位做好了表演区围栏供观众欣赏的。
这让站在棚子门口等妈妈的方未艾“进大观园”了一把,在门口朝里面左望望,右瞧瞧,好不新鲜。
正瞧得欢,忽觉背后有人拉着她的领子把她往后拽,伴随着一个沙哑且清冷的声音:“别挡路。”
她被拽得没站稳踉跄后退了两下,再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相比较她来说显得高瘦的男孩背影,男孩单肩背着一个双肩包,包的拉链没拉好,提提拽拽露出点缤纷的丝带和一个绒球。
方未艾傻了一下,然后扁扁嘴想,这个哥哥的声音可真难听啊,哑哑的像鸭子一样。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几乎所有男孩都会经历这个时期,原本稚嫩的童声会变得嘶哑,音域变狭窄,局部充血还会分泌物增多,俗称,变声期。
“走了艾艾,我们能进去咯。”方妈妈温和的声音在方未艾耳边响起,拉着她的小手给门两边的穿金服带高帽士兵装扮的人递了两张票,轻飘飘给方未艾找了个前排的好位置坐下。
那一夜表演方未艾无疑是看得高兴的,尤其是中场有个表演扔球的小丑,画着夸张的油彩穿着夸张的彩色衣服,挂着条条缕缕的缤纷彩带,戴着一个有垂尾绒球的帽子,让方未艾看得尤为兴奋,最后小丑把手里的球一晃变成了一把糖果,撒向观众,轻微的“当”一声一颗拧着翠绿色糖纸的糖果砸到了她上衣拉链上,掉在了她的手心里。
滋啦啦轻轻拧开外面的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慢慢含化,酸酸甜甜的苹果味。
周身人声鼎沸,舞台上彩灯追逐,表演也沁出一股甜甜的味道,在她心里留下了独特的印象。
第一次关于夜晚的马戏团的印象。
*****
阳焕马戏团是游走于各个城市的但基本每年都会回到X市驻扎上一个月,以往都是在X市市里,谁知这两年居然在市下小县城里驻扎了,许是注定,方未艾与纪憬要再次相遇。
第二年,方未艾九岁,纪憬十五。
这年一月底的时候,大雪纷飞,除夕那天晚上方峦没有回家,方未艾隔着卧室门听得妈妈在电话里和人吵架,声音不复温暖是她不曾听过的凄凉。
“过年你都不回家,艾艾很久没见你了·····”
“我管着你?我什么时候管着你了?你去见楚卿的时候?”
“呵,是,你和她没什么,你去你弟弟家比回家的次数都多·····”
“·······”
“我们还有艾艾,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
南娅听着方峦挂掉电话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忙音,木然地放下电话,打开房门看到门口站着红着眼睛的方未艾。
“妈妈,你,你和爸爸要把我丢了吗?”
南娅也红了眼眶抱起方未艾:“不会的,妈妈和爸爸爱你都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你。”
“妈妈,我想吃饺子。”小小的方未艾只知道一家团圆要吃饺子。
南娅愣了愣,她虽说没有出生在富贵人家但从小也是家里宠大的,不会和面调馅包饺子,再加上今天方峦都没有回家,也没有到老人家里去吃饭,南娅就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了。
“走,妈妈带你到楼下超市买了煮给你吃好不好?”
“好!”
后来方未艾总是不断地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要吃饺子,她和妈妈没有出门是不是后来就都会好好的?
如果那天晚上爸爸回来了是不是什么都会不一样?
如果没有那个小男孩她的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个意外发生得很平凡,但对于一个平凡的家庭来说,意外本身就不平凡。
肇事司机逃逸了,新年三更半夜这儿又偏僻路上更是没有几个人,就算有人看见也不愿在大新年去多事救人,连刚才超市的营业员卖了饺子后都关门回家了,被救下来的小男孩脑袋碰到了灯柱上晕了过去,南娅的血氤氲了马路边的冰雪,冰凉又滚烫,那时候的手机还是翻盖摁键的,小小的方未艾坐在血泊里,拼命抑制住不哭一抽一抽地抖着手指找方峦的电话。
好不容易拨过去了,对面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方未艾一愣,她知道这个声音:“婶婶吗?快喊我爸爸来,妈妈,妈妈流了好多血···呜····”
那边一阵兵荒马乱,问了她们在哪,方峦就开始往这赶。
方未艾哭累了就坐在原地抱着妈妈的胳膊等啊等,可是好冷,妈妈的手都没有温度了,爸爸还没来,方未艾咬咬牙懵懂地打120,对面嘟了很久都无人接听。
耳边还响着像是没有尽头的嘟声,头顶上嘭一声炸开了巨大的烟花,紫色的金色的,炸开的火星四落很漂亮。
像是一个开始信号,周围接连响起炮仗和烟花的隆隆声,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方未艾缓缓垂下端着手机手臂,手机啪嗒一声掉在血泊里。
她收紧抱着妈妈的胳膊,微微俯下身去贴在南娅耳边:“妈妈你听,新年到了。”
后来的事情似乎就简单得像是黑白片了。
不出意外的南娅没挺过来,而南娅死后没一个月方峦把楚卿和楚少言接到家中,让方未艾喊她妈妈,喊他哥哥。
一个月来沉浸在妈妈已经没了的情绪中,方峦的行为像是把方未艾给一盆冷水浇醒了,她才想起,对哦,她那个叫方莫的叔叔去年刚去世,现在她的婶婶和堂哥要成了她亲妈和亲哥。
她年龄小,虽不知其中盘根错节的复杂,也阻止不了方峦把楚卿和楚少言接过来住,但也是怎么都不会喊她妈妈的,索性连婶婶和哥哥都不喊了,见到他们就当没看见。
楚卿也是个冷淡的主,方未艾不搭理她,她也不搭理方未艾,倒是楚少言有时会慢慢地和方未艾试着接触,但也是长词短句三言两语。
三月初,阳焕马戏团又来到了这个小县城,观众依旧火爆。
方未艾放学时路过马戏棚想起去年此时南娅还带着她快快乐乐地看表演,而如今那个温柔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悄悄甩掉方峦安排着一起回家的楚少言,方未艾搜遍全身上下搜出来了十块钱,踮着脚尖去买票,卖票姐姐难为了一下:“小妹妹这不够啊。”
“哦。”方未艾难过极了,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抽了抽发酸的鼻子,坐在旁边的花坛边上,她不知道该去哪,也不想回家。
突然头上多了一片阴影,方未艾抬头,是一张马戏团的票,上面印着阳焕的字样,金灿灿地在她头上晃着。
“拿着。”声音清冷干脆,有些像玉珠碰撞。
方未艾逆着光再往上看去,看不太清楚,只觉得是个清秀的小哥哥,左眼尾下似乎有颗小黑痣,不苟言笑的。
愣愣地接过票,少年就转身进了马戏团,单肩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没拉好,方未艾歪歪头觉得有些眼熟。
今夜的马戏团表演让方未艾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心境,她小,还不知道物是人非这个成语,只觉得分外难过。
中场又有小丑表演,方未艾并未仔细看小丑表演的是什么,回过神来就看到画着夸张油彩的小丑笑得大弯的嘴角来拉她上台,她不知所以地被拉上去站在小丑身边。
小丑比她高好多,约莫和楚少言差不多高,手指纤长指节分明,就这样好看的一双手轻巧一转,手中的盘子就往空中旋转着一跃然后稳稳落在他立起的指尖上继续旋转。
这手法不新奇,三流马戏团的人也会,许是一起站在台上面对众多观众的原因,方未艾竟看呆了,直到身边的小丑瞥了她一眼啪一声把盘子收住捏在手中递给方未艾。
方未艾懵懂地看向小丑,小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也转一个。
这时方未艾才发现小丑并没有笑,他面无表情眸子幽深地看着她,只是油彩勾画的颜色很重,画出了弯弯的嘴角,远远看上去才让人觉得他无时无刻不在笑着。
突然有些异样的感觉,方未艾愣愣地接过盘子,学着刚刚小丑的动作,双手一转把盘子抛向空中,然后立起一根手指去接,啪,盘子理所应当地掉在了地上。
幸好盘子不是瓷的,台下的人一阵大笑。
方未艾倒不觉得尴尬,再试,再掉,直到有一下没接好把她的手指砸痛了,抓着手指委屈地扁了扁嘴巴,要再弯腰去拾盘子。
却被旁边的小丑先一步拾了起来,做了个手势让她好好看,像刚才一样手一转盘子便在他指间上盘旋,然后另一只手也立起一根手指靠近撑着盘子的手指,轻巧一换就把盘子从右手指尖换到了左手指间,左手指间一曲一顶盘子跃起又用右手指尖接住,再一顶又换成左手。
方未艾看得眼放亮,小丑指尖转着盘子看了她一眼,她便心领神会地伸出一根手指,小丑微微弯下腰,右手握住她曲起的手肘稳住,左手慢慢把转盘转移到她的指间上,待转得稳了后便松开了手,转盘也稳稳旋转在方未艾的指尖上。
方未艾正新奇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转盘,忽觉另一只手也被托起,转脸看去只见小丑又转起了一个盘子认真地慢慢往她指尖上移,方未艾立马屏住呼吸维持住两边的平衡,台下适时地爆发一阵叫好的掌声。
方未艾也微微笑了,南娅死后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笑容,随即听得身后也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同时自己的双肘被人从下往上不轻不重地一拍,两个飞盘同时往空中一跃,又被身后的小丑接住,耍了个花样算是结束表演,把方未艾送回了座位上。
后来直到表演散场也没见小丑再出来过。
出了马戏棚天已经很晚了,散场的观众也三三两两离去,小县城没有大城市那么丰富的夜生活,这个时间周围没有几盏灯亮着了,只有马戏棚上挂着的五彩灯光,映照着漆黑的夜空,给这个春寒料峭的三月夜带来一丝暖暖的温度。
方未艾回头看了看马戏棚的尖顶,往手里哈了两下热气抄在口袋里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南娅的死让她也越来越寡言少情。
这个“情”暂时还是只表情的情,不是感情的情,不过再这么下去似乎连热情都要消失无踪了。
方未艾没走几步停了下来,在售票处旁的大树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背靠着大树,曲起一条腿懒散地点着树根,似乎等了很久了。
楚少言瞥见她的身影转过头来站好向她伸出手:“走吧,回家了。”
方未艾静默了一瞬,没有去牵他伸过来的手,但是点点头:“恩。”
马戏棚还没关的门口,少年手臂上搭着换下来的小丑戏服,幽深沉静的眸子看着不远处大树下默默保持距离但一并离开的两个身影。
马戏棚里又走出来一个比少年看起来年龄稍大左耳扎着一个钻石耳钉的男生,看到少年在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出神,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憬,你认识啊?”
少年摇摇头。
“放心,这不是有人接她回家,快进去吧,团长在找你。”
少年掀掀眼皮看了钻石耳钉一眼,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钻石耳钉看了看进去的少年,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小女孩,像模像样地“啧”了一声叹着。
“孽缘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