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马戏团的黑夜》期廿

13、第十三章

　　这个更衣室纪憬专用，里面放了一座小沙发方便换衣服时放衣服，此时方未艾就窝在沙发上纪憬的一堆衣服里睡得安静。
　　纪憬走过去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肩。
　　方未艾没有如他所料那样醒过来，甚至动都没动。
　　他再拍：“喂——”
　　还是没反应。
　　纪憬意识到不对，皱眉拨开遮在她脸上的散乱黑发，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很烫，像是烧昏过去了。
　　纪憬抿唇从她身下把自己的常服抽出来换上，拉起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手臂在她腿弯处一托给打横抱了起来。
　　好在他高中是在X市上的，对X市还算熟悉，拦了一辆计程车就去了最近的医院，医生看过后，缴费，挂水，没有病床纪憬就带着她坐在输液大厅，想了想他还是让她靠在他肩膀上慢慢睡。
　　两瓶液输的时间有点久，纪憬也困极眯着眼睛歪着头靠在方未艾头边睡了一会，再醒来发现方未艾的液已经输完了，细细的管子有些回血插着针手背也微有些肿，一愣跑去叫来了护士拔针。
　　小护士也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子，看着纪憬觉得这挺帅气的一帅哥，没想到这么粗心，一边拔针一边指责：“你看你这男朋友当的，这都回血了手输液输得冰凉你也不知道看着。”
　　纪憬一脸冷淡：“她不是我女朋友。”
　　小护士：“······”
　　纪憬复又扫了小护士两眼补刀：“而且你刚刚也睡着了吧，值班护士。”
　　小护士红了脸，小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赶紧溜走，生怕眼前这个看起来冷得像要结冰的帅哥去投诉她。
　　纪憬提起医生开的药，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两点了，又看了看吊完两瓶水体温依旧很高一直没有醒过来的方未艾，决定把她先带回他父母留给他在X市的房子。
　　正要把她抱起来，忽的又想到了小护士刚才说的话，大手下意识就抓住了眼前女孩的小手，不同于头上滚烫的温度，她的手的确冰凉。
　　纪憬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盖好，才抱着她走出了医院大门。
　　拦了计程车报了地址，到了地方发现房子是一栋两层的复式别墅，应该是后来又被老团长装修过，看起来很新，也幸好司嘉得知他要来这房子看看时找人打扫过，所以房子看起来很干净。
　　方未艾年纪小，又比较瘦，纪憬毫不费力地把她抱上了二楼，随便放在第一间卧室里盖上被子后便去隔壁卧室洗澡了，洗完澡后下楼去厨房想找找看有什么吃的。
　　他身体还算可以，但以前就胃不太好，这些年来他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上课练舞表演三餐不规律胃病倒是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今天马戏团开演前他没来得及吃饭，照着这形势又忙忙碌碌一晚上，再不吃点东西，他的胃怕是要造反了。
　　正寻着吃的，忽然又听得楼上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纪憬心道不好，上去一看果然是那女孩从床上滚下来了，正坐在地上疑惑地揉额头。
　　“你醒了。”
　　“这是你家？”方未艾看着靠在门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小哥哥，怔了一秒问道。
　　“恩。”
　　“好热啊。”方未艾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爬起来脱掉了自己的外套。
　　“开暖气了。”
　　“哦······”方未艾觉得脸上很痒，伸手抓了抓。
　　“别抓，你脸肿了还在发高烧。”
　　“有吗？”方未艾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怎么没感觉到？”
　　“······我建议你去把脸洗一下。”
　　“？”
　　“你的妆花得不成样子，很丑。”纪憬淡淡地说道。
　　“······”
　　方未艾蹬蹬蹬跑去卫生间，她一向化浓妆，烟熏的那种，此时眼周围都花得晕开了，口红也掉得颜色不均，更别提配上肿了半边的脸有多诡异。
　　她捏了捏肿脸，嘶了一声，暗叹半老头下手真不轻。
　　“那个，你有卸妆水吗？”
　　卫生间里传来方未艾的声音，这回轮到纪憬怔了一下答到：“有。”
　　不一会儿方未艾就听到洗脸池上置物栏上放了一个东西，同时凉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往左拧是热水，右边是凉水。”
　　“恩。”方未艾在冲脸头也不抬。
　　等纪憬出去后，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刚才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凉凉的清清冷冷像是玉珠碰撞，光听就能想象出他一脸冷淡的模样。
　　唔，好像在哪听过。
　　又好像没有。
　　拿起刚刚他放在置物栏里的卸妆水，和她用的是一个牌子贝德玛的，眼前这瓶已经用了一半。
　　方未艾开盖倒些在手心一边往脸上揉一边想，看来这也是个有女朋友的主。
　　约莫半小时，方未艾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拿毛巾擦着湿头发下来了。
　　纪憬一眼先是看见了他的衣服：“未经我允许，穿我衣服。”
　　“不会给你女朋友看见的，大不了我明天给你洗干净了放回去。”方未艾把湿头发往后一撩说道。
　　纪憬皱眉，他就没见过哪个女孩子能在第一天见面的男人家里这么随便。
　　还有，她是从哪里又看到什么蛛丝马迹自顾自给他安了个有女朋友的名头？
　　不过这些在他看到她的脸之后都不重要了。
　　她的变化不大，和小时候相比只是长开了些，漂亮了许多。
　　恩，纪憬心想，他应该在下午看到她的眼睛的时候就认出她来的。
　　“嘿你发什么楞呢？”方未艾把毛巾搭在脖子间手在纪憬眼前晃了晃。
　　“哦，没有。”纪憬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视线收回来。
　　“什么好香？我也要吃。”方未艾闻着香味钻进厨房掀开锅盖凑上去嗅了嗅。
　　“还没做好，去那边坐着等。”纪憬把她赶出厨房。
　　不一会儿，两碗红红黄黄的西红柿鸡蛋面摆在桌上，方未艾舔舔嘴唇，用筷子搅了搅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纪憬不紧不慢地吃着，目光扫到对面女孩穿着他的短袖露出的两节白白嫩嫩的胳膊上横着两道肿得触目惊心的伤痕，顿了一顿放下筷子：“你胳膊又是被谁打的？”
　　方未艾正吃得起劲，闻言也猛的停了一下，继而又若无其事吃起来，只是表情明显变了。
　　那表情里透露出一股阴郁暴躁与固执，与和黄毛打架时身上散发出的气质一样，令纪憬怀疑她是不是有人格分裂症。
　　纪憬微微眯眼站起来走到她身侧，仔细看去她的腿上也有大大小小的淤青，像是被群殴过一样。
　　“是那个黄头发的小子打的？”
　　方未艾沉默，像是要发脾气又像是不耐烦。
　　正当纪憬以为她要说关你什么事的时候，只见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但什么都不说。
　　纪憬默了一下道：“吃饭吧。”
　　两人吃过饭，方未艾自觉地把碗拾到厨房刷了，出来时见纪憬坐在客厅沙发上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纪憬拿出医生给开的消肿消炎的药膏淡淡问：“你自己来还是我给你涂？”
　　方未艾像是过去了那一段情绪，脸上没有了阴郁暴躁的表情，眨眨眼看着纪憬的脸，把自己的脸往前一送。
　　纪憬仿佛早就猜到她会有这种反应一样，从容地挤了药膏在她脸上慢慢打转，抹完脸抹胳膊，合上药膏的小盖子后一抬头就和方未艾亮亮的眼睛对上了。
　　纪憬微微蹙眉：“你干嘛？”
　　“呐，我说，”方未艾又往前凑了凑：“明天你冒充我家长去见老师吧？”
　　纪憬撇过脸去收拾药盒：“我没你这么大的女儿。”
　　“你可以冒充我哥，我哥和你看起来差不多大。”
　　“哥哥算家长？”
　　“可以蒙混过关，我那班主任知道我爸妈忙——”
　　“不去。”纪憬冷淡地站起身来往卧室走。
　　“哦——”方未艾嘟起嘴歪着脑袋看着纪憬进了卧室，砰一声把门关上。
　　她抓了抓头发，那怎么办呢？总不能打电话给方峦说必须请家长，让他明天务必来？
　　不行，又头疼了。
　　算了还是先睡一觉吧，大不了再让半老头揍一顿好了。
　　****
　　第二天方未艾按着上学的时间准时起了个床，看看手机并没有未接来电，楚少言这两天有活动住在学校了，果然没了楚少言就没人管她了，她是死是活都没人管。
　　真他妈······自由。
　　方未艾烦躁地扔掉手机走出她住的那间卧室门，又闻着香味摸到了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牛奶和吐司夹蛋，纪憬从厨房走出来。
　　“还发烧吗？”
　　“没。”
　　“吃了，送你去学校。”纪憬指指桌子。
　　“哦。”方未艾兴致不高闷闷地吃着。
　　纪憬早上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把车钥匙，出门一探发现别墅有还有间底下停车库，里面停着一辆新奥迪，估计是老团长留给他的，正好在X市出门会方便许多。
　　直到纪憬开到方未艾学校门口，偏头看了一眼一早上都兴致不高一脸阴郁马上就要变性的方未艾，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下车吧。”
　　“哦。”
　　方未艾下了车低头往前走，就听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一回头见纪憬已经拎着车钥匙把车门锁上跟着她走过来。
　　“？”
　　“不是让我冒充你哥哥吗？走吧。”
　　“真的？”眼前的小姑娘眼睛亮了亮。
　　“恩。”
　　“那你记好了，我叫方未艾，方兴未艾的方未艾，可别叫错了。”
　　“知道了。”
　　“嘿嘿。”
　　纪憬则跟在她身后摸了摸鼻尖：方兴未艾，是个好名字。
　　到了教室，纪憬见方未艾和一个坐在讲台边的中年男人说了两句指了指门口便回到座位上坐好，估计位子是按成绩排的，她坐在最后，一路走过都有学生好奇地看上两眼，然后又害怕似得赶紧低下头。
　　纪憬摇摇头，她这是在班里有多标新立异，从此情景就可见一斑。
　　“你就是方未艾的家长？来办公室里谈吧。”她班主任走出来看了纪憬一眼率先朝办公室走去。
　　现在时间早，办公室里的老师要么来得早的就去班级里督促学生晨读，要么就不到上班时间还没有来到，所以此时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一站一立。
　　“我叫李国经，是方未艾的班主任。”被方未艾称为半老头的李国经端着那个年代人特有的名字，层层眼皮下坠压着倒三角的小眼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打量着纪憬。
　　纪憬身姿挺拔地闲闲站在办公桌前：“恩李老师你好我是她哥哥。”
　　“呵，这年头哥哥也能算家长了吗？你也还是个学生吧？”李国经不无轻蔑地看着纪憬。
　　“恩，爸妈都比较忙抽不开时间来，您有什么要说的和我讲，我会传达给爸妈。”纪憬游刃有余地应付着。
　　“方未艾平时的成绩你有看过吗？”
　　“恩，不太好。”
　　“何止不太好，上次测验全班倒数第一，这能是不太好？！”
　　“是，您说的对，回去后我一定和爸妈严厉督促她学习。”纪憬表现出一副低姿态受教的模样，希望这个家长谈话可以尽快结束。
　　“而且她还天天逃课和外面那群不良社会青年混，这能是一个好学生该有的样子？！”李国经看到纪憬的低姿态又不知从哪涨了几度莫名的身为老师，身为长者的自信，语气越来越重就差拍桌子了。
　　“对，我以后也一定严加看管。”纪憬说这句话时微微认真，他的确不喜欢她和那群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尤其是那天那个黄毛，想想就觉得不爽。
　　“告诉你们的父母，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对待这样的皮孩就是要棍棒下出孝子，不打两顿她是不知悔改的，不要总让我这个当老师的来履行他们应该履行的义务。”李国经看纪憬态度好，喝了口水，语气缓下来自认为苦口婆心地和他讲。
　　纪憬正想说对您说的对，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劲，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让他脸色倏地冷下来敬语也不用了反口问道：“你打她了？”
　　李国经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怎么了？”
　　纪憬想到方未艾手臂上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眯了眯眼：“用什么打的？木棍？”
　　李国经有些犹豫了，毕竟打学生把椅子腿都给打断了下手的确有点重·······想着想着心虚地瞥了两眼堆在一旁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木椅。
　　纪憬敏锐地捕捉到李国经微小的表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旁的角落里歪扭七八倒着一个木椅，木椅断了一节腿，断掉的那节腿横在椅子下。
　　很明显只凭那断下来的一节腿的长度不足以当木棍来打人，那么就是眼前这个老师用木椅打她把椅腿给打断了。
　　恩，很符合那个伤痕的样子。
　　纪憬感觉此时自己许久不曾有过大的情绪波动的心境突然变得怒火中烧，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一派淡然：“哦，就是用这个木椅打的是吗？”
　　李国经默认。
　　但很快又出口辩解：“学生不听话家长不管我这个当老师的管一管打一打有错吗？！”
　　“这就是你打学生打到把椅子腿打断的理由？”
　　“怎么？那还要什么理由？”李国经冷笑。
　　纪憬想到她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淤青：“所以你不止用椅子打学生你还对她拳脚相向？”
　　“对，不止如此，我还打了她一巴掌，算是给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家庭的家长做个示范，该怎么管教自己的儿女！”李国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索性直接暴露出那天打方未艾的态度。
　　纪憬的眼底此刻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了，一个人站在那里，虽然有晨光透过窗罩在他身上但感觉不出一丝温度，整个人像是把暖阳吞噬了的冰川。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伴随着一声：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