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马戏团的黑夜》期廿

14、第十四章

　　纪憬回头看去，一个和方未艾差不多大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对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无所察，但看到李国经，也就是他爸爸十分难看的脸色硬生生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纪憬勾了一下唇角，突然抡起一旁歪歪扭扭的木椅朝站在门口的少年扔了过去。
　　李国经一惊：“墨墨！”
　　门口的少年似是吓傻了，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木椅朝自己飞过来，咣当一声擦着他的发丝砸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李国经赶紧跑过去拉着儿子左看右看：“没事吧墨墨？”
　　被称为墨墨的少年还算心理素质强，咬着被吓白了的嘴唇摇头。
　　“你干什么？！”李国经气的几根白发都竖起来，指着纪憬怒不可遏。
　　“没什么，我看着这小孩不太顺眼，想揍他，没想到手滑砸歪了。”纪憬一手插在裤兜里靠坐在办公桌上淡淡地说。
　　不过这一听就是笑话，他纪憬学表演杂技这么多年，依着他的准头想砸中一个东西还不就是随手一抛的事。
　　他这么做只是想吓吓李国经，让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被人拿板凳给抡了是种什么感觉。
　　李国经只是人古板不是傻，纪憬话里话他怎么会听不出，反唇相讥：“就你们家那不学无术的方未艾也能和我儿子比？你家那个死了都不可惜！”
　　纪憬也不急着反驳，慢慢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手机点了一下录音暂停然后保存把手机界面在李国经眼前晃了晃：“我们家的孩子是死是活还轮不到你来定，身为老师教书育人围守师德是最基本，你还是老实一点，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对她有暴力行为，这个录音文件我不保证它会在哪出现。”
　　李国经呆了，回想自己刚刚都和眼前这个男人说了什么，承认了自己打学生的一切暴行还认为这是学生不听话活该？说坏学生死了都不可惜？
　　李国经双手无力地捂脸，他活了这几十年怎么就栽在眼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手里了？而且还是录音这么一个如此简单粗暴的设计。
　　纪憬看了颓倒的李国经，面无表情地走出办公室的门，站在走廊上往教室里望去，那个眼睛漂亮的小姑娘正一脸困顿地立着书装模作样地读，不由得好笑地勾了勾唇角，也没打招呼直接离开了学校。
　　此时的纪憬还只是把方未艾当孩子看，见到她时她总是在“被欺负”就忍不住想帮帮她，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上总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在吸引他，就算意识到了也没把这当成是男女间的喜欢。
　　可慢慢时光，此去经年，很久之后纪憬回想起当时他对李国经说“我们家的孩子还轮不到你来管”倒像是冥冥中的注定。
　　他长她五岁，后来和她在一起后她就真像成了他家的孩子，调皮作乱只有他能管。
　　旁人都不许管。
　　指责一句也不行。
　　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小孩。
　　***
　　李墨表示，追方未艾是他中学时代里做过最叛逆最疯狂的一件事。
　　正如每个人中学时代的班级里总会存在这样一个人，成绩好，人老实，除了学习从不节外生枝，是老师眼中的宠儿，即便长相平平也会因为带上一层学霸的光环形象莫名地高大。
　　李国经的儿子李墨，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事实上李国经并不是一个喜欢体罚学生的老师，只是有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虽然不打儿女但词严令色的教育也是让李墨一直乖巧听话地长大，李国经对这个儿子十分满意。
　　纪憬来给方未艾充当家长的那一天，李墨受了惊吓之余拼拼凑凑也听出来了个大概，貌似是他的爸爸打学生了，还下手很重。
　　那时他已经上高一了，在同学校的高中部，所以踩着初中部放学的点，李墨气喘吁吁从高中部赶过来，正巧拦下了班级里慢吞吞收拾书包准备走人的方未艾。
　　李墨不傻，来之前他是打听过的，方未艾也算出名，在高中部的同学对她的形容无非是不正经少女，堕落，浑身散发着社会的戾气之类，但即便如此，李墨还是认为他爸爸这样体罚学生是不对的，不过碍于李国经的严厉他又不敢明面上和他说爸爸你是不对的，只好偷偷跑来代他爸爸向她道个歉。
　　所以李墨第一眼看到方未艾的正脸时有点惊讶，眼前的少女因为正迎着夕阳的昏光而微微眯着眼，素颜朝天，懒懒地看着他带着点不耐，并没有他的同学们所形容的那种可怕的戾气，反而有点······漠然的可爱？？？
　　可爱，脑海中突然蹦出来这个形容词的时候，李墨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
　　“有事？”方未艾不耐地往旁边阴影里挪了挪避开阳光，微仰头看着面前把自己拦下来却一直都不说话的少年。
　　“额，你好，我是李国经的儿子，我叫李墨，今天来是想······为我爸爸打你的事替他给你道个歉，对不起他不该那样做。”
　　“哦。”
　　“······”李墨话结，就哦？？？
　　方未艾似是很困，懒懒地转头扫视了周围两圈，锁定目标走过去捡了起来，又走回李墨面前晃了晃手中的枯树枝一本正经：“那你能让我打回来么？”
　　“呃？”李墨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随即快速反应过来张开双臂：“打吧，如果你想，随便打哪里都可以。”
　　“哦，那你闭上眼。”
　　李墨不知她要打哪，但想到他的同学对她的评价，下狠手似乎也说得通，便一脸悲壮大义凌然地闭上了眼。
　　没想到等了一会没有等到树枝抽在身上的痛觉，只听到“啪”的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然后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后颈那里插进了他的校服和衣服间。
　　他睁开双眼看到她与他擦肩而过，伴随着她懒散的声音：
　　“你就带着这个东西回去吧，路上不要拿下来。”
　　李墨回头，只看到她的背影飘飘然走在夕阳中，头都没回。
　　李墨摸了摸从自己脑袋后面立起来的树枝，扭头看向一边的教室玻璃，玻璃不甚清晰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笑了笑：这算，负荆请罪吗？
　　方未艾一出学校门就看到了楚少言，面无表情打算装不认识走过去。
　　楚少言胳膊一伸拦在她面前：“昨天晚上没回家？”
　　方未艾无奈：“关你什么事？”
　　“咦你今天怎么没化妆？”
　　“起晚了。”开玩笑，她会告诉楚少言因为昨天晚上住在一个男人家里早上起来没有化妆品可用所以才没化妆吗？
　　不过话说回来，他家连卸妆水都有，就算是女朋友的，怎么就不见有化妆品呢？
　　方未艾正想着纪憬家为什么没有化妆品的事楚少言忽的又抬起她的脸，左瞧瞧右看看：“我怎么觉得你的脸有点肿？”
　　“关你什么事？”方未艾打掉他的手，开玩笑，她会告诉楚少言她被老师胖揍了一顿吗？
　　纪憬叹了口气：“艾艾你真打算什么都不和我说？”
　　方未艾轻轻横了他一眼，没化妆的眼眸做这个表情显得有些稚嫩，不像恶人示威，像是小孩子在刁蛮耍性子。
　　“那我们回家吧。”
　　“······”她就知道，楚少言一定是来抓她回家的，早知道就绕后走了。
　　算了，今天因为要跟纪憬的车起得很早，今天就不去他马戏团窜了，回家睡觉吧。
　　方未艾难得顺从地点了点头：“恩。”
　　楚少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带她慢慢地走在马路边。
　　他们走后一个穿黑衣的少年慢慢从学校大门旁边的树后走出来，双手插在衣兜里看着马路边昏黄夕阳下慢慢离去的兄妹两人，嚼了嚼齿间黏着的糖粒儿，轻轻一吐把抿在唇边的棒棒糖的纸棒吐在脚边。
　　另外一个穿黄衣的少年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黑衣少年身边：“泽哥，那个黄毛小子胆小得很，还要给他点记忆深刻的教训吗？”
　　黑衣少年吊儿郎当：“给，怎么不给。”
　　“好的。”
　　“等一下。”
　　黄衣少年站定，等待着黑衣少年的指令。
　　黑衣少年把外套一脱扔给黄衣少年唇角斜斜勾起：“我亲自动手。”
　　“是。”
　　黄衣少年抱着衣服跟在黑衣少年身后消失在校边的小巷深处。
　　***
　　达莉娅是阳焕马戏团的美女驯兽师，来自俄罗斯，高个肤白身材爆，金发大眼鼻梁挺，脸上还带了些看起来很阳光的雀斑，笑起来很暖。
　　莱恩和莱卡是一对母子，鬃毛长而丰满，四肢健壮，是一对十分漂亮的狮子，训练它们是达莉娅的强项。
　　所以达莉娅在阳焕算是半个招牌的存在。
　　方未艾自那晚在纪憬家里住过后经常会下午逃掉最后一节课去马戏团找他，但不常看见达莉娅。
　　有一次她在学校上完了课才过去，正好在后门外看到了在喂狮子的达莉娅。
　　达莉娅穿着驯兽师的表演服，笑着扬起手对狮子说：“对好样的莱卡站起来，对，走····走···走·····真棒！”
　　她一边打手势一边念念有词表情生动，就像是在和一个听话的孩子交流，狮子根据她的指示两条前腿腾空直立行走，她站在狮子面前，狮子一边往前走她一边往后退，最后一句真棒对狮子伸出双臂像是信号，狮子欢快地放下前腿扑在达莉娅怀里，达莉娅接住它的前腿一边笑一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手变戏法似得变出一块肉朝它嘴前一扔，狮子立刻接住了肉块美滋滋地趴在地上咬吃。
　　达莉娅耐心好好地摸狮子的头看着它吃，手陷在它蓬松的鬃毛里，人陷在温存的夕阳里，一人一兽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地面上，整个画面看起来异常温柔。
　　当时方未艾想，也许这就叫女人吧······
　　达莉娅一抬头看到方未艾，低头又扔给狮子一块肉顺着它的毛低声讲了两句什么，狮子咬着肉从喉咙深处呜呜了两声像是应答，达莉娅就站起来朝方未艾走去。
　　“你和它讲了什么？”方未艾不等她开口问道。
　　“我说家里来客人了，我要去招待一下，你乖乖吃肉不要乱跑。”达莉娅笑了笑回答，也许是在中国生活多年，她汉语说得很溜，声音里只带有一点点外国口音。
　　达莉娅有西方人特有的身高，此时还没长齐全的方未艾不得不微微抬头看她：“它真的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吗？”
　　“唔······动物是有灵性的，狮子很聪明，你对它友好它也对你友好，你用心和他们交流他们会听得懂的。”
　　“哦。”
　　达莉娅见方未艾没有问题了，眨眨眼问道：“你呢小姑娘，是来找憬吗？”
　　“恩。”方未艾应了一声就要朝马戏棚里走。
　　“他今天不在。”
　　“他去哪了？”方未艾转头看向达莉娅。
　　达莉娅背对着夕阳，身穿着银白色驯兽服，金色的长发柔顺的散在右肩，整个人周身像是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却因为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最近观众里多了一些浓妆艳抹流里流气的社会少男少女，不太安生，他不喜欢所以躲一躲吧。”
　　方未艾盯着达莉娅看了一会，达莉娅侧了侧身歪头朝她笑了笑。
　　夕阳下那张笑脸还是很温柔。
　　方未艾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达莉娅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耸了耸肩从后门走进马戏棚扬声道：
　　“憬，嘉，你们好了没？我要把莱卡先牵过去咯！”
　　“快好了——你先过去。”更衣室里传来司嘉的声音。
　　达莉娅愉快地牵着莱卡先到舞台边去准备了。
　　“怎么样，撑得住吗？不行你就先回去吧？”更衣室里司嘉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一瓶药担忧地看着靠在沙发里左臂横在上腹神色恹恹的纪憬。
　　“没事不太疼了，吃了药一会就好，你过去吧。”纪憬挥了挥手淡淡道。
　　“你确定哦？”
　　“恩。”
　　“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别上台了回车里休息一会，别回别墅了。”
　　“恩。”
　　“你······”
　　纪憬一臂压着还在灼痛胃，另一臂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撑住额头漠然：“别唠叨了，走吧。”
　　“·······”
　　听到司嘉出去关上门的声音，纪憬长出了一口气，坐了一会儿感觉药效上来了由灼痛转为了闷闷的钝痛，便站起来把演出服换了走出去，从后门往外望了望。
　　今天她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也许是有事吧——
　　纪憬想着，深呼吸了一下朝舞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