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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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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是楚少言把准备坠入深渊最深处的方未艾给堪堪往上提了一把,那么就是纪憬把方未艾拖出深渊,带上平常人生活的广阔地面上的。
方未艾初三那年的寒假刚开学,三月天。
经过这两年的初中叛逆,小时那点和纪憬清纯美好的小记忆早已经被方未艾抛到了脑后,倒也不能说是忘了,只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只是这样:小时候好像看过一个马戏团的表演很好看,马戏团里还有个和楚少言差不多大的小哥哥长得很好看,后来还在墓园碰到过他。
仅此而已。
所以方未艾再次见到纪憬的时候只觉得很眼熟,一时间并没有认出来。
她记得那天蛮冷的,寒假后的开学测验她考了全班倒数第一,班主任是个中年的半老头子了,半老头本来就不乐意带毕业班的班主任,但因为背景不足只能一直担任班主任,这一次看到方未艾的成绩怒不可遏在班级门口蹲了一天终于蹲到了傍晚间逃课回来的方未艾。
那天方未艾喝了酒,她脑子有些懵脸蛋还有些喝过酒粉底都盖不住的潮红,一起混的少年少女都是其他中学,所以她裹紧了大衣在冷风中独自翻墙回了学校,刚走回班级门口就被蹲了一天的半老头扯着带去了办公室。
半老头似是见惯了方未艾这幅模样,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进去劈头盖脸一顿训。
方未艾脑子被冷风吹了一路并没有清醒过来,靠着墙半垂着眼不吭气,半老头看到她这样更加生气,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回响,凭什么,像她们这种小孩从小就有优渥的家庭环境,家长在家长会的时候借故工作忙从来不来,也从不关心小孩成绩如何,偏偏就是有势力能把小孩插进全市最好的中学来上学,小孩还这么不争气瞎混成绩不好也不担心反正都能给她找到好学校上······而他,努力了半辈子仍旧只能当班主任,自己的孩子只能日夜熬着学习才能考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学,凭什么?!
也许是被气昏了头,也许是被嫉妒冲昏了头,又也许他本性如此,内心渴望这么做很久了,今日心底的那个欲望的呼声越来越高——他抡起手掌扇了方未艾一巴掌又双手抓住眼前小姑娘的衣领往旁边一甩把她摔在地上。
随后拳打脚踢。
“你还不好好学习!”
“你对得起你的父母?!”
“你这样的孩子怎么有脸活下来!”
“凭什么你这样的孩子要有这么好的条件!”
“凭什么你爸爸是董事长我只是个班主任!”
“你改不改?!”
似是不解气,半老头抡起旁边的木椅往下一砸咆哮:“说!你改不改!”
方未艾不说话承受着,在椅子砸下来的时候条件反射伸出胳膊一挡,“噼啪”一声木椅腿直接断裂了一条。
半老头终于大喘着着气平静下来,手一松断了一条腿的木椅又“梆”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方未艾自己默默爬起来蜷起手擦了擦嘴角:“发泄完了吗?完了我走了。”
半老头像是终于从怔楞中回过神来,心下默默安慰自己,不就是打了学生吗,自古棍棒下出孝子,她爸妈不管她他这个当老师的帮她爸妈管教一下而已。
思及此便猛涨了许多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没脸没皮,明天把你家长喊来,必须来!”
“他们没空。”方未艾冷淡地插着口袋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神情。
“你不喊来他们,我就到你家去家访。”
“哦。”
“你回去吧。”
方未艾掉头便往外走,半老头这一顿训训了挺久,中学初中部已经放学有一会了,方未艾爬窗户进了教室收拾了一下书包随便一背就又翻出去离开了教室。
冷风吹得她脑袋疼,眼也有些涨涨的发酸发热,脸上火辣辣地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尤其是胳膊,貌似木椅砸的那一下的确有些重。
可是她能去哪呢?回去和方峦和楚卿说他们必须去一个见老师吗?
头疼。
不止是这件事,她是真觉得有些头疼,发涨地疼。
她皱着眉扶着额头索性在路边蹲了下来,缓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啪”点燃淡淡地抽着。
“呦,这不是方家的千金吗?好久不见啊,怎么自己在这抽烟呐?”一道戏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方未艾略抬头扫了一眼,是那天在舞厅拉她嗑药的黄毛。
黄毛装模作样地四周看了一圈:“今天你那妹控哥哥没跟着你啊,倒也是,他成天跟着你我都要怀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了。”
方未艾正头疼,头也不抬:“滚!”
“方未艾你别给脸不要脸,谁不知道你爸爸抛弃了你妈另娶了别的女人,怪不得不回家,像你这么不知好歹也只能当小杂种了。”黄毛伸脚踢踢蹲着的方未艾讽刺意味十足。
方未艾唰地站起来,颜色不深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黄毛。
黄毛楞了一下舔了舔唇凑上去猥笑:“你说你这脸是怎么回事被谁给打了这么惨,跟哥哥说哥哥去帮你出气,只要你跟哥哥睡一觉,哥哥什么答应你~”
方未艾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我说,让你滚。”
“臭**”黄毛骂着就上来扯方未艾的头发。
那时方未艾还是一头长发,很轻易就被黄毛抓住了扯着往前拖。
所以女生打架长头发是弱点,方未艾不如黄毛高,被抓了头发很容易就被制住怎么都挣脱不了。
许是天意,阳焕马戏团这么多年了又一次来到了X市,日暮西下,这天是阳焕马戏团自老团长死后的首映。
马戏棚分为三块地儿,观众席舞台和后台。
后台是用来给马戏团员门上台前准备用的,有两个门,一个通往棚内舞台,一个通往外面与观众进来的入口对着,俗称后门。
司嘉在最后一遍检查了大棚的搭置后便从后门溜出来抽根烟,发现纪憬也在后门便靠上去和他聊天。
“在想老团长?”
“没有。”
“别装了,我都想,老团长虽是你舅舅但也是把你当亲儿子养了这么多年我就不信你不想他。”
纪憬吐了口气看着夕阳:“我只是在想舅舅以前不像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司嘉猛抽了两口,把烟头往旁边地上一丢随脚一拈:“自从你从阳焕出去上学之后老团长变了许多,这就是命数吧。”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司嘉斩钉截铁:“憬,和你没有关系,相信我。”
纪憬静静看着天边火烧一样的云没有再说话,这样艳丽的晚霞,明天怕是会下雨吧?
大雨倾盆那样的雨。
“啧,憬快看。”司嘉撞了一把纪憬把出神的他拉回神来。
纪憬转眼看去,一个黄毛扯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孩子的头发不放手,双方争执很激烈,黄毛不停地在骂一些肮脏的字眼,被扯的女孩子只是沉默地挣扎,一句话不说。
纪憬皱了皱眉,忽然脑海里闪过站在墓园树木下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小女孩,看起来也是这般沉默固执,莫名地觉得很像。
“哎,憬你干什么去。”司嘉朝纪憬的背影伸手。
纪憬根本不理他,司嘉悻悻收回手,悠哉地看着不远处的纪憬走上前去仗着身高优势也一把抓住黄毛的黄头发往后一扯,再伸腿一磕他的膝盖窝,黄毛就趴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了。
然后只见他家纪憬嘴皮子动了动说了个字,黄毛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滚了。
司嘉笑了笑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钻钉转身进了马戏棚。
纪憬双手插在衣兜里,冷淡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而面前的女孩微低着头,长发遮掩看不清面容。
“谢谢。”微不可闻的道谢声从方未艾口中传来。
“恩。”纪憬淡淡地应了一声,觉得自己太敏感了,X市这么大,又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这么巧就遇上那个小女孩?
想罢也不打量眼前的女孩了,今晚的表演要开始了,他要回去准备了。
“等一下。”
纪憬刚转过身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拽住。
他回头,只见面前拉住他衣袖的女孩微微抬起了脸,是一张漂亮的脸没错但这张脸上妆容太浓,还不知被谁打的左半边脸肿起老高,根本辨不出素颜的模样,更别提认出她是不是五年前那个墓园小女孩。
但纪憬本能地认为她不是,因为他对于小小年纪就浓妆艳抹的女孩向来没什么好感,微微蹙了蹙眉:“有事?”
方未艾无视他的反感:“我约了朋友来这看马戏团表演,但是我怕刚才那个男生再回来找我,你是马戏团的人吧?可以让我在马戏棚里躲一会么?”
如果于满能看见这一幕,肯定要感叹,原来她们家未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本事是打小就练起来的哦。
纪憬刚想直接拒绝走人,却在看到方未艾的眼眸的时候顿了一下。
方未艾今天没带美瞳,与大多数年龄偏小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的眸色天生不是漆黑的,而是有点浅淡的说不上来的颜色,映在夕阳下有点点碎光流转,像花轮一样嘈杂又干净。
莫名地纪憬又看到了墓园里小女孩的影子,于是拒绝的话到嘴边就咽下去了,转而点点头:“来吧。”
方未艾淡淡笑了一下眯了眯眼,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眼角下带一点痣的漂亮小哥哥就莫名地心情好,很久没有这种缓缓放松的心情了,反正不想回家又浑身疼就跟着他蹭一会舒心时光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马戏棚的后台地儿挺大的,除了有面前空出来有两个客厅那么大的化妆室,还有单独隔出来的休息室和更衣室,方未艾刚进去就迎面看见了一个带着钻石耳钉笑得一口白牙的男生。
司嘉看了一眼纪憬身后,小声:“你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恩。”纪憬就像回答吃过饭没有淡淡应了一声。
司嘉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恩???”
“恩,快点吧,该上台了。”说着纪憬自顾走进更衣室换衣服。
司嘉不可置信地看着好像他只是带回来了一只小猫一样若无其事去换衣服的纪憬,又看了一眼不理会他眼光若无其事往一边沙发里一坐就抱臂不动了的“小猫”,司嘉觉得他今天可能训了假的狼。
依着纪憬那面上冷淡内里也冷淡的性子,好吧偶尔还会表现出非一般的腹黑——会随便在大马路边救个女孩子?完了还领回马戏团???
司嘉摇了摇头,外加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还吃了假肉。
“憬,嘉,好了没,该去牵莱卡了。”一道清丽的女声从舞台那边的门口传来。
纪憬换了一身亮闪闪的银衣出来,右手扣着左腕的袖扣,朝司嘉点了点头。
司嘉率先走出去应声:“这就来啦。”
纪憬走在后面看了眼像是不存在一样一声不吭抱臂微垂着头窝在沙发里的方未艾,没有问她朋友来没来是不是该走了,就从容地任她一人留在了后台。
后来马戏表演开始,大家都忙了起来,在后台进进出出,纪憬没有注意窝在沙发上的小姑娘去哪了,只有中场休息时他进来看了一眼发现她不见了,从后门望出去,门口有一点火星。
他皱了皱眉,这女孩不仅浓妆艳抹还抽烟。
不容他多想,台上的就有人来催他了,他便也没管又匆匆换衣上台。
这次是老团长去世后的首映,所以表演丰富拉的时间久了些,整场结束时已经快要十二点了,团里的人都很疲惫纷纷和纪憬打过招呼就回房车里休息了,纪憬最后走时才想起还有方未艾这么个人。
他环视了一圈触目所及的地方并没有,走出后门外面黑夜习习,马戏棚上的彩灯闪闪所能照射到的地方也不见她踪影。
纪憬摇摇头猜测她可能已经走了,一般女孩子再怎么野这个时间点也该回家了,便回到后台去换衣服打算去他父亲生前在X市留下的房子看一看,这房子他父亲和母亲死后给到了他舅舅也就是老团长的名下,舅舅自杀前又做好了准备,给划到了他名下。
兜兜转转,一套房子,转了一圈回到纪憬手里,面对的却是亲人的一个个离去,纪憬想以后若是不常在X市就把这房子卖了吧。
留着总觉得有些淡淡的难过,反正对他来讲重要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以后就带着马戏团四处漂泊,也挺好。
纪憬想着解开演出服的扣子一脱,推开更衣室的门正要把上衣扔到更衣室里的沙发上,却在看到沙发上的人影时动作顿了下来。
他说这女孩跑去哪了,原来是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