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海湾1998》孙小乙

23、第二十三章 梦里江大 ……美梦让

　　一个月后，穆桐玥将最后一个行李袋搬下楼，抬头看着这个她住了近一年的地方，又该说再见了。似乎只要离开了江城，没有一个家能够一直安定的住下去，这只是个开始，冥冥中，她有这样的预感。
　　与她心心念念的江大依山傍水地理位置不同，新的大学位于这个省会城市的市中心，学校周围大型商场与商铺众多，可谓车水马龙。也因地理位置优势，学校大门外的柱子上，布告栏里、甚至是食堂里都贴满了招兼职的小广告，这些也是穆桐玥课余时重点关注的，她的大学生活除了教室就是图书馆和食堂，余下的时间都被各种兼职填满。
　　这一晚是周五，穆桐玥兼职的地点是时光咖啡厅。
　　咖啡厅实行轮岗制，穆桐玥今天的工作职责是大厅服务，穿上白绿相间的制服，穿梭在顾客餐桌之间。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是最忙的时候，除了附近的上班族，很多大学生都会到这里消磨时光，她态度温和笑容浅淡，来咖啡厅的人大多图个清静休闲，并不在意服务人员的态度有多热情，只要上东西的速度够快就好。
　　虽是秋天，几个小时下来，穆桐玥也感到背上有了薄汗，将一盘餐具收拾好进了后厨房，一个同样打扮的女孩坐在小板凳上对她招手：“穆桐玥，过来休息会吧。”这是咖啡厅的特别福利，晚上七点到九点每个人都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轮流进行。
　　穆桐玥和洗碗阿姨打了个招呼，将东西送到洗涤盆内，坐到那女孩旁边。
　　扎着马尾的女孩叫马灵灵，和穆桐玥同一学院不同系，家境殷实，却总觉得生活费不够用，再加上对咖啡厅充满好奇，于是跑来兼职。兼职的女孩还有几个，都是附近艺校的，所以马灵灵喜欢和她亲近，她也觉得对方天真可爱，是个不错的女孩。
　　“穆桐玥，你快帮我看看这件衣服怎么样？”马灵灵凑到她面前，将手机也递过来，“诺，这个是杂志上面新出的圣诞派对款，好看吗？”
　　穆桐玥认真看了看，那是一件圣诞红的连衣裙，一字肩，裙摆处有一圈白色滚边，穿在模特身上修长又俏皮，她点点头：“是挺漂亮的，不过露肩的冬天不会冷吗？”
　　“圣诞节学校晚会上穿，那会应该有暖气了屋子里不冷，你也觉得好看是不是，就买它了。”马灵灵开心的宣布，面颊嫣红，容光焕发，穆桐玥看她的样子大约猜出来她买这件衣服的用途，打趣道：“为了圣诞节买的？还是想要在那天穿给谁看？”
　　“没有啦，上大学第一个晚会，当然要打扮漂亮点。”马灵灵被她说中心事，眼神闪烁，又画蛇添足的加一句：“我说的是真的。”在看到穆桐玥的笑容后红着脸强行转移话题：“对了，圣诞节你也不值班，晚会你去吗？我们一起去吧。”
　　“我那天有事，不去了。”
　　马灵灵失望的看着她，却也不意外，之前也约过穆桐玥几次都被她拒绝，不是不愿意一起玩，而是真的没时间，她隐约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对穆桐玥也有敬佩和崇拜。
　　下班锁门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其他几个女生都在学校住宿，包括马灵灵，便一起结伴回去，只有穆桐玥需要坐三站公交独自回家。穆桐玥一左一右拎着两个大袋子，收紧肩上的包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赶到公交站，将两袋东西放下看了看表，十点五分，还好，应该不会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这一条线路的公交车不知道为什么总不准时，站牌上分明写着最后一班发车是十点，到这一站应当十点半左右，总是提前十多分钟到站。
　　十一点十五，公交车到站，车里空荡荡，只有三两个人，穆桐玥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掏出包里的本子和一支笔，翻开来在最新的一页写上：12月13日（周五）计时：5小时。在咖啡厅工作都是计时的，每个月不能少于二十天，每小时15元；除此之外她还有两个兼职，一个是周末的家教，一对一给高三学生辅导英语和数学，每小时45元，她的大学不是顶尖，但在这个城市位列前三，且她的数学成绩148英语成绩130，因此找家教机会也容易；另一个是一家漫画杂志的插画兼职，每个月一两张图，不为了赚钱，是她的习惯，但凡有时间她都画一画。零零总总，她都记在本子上，月末统一结账。
　　可是这些还远远不够，妈妈之前的手术已经将家里所有的积蓄再次耗尽，她现在不仅要赚家里的生活费用，还需要为妈妈买药，甚至还要筹备更大一笔钱为之后可能的情况做准备……
　　到站下车，穆桐玥沿着马路走了几分钟后拐进一条稍显昏暗的巷子，左右两旁都是低矮陈旧的小楼，她不敢多耽搁，快步穿过巷子，一溜小跑上了其中一栋楼。这一片区域虽然距离主道路不远，却昏暗狭窄，储物间较多，杂乱无章，要藏人极容易，入冬以来天黑得越来越早，前几日还听说前面一条巷子有人被抢，李启华听了以后便不准她再工作到九点后，穆桐玥想了想也觉得安全重要，准备和曲经理商量一下，顶多周末她再多找一份家教工作。
　　开了门，穆桐玥轻手轻脚闪身进屋，再将门轻轻关上，伸手向右摸索一下按下去，微弱的灯光亮起来，将屋子里的模样照了个大概，房间不大，亮起的台灯正放在门口的餐桌上，是常见的卡通兔子造型，穆桐玥将塑料袋放到餐桌上，又蹲下去从简易鞋架上取了毛拖鞋换上，然后坐到椅子上将塑料袋里的菜都取出来一一整理放好，才进到卫生间洗漱。
　　关了台灯，她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向前走了一会，手碰触到一层绒布，撩开，探手上去摸了摸，温热柔软的触感，穆桐玥弯了弯嘴角，才直起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摸索着掀开被子躺上去，来不及思考便陷入梦乡，她太累了。
　　梦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妈妈出事的那天。
　　从江城回来的第三天，穆桐玥照例早起去妈妈房间敲门，没有回应便抬手推开门，床铺叠放整齐，奇怪，妈妈一大早去哪了？几天前妈妈说过要去附近县城看看，这半年来妈妈已经在潞县市场里有了一个鱼类干货店面，现在则想要在附近的县上也开一个商铺，难道是去了那里？柯怎么也不告诉她一声。
　　电饭煲里有粥，自己取了出来在饭桌上坐下来开始吃，刚把碗筷洗完放好，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小米姐姐的，焦急万分：“玥儿，玥儿，快开门，你妈妈出事了。”
　　穆桐玥打开门来，脸色不自觉绷紧，声音还是镇定的：“小米姐，我妈怎么了？”
　　“刚才医院打来电话，说是你妈妈在看铺子的时候晕倒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小米手里还抱着奶娃娃，正眨着眼看着穆桐玥。
　　“怎么会这样，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
　　“好，小米姐，你能下楼帮我拦一辆车出租吗？我收拾点东西现在就赶过去。”
　　“好，你别着急，我先下楼等你。”
　　关了门，穆桐玥直接进了妈妈的卧室，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慌，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她需要冷静，应该只是晕倒，没有什么大的情况，过去就好了，去中心医院只要十分钟左右，带上妈妈的身份证件和足够的钱……快速收拾完毕穆桐玥下楼，拒绝了小米的同行，自己上了出租车。
　　到了医院问了服务台才知道妈妈是在消化系统科，穆桐玥表情全无，如行尸走肉，直到见到病床上闭着眼的李启华才忽然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顿时一身冷汗。
　　站在门口，穆桐玥轻轻唤道：“妈妈。”
　　床上的李启华竟然真的缓缓睁开眼，偏头见到她，顿了一会才笑着道：“玥儿过来，妈妈只是晕倒了，没吓到你吧？”
　　穆桐玥强迫自己表情柔和下来，边走过去边语气轻松的道：“我胆子小但是不怕事的，妈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已经检查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一连几个问题让李启华一阵心酸，面上却仍是温和道：“你一下子问这么多，妈妈怎么回答？”
　　穆桐玥还认真看着她。
　　李启华只得无奈道：“就是一阵肚子痛，没想到突然疼得厉害，就直接晕过去，已经做了检查，还需要等化验结果，妈妈现在感觉好多了，就是有点反胃而已。”
　　“恩，”穆桐玥点头，幸好，“我一会去帮您看看，是医院帮您挂号的吗？”
　　“一起看商铺的人帮忙送我过来的，有个男孩帮我挂的号，一直陪着，刚才和医生出去了，哎，才说呢，”李启华偏头看向门口的位置，“这不就回来了，小伙子，过来。”
　　穆桐玥转头看过去，眼中有惊讶，面前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衣裤的古铜色男生竟然是柯辰。
　　“原来是你帮了我妈妈，柯辰，谢谢你。”穆桐玥站起来诚恳的对他感谢。
　　“不客气。”柯辰依然没什么多余表情。
　　“玥儿，他是你的同学？”听到女儿叫出男生的名字，李启华知道两个孩子应该是认识的。
　　“恩，妈妈，是潞县一中的同学，柯辰。”
　　“你同学人很不错。”李启华点点头，又和蔼的对站着的柯辰道：“柯辰是吗？过来休息一下，一会和玥儿一起去吃中午饭。”
　　“不用了，阿姨，您女儿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你别客气，你帮了阿姨这么多，阿姨请你吃个饭还不行吗？”李启华以为他不好意思。
　　“真的不用，阿姨您好好休息，我走了。”说完柯辰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这是病历本。”话是对着穆桐玥说的，便转身走了出去。
　　“哎，等一下，这孩子……”李启华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便只好拉了把女儿：“去送送你同学。”
　　“恩。”穆桐玥答应，抓了刚才柯辰放下的东西追了出去。
　　空旷的走廊里只见柯辰马上要消失在尽头，穆桐玥不得不大叫：“柯辰，你等一下。”叫完才想到这是医院，被女护士瞪了眼：“小声点，医院不要大声喧哗。”
　　“对不起。”穆桐玥脸红了，眼睁睁看着柯辰转过身消失，只好快跑着追上去，没想到刚拐过走廊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此人正是刚才走掉的柯辰，原来他听到了。
　　“什么事？”柯辰皱眉看着她，有些不耐烦。
　　“那个，谢谢你。”穆桐玥诚恳道。
　　“刚才你已经说过了，更何况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样做，你不用很感激。”
　　“好。”穆桐玥爽快的应道，“那我有一些问题想问问你。”递过去手上的病历单和一叠化验单：“那个……我没来过医院，不太清楚这些都是什么，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柯辰眉头皱的更深了，穆桐玥想起这模样和她晚交作业时一模一样，有些胆怯，进退两难间听到他终于开口：“我只说一遍。”她如获大赦。
　　他说的很快，穆桐玥听的仔细，她理解能力不错，一一都记下，也没什么听不懂的：“谢谢你，这么说你一共先垫付了498元钱。”她翻出钱包，递过去五张一百：“这个给你。”
　　柯辰接过来，从荷包里取了2元给她，她放好了钱包，又对他说了谢谢，又打开病历本，却在一个位置上顿住。
　　“扩展。”柯辰没有立刻离开。
　　听到声音，穆桐玥抬头看向他，见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瞬间明白他说的是自己刚才看不出来的两个潦草字，这也不能怪她，医生写的字是个人都很难看出来。
　　她傻笑：“哦，谢谢啊。”
　　“你妈妈的情况可能比较严重，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又冷冷说了一句，才转身离开。
　　穆桐玥闻言心头一震。
　　检验结果下午就出来了，穆桐玥自己单独咨询了医生，妈妈的情况确实比较严重，现在已经是胃癌进展期，需要进行姑息手术，即使做了手术，也会有复发的情况，如果再复发，可能就难以抑制……胃癌的死亡率很高。
　　胸口憋闷的几乎难以呼吸，穆桐玥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化验单，这样的心情是第二次经历了吧，第一次是见到爸爸一动不动躺着的时候……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医院都亮起灯，穆桐玥才回过神来，把化验单收进书包里，到卫生间去抹了把脸，再拍一拍双颊，直到看到红润才对着镜子笑笑：“没事的，笑一个，妈妈在等你。”进了房间，李启华已经入睡，可能之前的痛苦折腾了她大半精力，此刻很是安详，穆桐玥在床边坐下来，静静的看着她。
　　从那天起，时间似乎变得很快，从安排检查，到医生建议转院，再到确定泸南市中心医院，她改报了泸南大学，接到录取通知，最后搬家到泸南市……仿若只短短几日，却已经是翻天覆地。
　　屋外一片静谧，夜深人静，书桌上的水晶苹果因着一线月光仍在闪烁光芒，床上的人儿似乎好梦正酣。
　　梦里的女孩踩在男孩的脚背上，贴着他的心房，脸颊泛红……男孩面容俊朗气质温和，一切都很美好，再转眼，到了一处亭台里，亭台下是碧叶连天和映月荷花，荷塘旁的男生女生相对而坐……是江大，那对男女恍惚中转过身来，像极了爸爸妈妈……美梦让人沉溺。一夜纷乱杂梦，醒来的穆桐玥眼角湿润，梦里江大，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