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海湾1998》孙小乙

22、第二十二章 白瞎了壮胆的酒 看着出租车

　　伴随着“啪”的一声，阳台四周围着的黄色小灯灭了又亮，穆桐玥被吓了一跳，突的转过身来，手里的肉串几乎是被送着扔了出去，眼睁睁看着掉了一半在地上，她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地上的肉串……
　　“抱歉，你晚饭没吃饱？”他忍住笑，记得聚餐时她有一直埋头吃。
　　她像是终于回过神了，蹲下去捡地上的肉串，边道：“还好，掉了总是不好。”
　　再没有声音，接着她看到一只手捡起了另外的肉串，递到她面前：“抱歉，扔哪里？”
　　她站起来往旁边的烤架走去，那里有个垃圾篓：“这里吧。”
　　吴一桓走过来站到她身旁，有东西落入垃圾篓的声音响起。
　　两人就这么站着没说话，穆桐玥心里默数，一、二……数到三，她就要不顾礼貌跑路。在她数到三前他开口了，有些无奈：“穆桐玥，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立刻回道。
　　“没怎么？那怎么会把掉地上的拿着，没脏的扔了？”
　　长久的沉默，在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转头看他，问：“怎么上来了？你……刚才说过有什么要和我说？”
　　她虽然说话直截了当，实则鼓足了很大勇气，问完又低下头看着垃圾篓。
　　他突然想逗逗她，认真回答道：“恩，想问问你化学是不是考的好？”
　　想不通这时候他怎么会提到化学……这么煞风景的事情，她眼里有懊恼，后悔自己主动提起下午的话题，不情愿的说：“怎么会好，我化学一向很差。”
　　“那后来怎么不回信给我？”认准了她会这么回答似得，他悠然的说出这一句，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什么？”她没能明白，只要单独面对他，她的脑子里似乎就塞满了浆糊，不知道思考为何物。
　　“我说既然你自己没能把化学学好，有问题为什么没有继续给我写信？”
　　这下穆桐玥听懂了，有些庆幸自己早有准备，面不改色的道：“因为我们班有个同学化学成绩也很好，我上课直接问他，就不想打扰你。”末了还加了一句，“写信一来一回也耗时间。”
　　刚才到现在他一直都是淡定的，此刻听她这么说竟然有些气闷，沉默的看着她难得的理直气壮，又问：“收到我寄过去的苹果了吗？”
　　他的话题跳跃的太快，她只能跟着回答：“恩，收到了。”
　　“喜欢吗？”
　　“很漂亮。”也很喜欢。
　　“放在哪里？我是说那个水晶苹果。”他担心她又没听懂。
　　“抽屉里。”
　　“穆桐玥。”
　　“恩。”她抬起头看向他，“呃？”意外的看见他眼中的不悦，他突然叫她做什么？
　　“你能不能别总是走神，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无言以对，想要反驳，张嘴才发现真的不知他叫她名字之前说了什么？
　　“算了。”他摇摇头，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你高考报志愿想要报哪所大学？我准备报本省江大。”
　　原来他和她想要去的大学都是江大，可他成绩那么好，北京的学校都可以，为什么会选择江大？转念又一想，他喜欢机械，江大这个专业排名也是全国最好的。她心中终于燃起一丝喜悦，至少今后四年她依然能靠他很近，依然能见到他，语气中也多了欢快：“我也一样，从小就想要进入江大。”
　　听到期望的答案，他侧身看着她的笑脸，这应该是两人见面后她第一次这么高兴吧，“为什么从小就想去江大？”
　　他的问话令她又陷入一阵沉默，还有一丝哀伤，他隐约察觉出什么，安慰道：“你不想说也别勉强。”
　　见她看过来，他开口：“我也不喜欢被人勉强。”
　　她看着他的笑容，缓缓转过脸去，注视着夜空：“其实理由很简单，我爸妈都是江大的学生，小时候我就经常去江大，可以说是我小时候最深的记忆之一。”
　　这样的夜色，身边站着的男生，她内心一阵柔软，想要和他说点什么，就向她一直想要做的那样：站在他身侧唧唧喳喳说不停，他温柔的低下头倾听……
　　吴一桓果然低下头，认真的看着她。
　　这眼神给了她莫大的鼓励：“没有搬进大院的房子前，我和爸爸妈妈在江大家属院里住过一年，也是我有记忆以来最深刻的一年，爸爸妈妈忙生意，我就在那里上学前班，班里的小朋友都对江大门口进进出出的大哥哥姐姐很羡慕，因为她们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穿着好看的裙子，还能够骑着自行车上学……所以某天下课的晚上，我们几个小女孩结伴到江大去玩，想要看看传说中的独立游泳馆、体育馆、还有大大的操场、小花园……果然和想象的一样美好，结果我很晚才回到家，妈妈很着急，在家门口见了我就拉进家里用鸡毛掸子打了顿屁股，还让我到家门口罚跪悔过，不准吃晚饭。”她顿了顿，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肉串，笑了笑：“我从小就身体健壮，比一般孩子高大些，很爱吃，那时候一下午没吃饭已经饿得想哭，好在爸爸回来了，他没有把我叫起来，而是从厨房里拿了一只平时盛汤的大碗出来，里面是满满一碗饭菜，找了个小板凳给我放在面前，然后蹲下来和我说：玥儿是犯了错了，是要受到惩罚，但是吃饭可是玥儿每天必须做到的，不能不做，先吃饭好不好？结果那晚上我就一边哭一边把那一大碗饭都吃下去了，现在想起来应该是一嘴眼泪一嘴饭菜，虽然不记得都有些什么菜，但是很香。”
　　“比起现在，你小时候胆子还挺大。”他开口，不知道是夸赞还是损她。
　　“我现在胆子也很大，只是没有机会施展了。”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来，那个能够为她承担后果的人己经不在了。
　　“你爸爸应该会比较放心现在的你，他的教导没有白费，懂得承担自己的错误，也乐观的面对生活中的困难。”
　　这是那些事情发生后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爸爸，也是第一次她和人谈论爸爸，她却不再感到那么难受。
　　“他给我的远远比这些要多。”
　　“显而易见的事情。”他莞尔，对上她的眼，似乎不用说什么，她突然有明白他所想的感觉。
　　“下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看机车比赛怎么样？到江城车站后我去接你，高城也参加。”
　　穆桐玥刚想开口，却被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哎，我说你们两个躲到这里来说什么悄悄话。”陆居然站在通向阳台的门口，“我说怎么打游戏找个对手那么难，原来是一桓你不在，肚子饿了来找吃的？”说完向着两人走来。
　　穆桐玥已经让开几步，转头去看烧烤架子，吴一桓将手里的羊肉串递过去：“诺，你也肚子饿？”
　　陆居然接过来顺手放在桌子上的空盘子里，伸手去帮穆桐玥整理烤架，“我想和老同学叙叙旧，一桓，你先下去玩游戏？”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人都静默了一下，穆桐玥为难，他们有什么好说的……求助的看向一旁的吴一桓。
　　吴一桓没看她，反而拉了个椅子坐下去：“正好我也不知道旧事都有些什么，一起听听。”
　　陆居然瞪他，吴一桓面露无辜，穆桐玥松了口气。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在潞县过的怎么样？”陆居然认命，咬了口肉串。
　　“挺好的。”
　　“准备一直住在潞县了？”
　　“恩。”
　　“……”
　　“还有什么问题吗？”穆桐玥反问。
　　“好吧，算我想多了。”陆居然把空了的竹签一扔，站起来，“坐在上面没意思，下去玩吧。”
　　为了躲开这些莫名其妙的问话和尴尬的氛围，穆桐玥只得点头。
　　吴一桓没说什么，也站了起来，三个人一起下楼。

　　此时的客厅热闹非常，正中围了一群人，一个男生正在人群围出的圈内打滚，嘴里喊着：“我给大家表演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没想到他们玩得这么夸张，穆桐玥有点瞠目结舌。
　　“估计是真心话大冒险，你想去吗？”吴一桓好心的提示。
　　穆桐玥猛摇头。
　　另一旁，两个麻将桌，挫麻将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个她连看都看不懂，搜索一圈，穆桐玥决定加入打牌那一组，这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陆居然听她了的选择后嫌弃的摇头：“打牌多没劲啊，去真心话大冒险吧，我帮你。”
　　“我不行。”穆桐玥仍然摇头。
　　“一桓，你呢？”指望不了穆桐玥，陆居然转头问吴一桓。
　　“你玩的时候悠着点，喝多了没人送你。”吴一桓直接对他招招手。
　　“切，没意思，我走了。”陆居然转头加入那伙人里。
　　穆桐玥没想到吴一桓会和自己一样选择打牌，有些犹豫的建议他：“其他的我都不敢尝试，只好参加动脑子的了，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就去找陆居然吧。”
　　“真心话大冒险？”
　　“嗯。”
　　“不适合我。”
　　“嗯？”
　　“考脑力这种事我比较适合。”
　　两人加入打牌队伍，玩的是当地的一种常见玩法，俗称“捉黑A”，因为人多，设置两个黑桃A为一个阵营。穆桐玥是会玩的，小时候和小伙伴还熬夜玩过，沉迷的不行，第一把就是黑桃A，而且是一个人拿了两，她默不作声，在大家互相猜测时顺利“走了”获得胜利，同时也亮出了自己的两个黑桃A，引来大家一阵笑骂，说她太会伪装，耳根发烫，她笑着继续摸牌。
　　这样玩了几盘，大家也都有输赢，穆桐玥输了两次，被罚吃了两块西瓜。
　　手里还有最后的王炸，穆桐玥默默看着牌面，准备把手里的最后一把牌一次放出去，眼看着就要赢了，却听到一阵杂乱地声响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的名字：“穆桐玥。”
　　吴一桓这一声引得大家都忘了动作，他原本也在打牌，可途中被陆居然拉走，好像是为了配合一个大冒险动作，此刻又站在穆桐玥身旁，身后还跟着一群虎视眈眈的男女生，都在眼冒星光的起哄：“快点。”“快点。”……
　　穆桐玥被众人注视立刻变得紧张，她还维持着跪在沙发上的动作，开口问：“怎么了？”
　　他看上去并无被大家催促的狼狈，反而悠然自得，缓声道：“你能配合我做一个动作吗？”
　　“什么？”她还在发愣。
　　他看出了她的紧张尴尬，温和的解释道：“只是一个小惩罚，刚才没赢过他们。”指了指身后那群正兴奋观望且呼声越来越高的人。
　　穆桐玥瞬间明白过来，他输了，选择了大冒险，他大冒险的对象还是她！有些不真实，低声问：“怎么做？”
　　“你需要踩在我的脚背上，我们绕着桌子走一圈。”他的话一出口，就引爆一阵欢呼声，“抱一个，抱一个……”
　　“啊？”这怎么可能？根本站不住吧？
　　“别发愣，过来。”
　　“不可以！”她难得的声音响亮起来，却是直接拒绝，抱一个？怎么能行？
　　周遭氛围瞬间微妙起来……
　　她小心的看了眼他的表情，他其实没什么表情，穆桐玥却感觉他身上散发出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冷意……这让她不禁有些气恼，虽然她刚才拒绝的太过直接，但是他已经和李娴婉在一起了……她有原则，不能与别人的男朋友有肢体上的接触，即使这只是个游戏。
　　沉默许久，吴一桓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再次开口：“我自罚三杯。”说罢便走到桌前倒酒。
　　不想却被身旁站着的陆居然一把拦住：“愿赌服输，你自己选的，不会这么玩不起吧？”声音里有挑衅。
　　吴一桓冷冷扫过去，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适可而止。”眼神里已经有了警告。
　　剑拔弩张，陆居然无赖一笑，转过去道：“要是不做也行，你把剩下的酒都喝了。”场面再次陷入寂静无声中，那是一整瓶45度白酒，吴一桓眼中已经是冰，刚要开口便听到淡淡的声线道：“不就是完成任务吗，好吧。”
　　陆居然倏然转头看向她，眼中有细碎光芒。
　　吴一桓并不惊讶，转过去道：“你不愿意不用勉强。”
　　“不是的，是我太小题大做了，开始吧。”

　　穆桐玥脱了鞋子，两人面对面站，她先将右脚踩上吴一桓的右脚背上，试着站直身体，却根本不能保持平衡，吴一桓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才让她不至于摔到，“你可以扶着我的手。”他伸出两只手臂，对她道。
　　她只好两只手抓住他的小臂，两只脚依次踩了上去……终于稳住身体，尽量让自己面无表情，面庞和耳朵却控制不住的红了起来。
　　他自然也发现了，低声道：“不用担心，咱们快一点完成，他们就看不了笑话。”
　　她的脸已经不能更红，只得低着头，为了维持平衡，两人贴的极近，脸几乎埋在他胸口，有种不能呼吸的感觉，只好双手稍稍用力，离开他一些，将脸侧开，这样一来，她便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左胸膛，她几乎听到了他的心跳，似乎和她的一样快。
　　她担心自己的重量踩得他痛，尽量让自己手臂撑住想分担一些重量，没想到这一撑整个身体歪了方向，便要向一旁倒去。
　　“小心。”吴一桓伸手将她一把扶住，一手握住她的腰部，瞬间，他有种晕眩的感觉，飞快掠过脑海。分不清楚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已经喝了好几杯，有些怀疑是陆居然那个家伙搞坏，大冒险也是他安排的，他看这次简单，总是逃不过，便答应了，而选择穆桐玥则是他故意的。
　　两个人都有些恍惚，再回过神时大冒险惩罚已经结束，穆桐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穿鞋，身旁是同样在穿鞋的吴一桓，两人对视后又转开头，手有些抖，此刻周围仍是喧闹不断，穆桐玥却恍如置身梦幻，一切都好不真实，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有这样感觉的，还有吴一桓。

　　夜深。
　　穆桐玥和同学们告别，班主任老毛舌头打着结还不忘安排人送她回去，吴一桓站出来道：“穆桐玥，刚才你也帮了我，为了答谢我送你回家吧。”在大家各色眼神中率先走了出去。
　　穆桐玥只好快步跟出来。
　　她跟在他身后，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她注意到后面他并没有输过，怎么喝了那么多，这么想着她就问出了口，有一瞬间后悔，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他竟然停下来，等她走到身旁，才回答：“不是有句话叫做酒可以壮胆，我正好需要。”她瞋目结舌，他为什么要壮胆？难道大晚上送她出来……他害怕？
　　两人中间有奇怪的情绪在滋生，不想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玥儿？”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正是李启华，手中还拎着个蓝色书包和一只行李袋。
　　“妈妈，你怎么来了？”穆桐玥急忙走上去，接重物结了过来。
　　李启华却不看她，眼睛看着同样走过来的吴一桓，她心中一慌，急忙跨向前一步介绍：“妈妈，这是吴一桓，一班的同学。”
　　“伯母您好。”想要说的话被打断，对方还是穆桐玥的妈妈，无可奈何，吴一桓眼中有了一丝懊恼，却也只是一瞬，看向李启华时仍是温和有礼的。
　　“吴书记的儿子，谢谢你送玥儿出来。”李启华的声音却是疏离冷淡的，说完转过来对穆桐玥道：“咱们走吧，妈妈买了晚上12点的票，有些事需要明早去办。”
　　“恩，好。”来不及问为什么，穆桐玥只得点头。
　　“伯母再见。”吴一桓礼貌道。
　　李启华没有答应，而是径直到路边招手拦出租车。
　　穆桐玥故意慢一步，对吴一桓招招手：“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我要回去了。”
　　“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什么？”
　　“周末，也就是14号下午，江城市机车比赛，滨海路是起始点，上午9点我让陈叔去接你。”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坐汽车就可以了。”
　　“那你就是答应了。”
　　“啊？”
　　“陈叔14号一早就到，快去吧，伯母正在等你。”
　　“玥儿！”李启华已经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来了。”穆桐玥挥手再见。
　　看着出租车离开，吴一桓站在门口吹了会风，脑袋清明了许多，他想：白瞎了壮胆的酒，他明明不能喝，却喝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