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海湾1998》孙小乙

21、第二十一章 就像我们从未曾离别过 等到相遇的

　　两天考试落下帷幕，穆桐玥回到宾馆倒头睡到第二天。
　　中午吃完饭穆桐玥和妈妈一起到花店里挑了一束小雏菊和一簇吊兰，都是爸爸最爱的花，之后母女两人乘坐公交车一路颠簸到了郊外墓地。
　　大理石的石碑简洁干净，照片上的穆卫城笑容明朗沉稳。
　　注视着照片上的丈夫,李启华开口：“卫城，我和玥儿来看你了。”她缓缓蹲下身，将明亮鲜艳的小雏菊放到墓碑前，“不是不想带玥儿来，只是……我让玥儿受苦了，所以没脸来见你。现在终于好起来，玥儿今天高考结束，她说考的不错，应该可以报上她最想去的大学。有你看着我们，相信以后一定会更好的。”说完站起来，“玥儿，来和你爸爸说说话，妈妈去旁边等你。”怕自己再待下去就要落泪，唯有离开，才不至于控住不住情绪，李启华缓步走远。
　　六月的风轻轻柔柔，卷起叶子飘飘荡荡，穆桐玥想，就如同小小的她在父亲有力的双臂里荡悠。“爸爸，玥儿高考结束能够来看你了，还带了你最喜欢的蓝色吊兰，很漂亮吧！我也种了一盆这样子的放在阳台上，学着你早晚给它浇水，它长得很好，下次我带着它一起来看你，现在就让它陪着玥儿，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风儿飘荡，四下静谧。
　　“妈妈她很辛苦……我知道她心里承受了许多痛苦，玥儿很心疼她，玥儿会替爸爸照顾好妈妈。”眼里蕴含着泪光，她点头重复，更像是对自己说，“恩，我是大人了，会照顾好妈妈的。”
　　“很快就要填报志愿了，玥儿准备报考你的母校江大，玥儿马上就要成为你的学妹，也能看看爸爸生活了四年的大学校园，去你爱去的小荷塘了。”
　　调整情绪，她咧嘴笑起来：“好了，爸爸，虽然您不能像我们约定的那样陪我一起去学校，但是您会在我身边看着我的吧，爸爸。”
　　爸爸，我走了。
　　母女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宾馆，今晚她们会在江城住最后一晚，穆桐玥犹豫许久还是开口对妈妈道：“ 妈妈，我们能不能明天中午再回去？我想参加今天晚上一班的毕业聚会，可能回来会有点晚。”宾馆退房时间是12点，李启华准备赶早上6点第一趟早班车回去。
　　“一班的毕业聚会？什么时候？”李启华听到女儿这么问，抑制不住惊喜。自从家里出事后，玥儿除了小卉以外再没有和其他同学联系过，现在竟然主动要去参加这样的聚会，她很高兴，这至少证明了玥儿能主动面对过去的人和事。
　　“状元楼，下午5点，我想了想还是去吧。”
　　“当然要去，高中毕业聚会，妈妈都很期待呢，这会是以后一辈子的回忆。”
　　李启华看了时间，“现在3点，这样吧，妈妈带你去商场转一圈，给你买件衣服。”
　　“不用了妈妈，我随便穿就行了。”
　　“这怎么行，这么重要的时候，还要拍照，拍的漂漂亮亮的，妈妈还能放到相框里做摆件呢，正好在江城，妈妈给你买个箱子，上大学用，回去潞县买不到结实的。”
　　穆桐玥在妈妈的坚持下一起去了附近的万隆商场，逛了一个小时买了一套新的衣服和一只皮箱，衣服在店里直接换上，临上公交车李启华又给她塞了两百块钱，自己回宾馆。
　　距离状元楼公交站还有两站地，已经看到不少成群结队应当是去参加毕业聚会的学生，没有了臃肿的校服，各类风格的穿着打扮，配上灿烂笑容显得朝气蓬勃。
　　穆桐玥到的早，想要选一个角落的位置，没想到有不少同学已经坐在餐桌旁，踌躇间，有眼尖的女生看到她，惊喜的挥手：“穆桐玥！你来了，快过来坐。”
　　这是江城一中一直以来的传统，高考结束后统一到状元楼聚餐，按班级人数分桌，一班人较多，占了三个圆桌，那女生这么一叫，三个桌子的人都向穆桐玥齐刷刷看来，其他两桌的人也热络的招呼她：“穆桐玥，你来了，来我们这桌，来我们这桌。”
　　这一番招呼造成的动静不小，旁边几个班学生也向她看来，似乎还在问这是谁？任穆桐玥再冷静，这回也有些脸色涨红，不知道下一步该向哪个方向过去。
　　正在她尴尬间，肩上被人一揽，李程卉的声音响起：“哎，你们一班的校服一脱就暴露出本性了啊，可别把我家小玥吓跑了。”之前是因为穆桐玥，现在是陈浩，李程卉老往一班跑，一班学生虽然鲜少和她说话但是都是脸熟，看她这么护犊子模样，有男生打趣道：“你家玥儿？你可别忘了人穆桐玥是我们一班的一份子，该是我们大家的吧？”
　　又惹来一群笑声，穆桐玥只得硬着头皮道：“好啦，小卉，低调点。”尴尬却没有了，他们仍然把她当做一份子。
　　李程卉没放手，霸气的揽着她在最近的一个椅子上坐下来，大声道：“我可把人安放在这啦，陈浩就是护花使者，有什么问话、什么敬酒、全都可以找陈浩，陈浩抵不住，来我们班，二十八个壮丁等着你们。”
　　众人哄笑，喊道：“大放厥词啊，待会我们可不会客气。”“陈浩！英雄救美啊！”
　　陈浩无奈：“我这是被赶鸭子上架。”却在李程卉斜眼扫来时改口：“自愿的！请大家一会放我一马。”
　　“好了，我就只能帮你到这里，还得回我们班那去，一会结束了我过来找你。”李程卉又小声在陈浩耳边交代他一会记得回“娘家”，说完就撤。李程卉一走，一桌子的同学都开始聊起来，话题主角自然是穆桐玥：“穆桐玥，你这一年在潞县逍遥了，不知道我们高三这一年被老毛管成什么样！”“你是去的潞县一中吗？”“听说潞县一中学校外有特别好吃的小吃叫做酸多依是真的吗？上次去赶上放假，没吃到呢！”“对了，上次我们组织去潞县农家乐了，那时候不知道你在，下次去你这东道主可得给我们做导游。”大家你一言我一嘴的问，对她不在的这一年多都好奇极了，穆桐玥只得一个一个回答，不时惹来同学们大笑，好在大家都没有提起她为什么离开。
　　好不容易大家对她的关注度减少了些，陈浩看她应付自如，倒了杯饮料过去问：“被万众瞩目的感觉怎么样？”
　　“身不由己，诚惶诚恐，我宁愿只埋头吃饭。”
　　陈浩被她逗笑：“那多没意思，来了就是和大家见面，想说什么就说，想放肆只管放肆，当然，想吃也只管吃。”
　　说话间对面又坐下不少人，更加热闹非常，穆桐玥低头喝了一口饮料，再抬头看过去时对面原本空着的座位上赫然坐着吴一桓，此刻正和一旁的陆居然说话，倒是陆居然往她的方向看了两眼，注意到他看的是自己这个位置，穆桐玥礼貌的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整个餐厅都是嬉笑聊天声，穆桐玥中途去了卫生间，回来时看到靠在走廊边上的高大男生，她低下头，想要从旁边走过去，没想到被他起身拦住，她抬起头看他一眼，眼中写满疑惑，在他的注视下又将视线往下移了几分。
　　吴一桓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黑色休闲裤，外加白色球鞋，穆桐玥视线下移便看到他卫衣帽子边缘的绳子，一低一高，她盯着其中一个出神，上方传来他的声音：“刚才没怎么样吧？”
　　“什么？”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她开口道：“没有。”语气稍微有些冷硬。
　　他察觉到她的反常，盯着她，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要是没有其他事我过去了。”不想被这么追问，只觉得尴尬，她转身让开，快步走回座位上，不一会眼角余光里看到吴一桓也坐了回去。
　　这时，学生们都开始分别敬酒，其实就是互相灌饮料，穆桐玥也和几个相熟的女生喝了几杯，将近八点，吃饭聊天将近尾声，校长和年级组长分别发表简短的致词，大家合唱了歌曲《启程》 ，这是每年毕业生的保留曲目，也是校长唯一不跑调的歌：
　　等到相遇的时刻
　　我们再唱这首歌
　　就像我们从未曾离别过
　　……
　　未来怎样的时刻
　　请你记住这首歌
　　记住我们的梦想从未变过
　　……
　　不少女同学都偷偷抹眼泪，穆桐玥眼角湿润，离别不过是暂时，相信大家都会有美好前程。
　　全年级聚餐结束，接下来是各班自由活动时间，李程卉他们班安排了KTV，陈浩和她一起，穆桐玥他们班则准备去提前包下的别墅，可以在那里通宵。
　　李程卉临走时和她拥抱一下，两人都知道联系方式，反正会再见，没有太多伤感。
　　穆桐玥不打算参加晚上的聚会，她答应班主任参加聚餐时并没有听说要去别墅，刚和老毛说完，没想到他一拍桌子大声道：“今晚大家都别想逃，我要和你们挨个真心话，把这几年的账都算算。”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大家的共鸣和欢呼。
　　穆桐玥还想拒绝，这时吴一桓的低声在她耳边道：“不需要住一晚，晚点可以走，老毛你不是不知道，那会估计醉的不省人事。”
　　穆桐玥有些惊讶，他什么时候过来的？还有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些？毕竟刚才她对他的态度很不好。但是不得不赞同他的话，老毛喝酒容易醉，在年级上是出了名的，没几杯估计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等会我送你回去，我也有事和你说 。”见她犹豫，他在她耳边继续道。
　　闻言脑子又是一阵迷糊，她怔怔的看着他，他要和她说什么？
　　“又怎么了？”他看她这样子，不禁莞尔一笑，抬手在她面前比划一下。
　　她却猛地一转脸快步走向另一边，跟在大家身后一起出了门。
　　慌不择路的样子令吴一桓皱眉，她到底怎么了？
　　花园别墅是陆居然联系的，两层小楼，带个有烧烤装备的花园阳台，除此外还有KTV室，桌球室，麻将室，厨房，客厅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间卧室。
　　大家见了都很兴奋，这么齐备的地方深得人心，三五成群分地盘玩起来。
　　穆桐玥五音不全自然不会去唱歌，更不会桌球、麻将，只得出来到阳台上和几个女同学一起烧烤，打打下手，期间也被问到在潞县的情况，大家都默契的恰到好处，不见一丝多余和尴尬，这让穆桐玥紧绷的情绪又放松下来。
　　等到烤肉好了，一人分了几串便送到楼下去，穆桐玥便继续呆在阳台上，江城的白日天空一向湛蓝，夜晚则一向通透，可以看到星星一闪一闪布满整个夜空，身在其中，只觉得静谧美好，穆桐玥凭栏而立，闭上眼，夏夜的风微微抚过面庞，安静的感受这一刻。
　　吴一桓在桌球室和陆居然打了一回合桌球，以失败告终，陆居然嘲笑他打不过就跑，他也不说什么。扫了眼客厅又到厨房取了矿泉水喝，每个屋子都去和大家呆了会，才缓步走上二楼阳台，果然看到遍寻不到的人正独自一人仰着头，手里握了一把肉串，安静的站在护栏旁，黑色的外套，几乎和这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