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海湾1998》孙小乙

18、第十八章 一个人的圣诞之约 妈妈说这个

　　穆桐玥将白色瓷碗中剩下的排骨汤跐溜一下全倒进摆放在地上的木碗里，拦住冲过来探头上去的狗头，用一只黑色木勺仔细翻搅一番，才放手让狗嘴彻底埋进木碗中。
　　“慢一点会饿死你啊，臭嘟囔。”穆桐玥笑着摸摸嘟囔的头，只可惜人家一门狗心思全在吃食里，舔得碗里传来一声声呼噜呼噜声，没时间搭理她。
　　穆桐玥将碗筷收拾了坐到水槽旁，低着头清洗起来，收拾完几桌残羹冷炙，夜幕降临她才回到家楼下，照例掏出小钥匙打开绿皮盒子门上的锁，取出里面白色的牛奶瓶子，这是妈妈瞒着她订的，说她课业繁重，晚上熬夜学习很辛苦，需要多补充营养。
　　刚要把门关上，却发现盒子里多了一片白色，穆桐玥伸手取出来，是一个白色信封，难道是小卉寄来的？可是上周她已经来过信了。
　　雪白的信封上写着三行字，是好看的楷体钢笔字，可以看出握笔稳而有力，流畅自然，这样的字只一个人拥有，每次收作业时她都要看无数次的。
　　心脏开始突突的跳，那天在寺庙里他说的看邮箱是因为这个？
　　“玥儿？”楼梯口传来熟悉的声音，穆桐玥迅速将信封塞进衣服里，应声道：“是我，妈妈，我在取牛奶。”把锁扣上，她快步走出去，见到李启华出声问道：“妈妈你回来了？今天可比昨天早多了？”
　　李启华面容有些疲惫，笑了笑点头道：“恩，城里的摊位已经有了固定规模，以后妈妈都可以早点回来。”
　　闻言，穆桐玥眼中止不住的光芒：“这样妈妈就可以每天多休息一会了。”
　　看出女儿眼里的神采，李启华心中酸涩，母女两一同进屋，穆桐玥把袋子里的青枣取出洗干净，递过去：“早晨上学时门口买的，很脆。”
　　李启华拿起来咬了一口却没有咀嚼反而出神的盯着手里的青枣看，穆桐玥见了在她面前摆摆手：“妈妈？你怎么了？”
　　李启华摇摇头：“没事。”手一抬，衣袖滑落下来，露出一截手臂。
　　“妈妈，你的手怎么了？”穆桐玥惊叫着去拉李启华的衣袖，李启华想要遮挡已经来不及，只见手腕处已经完全青紫，青紫肌肤中似乎还有一条不宽却细长的红痕，翻出白肉。
　　穆桐玥眼里泪水涌起，她惊慌的道：“怎么弄伤的？怎么不去医院包扎？”
　　“没关系的，早上拉货的时候没把稳，东西掉下来拉伤的。”李启华不想女儿担忧，宽慰道：“已经去过医院了，你看到的紫色的一片是药水。”
　　“县城里的小诊所怎么能行？处理不干净会得破伤风的！”穆桐玥记得上学的时候学过，如果受伤伤口较大，不做消毒包扎很容易细菌感染。
　　“瞎说，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再说妈妈已经打过针了，就在屁股上，玥儿不会还要检查把？”李启华笑着开玩笑。
　　没想到穆桐玥较真起来，坚持看了一遍才放下心来。看着女儿认真仔细的模样，李启华心头一阵柔软，她轻声道：“来，玥儿，坐到妈妈身边来。”
　　穆桐玥听话坐过去，和妈妈坐在同一块沙发垫上。见女儿疑惑的看着自己，李启华努力让自己笑了笑：“刚才妈妈想起了你爸爸，你爸爸最喜欢吃的就是青枣。”说完一瞬不瞬看着穆桐玥。
　　穆桐玥听到爸爸两个字心头一滞，那是一片刚结痂的伤疤，此刻正被血淋淋的掀开，许久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玥儿知道，不仅妈妈爱吃，爸爸也很爱吃。”
　　李启华听着女儿平静无波的语调，心中越加酸涩，充满怜惜的问：“玥儿怪妈妈吗？”
　　“怎么会呢？玥儿知道妈妈很爱我。”
　　“玥儿不怪妈妈冷血？你爸爸去了这么久，妈妈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每天早出晚归也没有照顾好玥儿，让玥儿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妈妈也很想念爸爸，只是怕玥儿受不了跟着一起难过才会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爸爸，妈妈每天早出晚归都是为了要还清爸爸欠下的债务，还有，妈妈一直都照顾玥儿很好，玥儿很喜欢在这里的每一天。”语句哽咽，眼中已经满是涟漪波澜，泛着星光。
　　“玥儿……”李启华不禁泪流而下，她一直知道，卫城离开的这半年里她和玥儿都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来自心灵上的，来自生活上的，她一个人苦苦支撑，看着女儿如此坚韧，她是不愿意的，卫城在也不会原谅自己吧？
　　“我知道爸爸已经离开了，但是妈妈还在，只要妈妈还在的地方，就是玥儿的家，妈妈不用担心玥儿。”
　　“乖玥儿……”李启华将女儿揽入怀里，夜风呼啸，潜入窗台，夜空中的一轮明月也为这一刻的温馨氛围感到欣慰。

　　穆桐玥第二天早起才将放进抽屉的信取出来，将雪白的信封放在桌面，心理无不喜悦，手指来回划过，这是他写给她的第一封信，她估计会一辈子珍藏吧。取过一只削笔小刀沿着信封侧面小心翼翼的划开，展开来薄薄的一页纸，穆桐玥早就想到，按照他的性格不可能像小卉那样罗列出一堆日常琐事，写他个三四页的。
　　漂亮的字体，最简单的句子，介绍了几本他最近在看的文学书，接着询问她在潞县的日常生活如何，最末尾竟然还标注了最近化学课的重点内容，仅仅是这样，她已经弯起了大大的嘴角，心里头像是吃了小时候梦寐以求只在过年才能有的巧克力。
　　打开床头柜的小抽屉取了一页白纸和一直钢笔，斟酌了近半个小时也不能确定写什么，他和她并不是很熟，起码在她看来他们至多只有简单的交谈，不同于和小卉那样大大咧咧的无所顾忌，但她又克制不住想要向他倾诉，想向他一一介绍她在潞县的生活，学校里的同学如何，农家乐的小楼是怎么样建造的，就连门口的那一小簇太阳花开了她也想说。
　　最后落笔时，那些想要倾诉的终究只停留在她想，两页纸内容，规规矩矩的把他问的每个问题都回答了，末了也礼尚往来问了一句：一中有什么变化吗？
　　将信封塞进绿皮信筒里，穆桐玥一步三回头的走进校门。
　　“穆桐玥，快迟到了，你看什么呢？”进了校门便遇到班里的一个女孩温露，瘦瘦小小的身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哦，我在看早餐铺子旁边似乎新开了个文具店，想着放学后去买只新的钢笔。”穆桐玥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
　　温露疑惑的问：“你说的是叫做维维那家？可是它家不是新开的，已经开了大半年了。”说完她也回头确认一眼：“附近没有新开的啦？”
　　较真的小姑娘，穆桐玥只能继续撒谎：“那就是我看错了吧，我也是不确定才一直回头看的。”
　　“我记得你的钢笔还很新，不需要买新的，别浪费。”
　　穆桐玥本是随意一说，想到这里都是淳朴节俭的学生，她不好意思的道：“恩，你说的很对，等坏了再买吧。”
　　刚到教室门口两人就被门口黑瘦的男生拦住：“都迟到了，你们两个的化学作业呢？”伴随着他的说话声预备铃声响起。
　　两个女生知道又耽误了男生把全班作业交到老师办公室的时间，急忙取下书包来翻找，温露很快找到递了过去，小声道歉：“对不起。”
　　男生点点头，温露便从她面前穿过进了教室，穆桐玥却还在翻找，不对啊，昨天晚上全都收进书包里的……
　　看着还在翻找的女生，柯辰脸色不善的道：“你到底带没带，没带我走了。”
　　“不好意思，你再等等。”穆桐玥飞快的说着，手上动作不停，终于在课本里找到了作业本，递到男生面前，又急忙加了一句：“实在抱歉，下次不会了。”却意外地看到男生的表情，他看她的眼神不仅仅是不耐烦，还多了一点厌恶，她有些疑惑，她没有和他结梁子啊，只记得他是她最不喜欢的化学课课代表，其他再无交集。班里的同学对她都很友好，因此这样的态度才愈发突兀，穆桐玥突然想起上次好像也是他，全校大扫除时对她也是面色不善。
　　看着男生转身远去的背影，穆桐玥第一次驻足打量，有点想不起他的脸……个子倒是到挺高的，和吴一桓差不多吧，虽然奇怪，但是秉持着我不犯人，人不犯我的道理，她摇摇头转身回到座位。

　　转眼进入高三，穆桐玥已经不再到农家乐帮忙，而是专心于学业。另一方面李启华的批发生意也进入正轨，她们搬了一次家，距离学校更近，两居室的小屋子，布置的很温暖。她在给吴一桓写信的时候改了新的地址，在信里和他描述了新家，吴一桓来信也表示祝贺。
　　吴一桓写信基本上是两个月一封的频率，内容和第一封差别不大，这次轮到她回信，犹豫了几天，穆桐玥终于下定决心写了自己想了很久的，圣诞之约。妈妈说这个圣诞节前一天会带她去江城舅舅家，和舅舅有事商量，她想也许她可以见见他……而且她记得以往圣诞节的时候碧海湾的中心广场会有彩色喷泉，听小卉说碧海湾广场上那座高一百层的大厦终于完工了，大厦外墙能够播放各种影像，今年应该会更加漂亮。她没有更多的想法，也想不到其他新奇的地方，只想要和他一起走走，在充满节日氛围的街道上。
　　信寄出去后，穆桐玥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信箱查看，这样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圣诞节就在两天后，穆桐玥的心情从一开始激荡忐忑到平静无波，她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等到和妈妈坐上去江城的汽车时，她几乎已经失去了去碧海湾广场的勇气。
　　舅舅一家因为她们母女的到来准备了丰盛的晚饭，气氛和乐融融，还有她的小堂妹，只两岁多，穆桐玥记得上次见到这个肉嘟嘟的小人儿还是她刚从医院抱回家时，那天是爸爸开车载他们去接舅舅一家，只是之后再见，这个白嫩嫩的小人儿对她就是一副陌生抗拒的样子……看着现在蹒跚着走路时而俏皮嘟嘴的小东西，穆桐玥突然觉得喘不上气，她感到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待晚饭结束才见到李城回来，仍是一身流里流气的穿着，嘴里哼着流行歌曲，手里竟然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的曲奇饼干和一个精美的粉色袋子，进门看到穆桐玥，直接塞到她面前：“姐，诺，孝敬你的，这可都是外国货。”
　　穆桐玥从来不爱吃零食，只是对这种进口的曲奇饼干情有独钟，这还是小时候一次爸爸去国外出差特意带回来的，吃了之后她就念念不忘，爸爸每年都托朋友带几盒回来，她已经两年没有再吃过了……
　　舅妈见了从厨房出来，抬手去指李城的脑门：“你这个混小子，还以为明知道你姐她们会来你还往外跑，没良心，原来是出去取东西了。” 说着接过来打开，展示给穆桐玥，“小玥，看看喜不喜欢？”粉色袋子里是一套墨绿色围巾手套。
　　穆桐玥却忘了去接，只看着那盒饼干。舅妈的手还抬着，有些尴尬，倒是李启华看到女儿这个样子，明白是怎么回事，走过去接了过来道：“她喜欢的，只是这饼干她以前常吃，有点反应不过来。”
　　听了这话，舅妈也只能讪讪地笑笑，转开话题道：“李城，你不是有些学习上的问题，趁着你姐在，还不赶紧去问？”
　　李城虽然什么都不上心，这时候也看出点什么，想到去世的姑父，他拉了拉穆桐玥手腕，顺着他妈的话道：“是呀，走吧老姐，我这还等着你救命呢。”
　　穆桐玥已经恢复如常，点点头跟着李城去他房间，李城坐回座椅里晃呀晃，做出一副驾驶车辆的手势，完全没有要讨教学习的意思。
　　穆桐玥无奈道：“你这个样子，真怀疑你是怎么考上高中的？”
　　“别怀疑你自己，姐你那么优秀，被你一指导还不是分分钟上清华的料啊。”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继续摆姿势，李城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老姐，下个月江城机车越野大赛你来不来，我也参加。”
　　“不感兴趣。”想都没想直接拒绝，穆桐玥觉得太冷硬伤人又加了一句：“我还要上课。”
　　“你真的不来？我这半年有了师傅的教导可是技术突飞猛进，这次估计除了一桓哥，就只有我了，说不定我能拿第一，你不来可就错过一个伟大时刻了。”
　　“我还真不知道原来赛车也要有师傅的？”穆桐玥摇头，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你的师傅是吴一桓？”
　　“那当然，除了一桓哥谁还配给我当师傅的？”提到吴一桓，李城眼中满是崇拜，拉了椅子滑到穆桐玥面前：“姐，我问你个问题？”
　　难得看到李城这么认真，以为是课业上的问题，穆桐玥点点头。
　　“你还有没有和一桓哥联系？”
　　啊？这个八卦的小探子，穆桐玥装作若无其事的道：“没有啊。”
　　“真的？”李城眼里满是八卦之光。
　　“真真的。”
　　“好吧。”李城失望的将椅子又退了回去，“可是上次他送我们了，而且还答应教我骑机车，当时拿到吴哥的电话号码我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着，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可能觉得自己说跑题了，他用手蹭了蹭穆桐玥道：“除了老姐你我想不出其他原因，说说呗？”
　　穆桐玥不为所动：“你以为这是因为我？他对所有女生都这样，礼貌又疏远，说不定觉得你像他某位弟弟？”
　　“……”李城欲言又止，“他可不是这样。”
　　“什么？”
　　“哈哈，没什么。”李城挠挠头，“不过说起和吴哥比较熟的女生，倒是有一个，也就是李娴婉，昨天回国了，去过国外就是不一样，气质都变了，更漂亮了，特别是……”还没说完又赶紧闭嘴，对面是他堂姐，可不是他的狐朋狗友。
　　原来李娴婉回来了……抑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穆桐玥站起来走到桌旁，敲敲桌子：“说正事，把你的数学课本拿出来。”
　　“不是吧？刚才就是说说而已，真要讲题啊？”李城哀嚎一声。
　　“你说呢？”穆桐玥没好气道，作势要去扯他耳朵。
　　“Ok，ok，看在你是我姐的份上，怕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