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渝》六爪

6、第6章

　　管家抽泣着说：“两位道长，我也实不相瞒，那日自你们走后，老爷便时时发呆，有时还对着空气说话，前几日更像发疯了般谁也拦不住，喊着‘我对不起她’，就一头栽下水池，磕到脑袋，回天乏力了。唉，老爷这么好的人落得如此下场，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
　　来晚一步，看来陈老爷确是知道详情的，而我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道长在陈老爷棺前念往生咒，善恶终有报，哪怕这些年做再多善事，也抵不过心中那份业障。
　　管家捧着红盒走进来，盒子里躺着一封信。

　　道长念完往生咒回到我身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冲他笑笑，“刚才我收到兰承传讯，阿音醒了，我们带笼兔子包回去看她吧。”

　　阿音确实精神地醒了，边吃兔子包边安抚君威。
　　华衡带着我们走到屋外，“这次清醒……未必是好事。”
　　我点头，阿音眼角的红纹接近褐色。
　　“就像回光返照，当她下一次昏迷时，就离长睡不醒不远了。”华衡道。

　　阿音冲出来抱住我，“小凝！我们带君君去吃牛肉面吧！”
　　听到这咋咋呼呼的声音，我心里突然舒坦了，还是这头毛的触感好。
　　终于理解君威那一副护犊子的心态了，现在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区区牛肉面算什么。
　　我一定会捉出凶手，阿音不能死。
　　“兰兰和衡衡也一起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在街上，必然引来无数注视，其中大多数都是黏在阿音身上的。
　　也是，巫山神女的样貌即使在仙界也……
　　哪里不对啊！来时我让她用法术敛了气息和容貌，可我忘了之前她昏倒时法术也失效了！
　　路边一个小孩惊奇地指着阿音，“娘亲你看！那是巫山神女姐姐！”
　　可就算法术失效，一个凡人怎么认得巫山神女的！
　　我惊奇地看向道长，道长也摇摇头，“阿音不曾在凡人面前显露过真身。”
　　君威警惕地望过去。
　　小孩的娘亲一撸他脑袋，“别瞎喊，那都是画像上的。”然后冲我们喊，“不好意思啊，不过这小姑娘跟以前祭典上扮神女的那姑娘真是一模一样，连我都有点搞混了。”
　　就是这个了。
　　我不顾道长他们疑惑的眼神，冲到那位娘亲面前问：“是十三年前陈老爷举办的那场祭典吗？”
　　那娘亲没防没问到，疑惑一下还是回：“嗯，当时不是有只山鬼作乱嘛，于山相传上古是巫山神女的地界，于是找了个小姑娘假扮神女，最后还真把山鬼吓跑啦，后来大家就把她的画像放家里，希望神女保佑。”

　　街道上阿音还在问君威她什么时候参加过祭典，我激动地拉住阿音对他们道：“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阿音说：“小凝好厉害。”
　　我捏捏她脸，对道长说：“道长，放个灵媒给朱捕快，咱们捉凶手去。”
　　可是道长就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似的，墨色眸子沉甸甸地望着我。
　　……他怎么了？在闹脾气？

　　兰承吐出一口烟，白气飘向远方。华衡摸了摸我脑袋。
　　嗯？？

　　小捕快带我们来到于山脚下当年朱猎一家的住所，现在已经是处空宅，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路上我给大家科普了凶手是谁。
　　兰承惊讶：“你说凶手就是那个传闻被山鬼吃掉的朱猎的小女儿？”
　　“嗯。”我点头，“她应该是叫朱隐。”
　　道长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老爷叫她小隐，我猜应该是两个字。”我说。
　　道长又沉默了，甚至转头不看我。我忽然意识到，他那句话可能不是问我如何知晓朱隐的名字，而是我怎么知道凶手是她。
　　就因为这个跟我生气？道长怎么这么孩子气。
　　我自认不是个孩子，于是继续同他道：“其实当得知陈老爷自尽后，我便有了这个猜测，毕竟当年小女儿的死实在太模糊，而陈老爷的表现明显是知道什么，若真是个步步为营的凶手必然不会在陈老爷面前露出马脚，可凶手不但让陈老爷知道了，还让他心甘情愿帮忙隐瞒，只有一个可能，他很愧疚，并且这个人，是他不能说的人。”
　　兰承问：“可你怎么在刚才的妇人说完话后就能确认凶手是朱隐呢？”
　　“我从陈府回来后就基本能肯定凶手的身份，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牵扯到阿音。阿音是偶然来的雾州的，一直跟我在一起，而且我也不相信有人能在道长和君威眼皮底下给阿音下如此凶恶的诅咒，只可能是在一开始，这一切的目标就是阿音。君威，你有话没有说吧。”
　　君威见我问他，没有意外，只无奈叹了口气，“十三年前，我见过朱隐。”
　　“什么！你们是一伙的？！”兰承撸起袖子，华衡拍着他脑门把他按回来。
　　君威说：“十三年前我在洗完碗突然发现主人不见了。”过了十三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连忙出门找，经过于山时远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朱隐真的和主人长得一模一样，可我刚凑近就发现她不是主人，正想走，可她一下哭了出来，就像主人的脸哭……我实在忍不了，给了她一块帕子，她问我是谁，我没说。”
　　兰承抱胸，“所以那个朱隐是看上你了要除掉神女强抢民女啊。”君威瞪他。
　　我道：“十三年前的祭典，那个假扮巫山神女的姑娘就是朱隐。这两天我一直在翻看典籍，在一本《云溪怪志》里看到种有趣的法术，名字叫偷天换日，顾名思义是让施法者变成另一个人的法术，只需偷去另一个人身上的一部分，而被换的那轮日，会在被偷取的部位出现红纹。”虽然我不爱看文字，但幸好有个看坊间怪谈的爱好，果然开卷有益。
　　“你不是问我，怎么确认凶手是朱隐吗，看。”

　　空荡荡的院落里立着两座坟，上书两个人，朱猎和朱其，没有第三个人。

　　华衡道：“这屋里如此空旷，早已没有朱隐的贴身物。”
　　我看向道长，他点头。
　　我说：“只要是血脉相连之物就好，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阿音。”

　　事不宜迟，道长施法破了幻术。眼前的景象大变，原本正午明媚的天光猛然阴云密布。
　　道长说：“找到她了。”

　　离找到她显然还有一定距离，一踏上于山驱动了另一重阵法，还来不及反应周围的人就消失不见。
　　草木葳蕤的荒郊，安静得诡异。我对阵法完全一头雾水，不如说我对法术一途都还战战兢兢，是以一步都不敢迈。
　　一步错步步错，就像朔月城外迷踪林的阵法，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其实是闭上眼睛向前走，幻术欺骗了眼睛，眼睛欺骗了身体，只有让身体自己感知才是上策。

　　熟悉的振翅声从草木中传来，我警惕地望去，原来是道长的灵媒鸟。
　　小鸟化作蓝雾落在我掌心，道长温润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别害怕，在原地等我。”
　　我微笑，将蓝雾捏散，闭上眼睛。

　　像盲人摸象般走一步探一步，学着道长的动作放出灵识。书上说，偷天换日的施术者必须用忘途花沐浴七七四十九天，忘途花是一种很特殊的花，鼻子闻没有味道，但会让人的灵魂染上香气。
　　我顺着这股特殊的香气慢慢摸索，但到底平日双眼看路习惯了，不防脚下一根树枝，快要摔倒时我条件反射睁开眼，被人扶住。
　　“小心。”道长的声音

　　额……我不敢看他，刚刚他还和我单方面冷战呢。
　　道长仔细打量我，“没想到入口还设下了幻术将我们打散，你没受伤吧。”
　　“没事。”
　　奇怪，他怎么没怪我没等他。看来道长还是很好哄的嘛，我出个事他就又来关心我了。
　　道长说：“我已经知晓凶手所在，跟我来。”
　　“不去找其他人吗？”我还担心小神女呢。
　　“不用，擒贼先擒王。”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唔，没想到道长这次同我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有了大腿在识路的工作自然全权交与他。我平数不是个爱叽叽喳喳的人，然而每次与道长在一起时我却总是不忍心让空气安静。
　　“道长，你说我们都落单了，阿音他们会不会也落单了呀。”
　　“嗯。”
　　“那君威一定很担心，阿音的情况又随时会倒下，不过我们肯定能先找到凶手啦。”
　　“……嗯。”
　　完了，道长应该也很担心阿音吧。
　　我连忙换个话题，“兰承一定去找华衡了，华衡只是个凡人，迷失在幻阵里太危险了，不过他那么聪明，应该没事。”
　　“嗯。”
　　每个人都拿出来溜了一遍，快没话题啦。
　　“对了，话说道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呀，那只灵媒？”
　　道长突然停下，我也跟着止步。
　　嗯？

　　“是呀。”道长边说便转身，扬起了艳丽的笑容。
　　我呆住。
　　幻术欺骗了眼睛，眼睛欺骗了身体，只有让身体自己感知才是上策。
　　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其实是闭上眼睛向前走。
　　跌倒时我睁开了眼。
　　幻术该是像迷踪林那样身体还是留下原地的，怎么可能将我们打散。没错了，这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幻术，是陷阱。
　　怪不得道长说话的口吻有些不对劲。
　　怪不得道长没提方才灵媒中传递的话语。
　　我得离……

　　眼前的“道长”情人般甜腻地开口：“阿凝，我爱你。”
　　我楞在原地，假道长抽出剑刺向我心口，可我却被这咒语般的话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