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渝》六爪

3、第3章

　　树下的阴影里果然走出一个人。肃穆黑衣俊致面容。

　　“说起来，师兄怎么称呼呀。”我头也不抬，继续手中的活，眼角余光悄悄瞄着他。
　　“南冶。”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哦，我叫巫凝，不过想必南冶兄也是知道的。”我调侃道。
　　一阵沉默，虽然前次在莲池旁同我逗趣了几句，但这南冶看起来其实是个老实性子啊。

　　“为什么坐在窗台？”南冶道。
　　“当然是欣赏这月色啦。”不坐在月光下哪里看得清，自制法器怎么说也是个精细活。
　　“你的眼睛。”南冶兄话说到一半。
　　我大概知道他什么意思，接道：“我最讨厌吃萝卜，胡萝卜当然也不爱，大约有些夜盲吧。”

　　南冶兄又没了声。
　　“说到这我有点饿了，师兄深夜前来没带点吃的嘛。”我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向怀里探手掏出一枚纸袋。

　　“糖葫芦、桂花糕，师兄这是要去哄小孩嘛，这个粉色的是什么？”也是糕点，刻着朵桃花。
　　果然，“桃花糕。”
　　这个市面上倒是少见有卖，总不该是他自己做的吧。

　　为了给我递纸袋，他走到近旁，我一抬头，竟望进他的眼底。
　　心猛然一跳，突然有种缺氧的感觉。昏倒之前我心想：“本姑娘这是多久没经过风浪了，看个美男居然看晕过去。”

　　窗外呜呜鸟鸣。
　　头疼，撕裂般的疼，宿醉的感觉，莫非昨晚我又喝酒了？
　　完全没有印象。
　　好不容易睁开双眼，眼前朦朦胧胧。视野模糊不清，但我知道这不是宿醉的又一个后遗症。

　　据说我被捡到时正生着一场大病，病好后双眼却难以视物。大抵天山灵气养人，随着长大我的眼睛也逐渐好转甚至与常人无异。
　　今次估计是饮酒误事旧伤复发了吧。唉，这事绝对不能让我阿爹阿娘知道，否则又该禁我的酒了。

　　一月后才是拜师大会，我只需在此前完成试炼。就再眯一会儿吧。
　　这一觉就眯到了日落西山，肚子开始叫唤，一眼就瞄到了桌上有枚纸袋，心中感动。

　　休整几日，朔月山门前。
　　来送行的只有柳澄，我蹭，“小橙子你最好啦！”
　　“起开。”柳澄食指抵着我额头却没用力，“记得，下月初定得回来，任务完不成也没关系拜师大会一定要赶上，遇上危险别强撑，有事传讯给我。其他都不谈，小命最重要，你听到没啊！”
　　我头点的就没停下来过，“知道了知道了。”顺手给身边的小毛驴喂颗果子。
　　“果果平日同你玩的最好，这趟可别把他饿瘦了。”柳澄慈爱的目光转了目标。
　　“喂喂！刚才还在关心我！”

　　我骑着小毛驴一路溜达，果果有灵性懂得自己识路，我便在它背上翻看雾州异志，是前两天柳澄陪我去集书馆借来的。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书上说到，雾州倚山而生。这倚的山自然不是天山，而是于山。传闻于山上有食人山鬼，雾州百姓虽白天喜于上山猎牧，晚间却是万不敢进入的。
　　其后还有许多志怪小文，我最喜这等坊间趣事，不觉看入了迷。不防果果突然撞上棵树，我差点被震掉下去。
　　“哎哟果果，说好的有灵性识路呢！你往树上撞干嘛！”

　　“嘻嘻。”身后传来姑娘的笑声，清脆得像山泉。我转头，果真是位极好看的姑娘，披薜荔戴女萝，身骑黑豹。
　　“你真有趣，撞上树都没发现。”姑娘滑下黑豹，凑近摸上果果的头，“他已经走了，你的主人是谁呀哦，你叫果果呀。”姑娘自顾自地单方面和我的毛驴聊起了天。
　　我的脑袋一定是被震晕了，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这姑娘一身纯正的灵力，隐隐透着几缕神息。
　　“那个，姑娘，怎么称呼？”
　　“啊，你好呀小凝，他们都唤我阿音。”阿音姑娘很是自来熟，看来她方才真在和果果交流。
　　“此处乃天山地界，阿音姑娘是去往朔月城？”我道。
　　阿音：“是呀，我要去一个叫朔月城的地方找人，他一直待在那，不过他刚才好像走了，往那边去了。”
　　阿音很苦恼的样子，皱眉噘嘴捻着脚，我平生最见不得漂亮妹子皱眉了，立马保护欲爆棚。况且这天然呆还可能是巫山神女的家伙，我能丢她一个人？
　　我从纸袋里翻出糖葫芦，“要不要吃？”
　　“哇！要！”
　　很好，上钩了。

　　两个时辰后。

　　“我能闻到，他就在这间院子里！”阿音欢快地指着一扇大门。
　　之前瞧她所指方向我就有预感，没想到真是巧了。

　　阿音所指的“院子”上方贴着块匾额，上书俩字——“雾州”。
　　“等等，等等。”我拎住带着黑豹就要往里冲的阿音，“毕竟是别人家，我们乔装下再进去。”
　　我这话没甚逻辑，阿音信就好。

　　最后阿音换上了我的衣服，将黑豹变作公毛驴的模样和果果凑做了一对，以及用法术敛了气息和容貌。
　　就她原来那副扮相就差对凡人喊“我是神仙”了，真不知道没遇上我前她是怎么生活下来的。

　　没走两步，阿音拽我袖子，“小凝，我饿了。”
　　我试探道：“仙君不需食五谷的吧？”
　　说来惭愧，我确实囊中羞涩。
　　阿音大眼睛望着我，“可是君君会给我做牛肉面、梅花糕、糖醋排骨、乌鸡汤”
　　“停！”不管她口中“君君”是何方神圣，会做的菜挺多不对！是不能让她继续站在车道中央报菜名了。
　　“总之，”我瞥向路边摊子，“我们先吃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洒满葱花和辣椒，即使盛夏仍让人食指大开。
　　小神女嚼了一筷子，“没有君君做的好吃。”
　　“但是不能浪费粮食，”我用筷子尾敲她碗边，“吃。”
　　“嗯！你说的有道理。”

　　我呼噜喝口汤，“等下我带你去客栈，乖乖在房间里等我回来。”
　　阿音嚼着牛肉，“可是我要去找南哥哥，有样东西得交给他，过久了他该着急了。”
　　骗她比骗小桐还简单，我意有所指：“在人界未成年的女娃不能独自出行，我等会有事不能陪你出门，等我办完事了就带你去找人。”
　　阿音噘嘴，“唔，如果君君在就能出去了。”
　　对呀，可惜你的君君不在，我就是你的监护人。

　　打饱她后我带她去客栈开了间房，随便哄骗几句她便乖乖待在房中等我了。

　　安顿好小神女，我一个人行动便方便许多。兜兜转转问到路，我放下瓷碗，“那就是南天府吗。”
　　卖绿豆汤的茶铺老板点头，“对儿。”

　　每一道地界，都有地头蛇，修真界也不例外。说起修真界内，最有名的莫属南重燕楼四家，雾州城就在南家的管辖地界内。
　　按理说大家族的直属地发生祸患都会由他们自己出手解决，这次单纯卖朔月城一个面子把这当成考题了。

　　我被领到议事厅时大家都已正襟危坐，气氛严肃紧张，不愧是大家族，考核级的任务都不懈怠。
　　我被领到左席，对面的只坐了一个人。
　　主位上座的那位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我的全副心神在踏进大厅的一霎就牢牢黏在对面那人的脸上。
　　在朔月城那准仙人的地方长大，我自认见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小到大对美人二字有了免疫，平生第一次破例是对柳澄，没想到第二次来的这么快。
　　不过他这服饰，蓝衣道袍，胸口一朵水中花，是南家的校服，他是南家人？

　　我头遭对这场意外试炼提起了兴致，果然这位道长就是南家派出解决失踪案的人手，本次同我一道完成我的试炼。

　　上座的人开口，“这位朔月城来的道友，不知怎么称呼？”
　　我这才发觉，上座那位不是南家族长吗！一件小小的考核竟然惊动了本该安全得待在本家的族长？！
　　“晚辈名唤巫凝，久仰前辈大名。”

　　南家族长南峰，我在集书馆翻书时曾见过他的画像，是五百年前落日之征时就鼎鼎有名的人物，至今不知多少岁数，看起来仍是壮年的模样。
　　南族长沉默许久，接着问我年龄、喜好、父母等等，就差把我这么多年来的老底都翻出来了，他唤我上前递给我一个木盒。
　　“我观你法器是铃铛，这枚楠木铃是家师留给我的，与你有缘，便送与你了。”
　　这也太贵重了！
　　“多谢前辈。”

　　晚间阿音侧卧在我身边，事实上从我一回来开始阿音就直扑而来吊在我脖子上，像只大狗不停用脑袋蹭啊蹭。
　　大型犬阿音撒娇：“小凝，你身上真好闻。”
　　感觉像养了个女儿的我：“……”

　　阿音抱着我的腰，“我闻到他的味道啦，小凝和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我像撸毛一样摸着她的头发，确实还得帮小神女找人，一时兴起路边捡的小孩也是要负责的。
　　“明日我要和南府的道长去办事，你是同我们一道呢还是等我回来？”
　　阿音眨眨眼，“是南天府么？”
　　“对。”
　　“一起一起！”
　　嚷嚷的样子到真像个小孩了，可惜不是我家的，“你的君君在家里等你吗。”
　　阿音歪头，“君君一直都在我身边呀。”
　　“我换个问法，你出门寻人的时候君君在做什么？”
　　“洗碗。”
　　我懂了，这孩子就是偷溜出来的，看来之后我还得把人给送回去。

　　如福客栈是雾州城的老字招牌，其早茶尤为出名，许多当地人甚至会到此住一晚就为这一口早茶。
　　此时我和阿音站在楼梯边，看着满堂的沙棘鱼，听着小二解释。
　　小二：“要不二位去前边外卖窗口买点路上吃？小店这会儿排位至少得一个时辰后。”
　　阿音左眼写着“饿”右眼写着“好”，我在她渴望的眼神下点头。

　　外卖窗口果然人少。
　　怪不得人少！对着比堂食翻一倍的价格我只能与荷包两相望未语泪先流。
　　养孩子真是个耗钱的活计，这女儿早日还回去为妙。

　　外卖窗口和大堂有一道分明的楚河汉界，冷清的仿佛不是一家店，除了我们以外只有一位冷酷的大哥。
　　冷酷大哥身心都用来诠释着高冷，全身黑，眉峰凛冽，目不斜视，从里到外写着“我是大佬”四个字。只有阿音这缺心眼的傻女儿还傻兮兮对人家笑。
　　大佬许是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人，更加冷酷地凝视了回来。

　　赶在阿音被大佬的视线照死前，我像和事老拜年般热情洋溢地傻笑，“哈哈，过年好啊。”
　　不对啊又不是真拜年！
　　大佬看向小神女的眼神变成看傻子般看着我。

　　“哈哈，其实一年中的今天就是我们家过年的日子哦，这不，带我女儿来吃顿好的！”一时冲动出口的话，就要用一百个谎话来圆。
　　大佬仿佛不忍心看我再表演下去，勉强捧了个场：“哦。”

　　小二及时出现解救了尴尬的气氛，黑衣大佬分出最上面的一个小食盒递给我。
　　“？”
　　“新年快乐。”
　　“……”
　　阿音欢快地接过食盒，“谢谢哥哥！”

　　我只觉得，我的形象，天崩地裂。幸亏此处清冷，身边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阿音。

　　“你……女儿？”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