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渝》六爪

2、第2章

　　我去饭堂的时候里面并不见丫头小子们的影儿，于是叼了俩包子溜达向修行室旁的院落，果然隔着老远便看到里面黑压压的一群小萝卜头们。
　　大约是前一晚太过兴奋，他们脸上无不顶着双硕大的黑眼圈，但眼眸都是亮晶晶的，眼角弯弯。
　　年轻真好啊。

　　同我一样卡着点到的是昨日的师姐和两位师兄。师姐拍手笑道：“大家都很激动呀，看来法诀温习得不错。不用紧张，入门考核很简单的。”
　　我咬着包子不说话，小桐代表一干小朋友们问：“裘姐姐，考核内容是什么呀？”
　　裘师姐笑而不语，其中一位绑着褐色发带的师兄道：“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那群正统学前班的丫头小子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却是经历过柳澄妹子的科普的。
　　此次接手朔月城收徒事宜的是城主之下三长老之一重长老一脉，而重长老座下最出色且年纪最小的亲传徒弟便是眼前这位金色外袍的师姐裘芳年。
　　据说这位裘师姐不仅在朔月城也是修真界近年来名声最响最有天赋的新一辈弟子之一，年纪轻轻便有不日步入丁阶的趋势。

　　专注于城主八卦的柳澄妹子还给我补充过，这位裘师姐原本是冲着城主大人而来的，入门弟子拜师大会上点名想拜入城主门下，无奈连正脸都没见着就入了重长老一脉。
　　“虽然城主大人平日就行踪诡秘连画像都没有流传过一副，正脸没见着也很正常。”柳澄摊手道。
　　我听罢很是能理解裘师姐那一颗落差极大的心脏。城主大人芷游仙君，必然是相貌堂堂英姿飒爽的，重长老一听必又长又老，她一朵如花年岁可不得一翻取舍。

　　而现实中的裘师姐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她那样悲戚，只见她引着两位师兄和我们一干人等来到一处草坡，巧笑倩兮：“此处乃步殷坪，十步一赤练。你们要完成的便是采来十颗赤练果。”

　　步殷坪顾名思义开满了大片大片红色的赤练花，不是每朵花都会结果，但每颗赤练果旁必有一条赤练蛇。

　　裘师姐：“各位师弟师妹们不必担心，这附近的赤练蛇都经朔月城驯化且祛除了毒性，昨日书里介绍的简单法术便可斥退它们，大家加油哦。”

　　师姐一声令下我们便四散开来。小萝卜们在高至半身的花丛中翻找，我浑水般逛着，没能厚下脸皮同他们抢。
　　思索一番，我决定走远点找。好歹我虚长了十数岁腿也长许多，近处便让给他们吧。

　　行了一定距离，已看不见其他人影，是不是走多了啊
　　我拿着路上捡来的树枝四下打着草丛。小萝卜们到底经验少，都是蹲下来一朵花一朵花翻着找。我凭着虚长的这些年岁找出偷懒方法，既然有果必有蛇，那打出了蛇就必能找到果。
　　姑且不管没看过书的我如何打退赤练蛇，这朔月城训练过的蛇定然不会有多大攻击力，需要法术大蛇那多半是根据小孩子的力气来算，说到底离十岁都还远着的一群小孩能有多大法力？我随便踹两脚大约就能轻松过关。

　　然而打了一路都没遇见一只红色小蛇，反倒是我越走越远。突然想起话本里的情节，那些主人公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作死时，我已经作完了死。

　　“师姐好似提醒过别走太远……”为时已晚，只见眼前平地而起一只三米高一人抱粗的大蛇，只怕就是那传说中的赤练蛇王。
　　在直面生死的一瞬间，我的反应是没有反应，只是想起柳澄妹子以后没了倾诉对象，爹娘没了人替他们养老，隔壁家的阿花刚生了小崽
　　等我连床底藏的私房钱该留给谁都想好时，才发现对面那只居然一动不动。

　　敌不动我不动，说不定它在步殷坪长大没看过外面世界，见我跟见块石头没差别呢。不知道我向来出色的亲和力对这只庞然大物有没有用。

　　答案是没有，片刻后我才发现它的眼神不是好奇一块石头而是在打量一块肥肉哪里可口。
　　嗖——
　　我连忙就地一滚，谁知躲过了它的血盆大口才发现那只是虚晃一招，它的尾巴正向我袭来。
　　天知道一条生畜怎么会假动作的啊！

　　赌一把。
　　我从怀中掏出枚铃铛。

　　——铃——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修法大会上我曾见过四方荟萃的修士各显其通。北方修士多善用冰系法术，南方修士则多善火术，冰火双焰煞是好看。而法术攻击的根本，就是媒介。
　　以我平素懒惰的身体素质，寻常媒介委实太慢，唯有声音——

　　红纹巨尾堪堪从我眼前扫过，要不是刚刚千钧一发的一击将它打偏，本姑娘大约就要上西天了。
　　这一击当然不足以打退蛇中之王，可它好似真的在好奇，歪着头对我吐信子，然后委身退开了。过了一会儿它又回来，尾巴朝我眼前一搁，十颗红艳的果子露出来。
　　是赤练果。

　　我一动不动，平复喘息。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试探着向它伸手，另一只手在袖子底下狠狠捏住金铃。
　　然而蛇王一动不动，甚至大眼睛都透出几分无辜。
　　有点可爱。

　　方才惊险的情形恍若隔世，只余汗水凉湿了衣背。
　　清风拂过红色花岗，我轻轻瞥了眼远处山头，一棵孤松独立，为盛夏带了丝凉意。

　　回到集合地时，只有师姐独立山门前。裘师姐道：“小桐他们都已经完成任务，我让两位师弟带着先行离开了。”
　　惭愧，和一群小孩子比我竟落得最后一名的下场。
　　裘师姐：“师妹，虽然你也完成了任务，但由于你情况特殊，门派决定给你多加一道试炼。”

　　“所以，你还要下山捍卫正义救死扶伤扶老奶奶过马道？”柳澄妹子一手捏着筷子夹拍黄瓜，一手撑脸，坐姿很是风骚，对得起她一身美人风骨。
　　“是的呢，一百件好人好事不做完不许回来哦。”我全无形象趴在饭桌上啃馒头。拍黄瓜和馒头是我和柳澄的固定菜目，原因无二——穷。
　　“好吧说真的，雾州多人失踪，至少乃壬癸阶妖怪所为，你将将癸阶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
　　“也有可能是刚化形的小妖啊，雾州好歹临近朔月，有点灵智的妖怪都会避开这里。”我还是很乐观的。
　　“所以能在这里作妖的要么是厉害到敢和朔月叫板，要么是刚化智的小妖。”柳澄总结，“嘎嘣”一声咬下了最后一块拍黄瓜，我看着后颈疼。

　　“总觉得你给我立了把旗呢”
　　“拔掉。”

　　饭堂里走出的人们行路方式各不相同，大致可分为三种。一种御物，只要有法器会御物术皆可采用，不失为出行良方。一种御法宝，这就简单多了，只要有代步法宝输入灵力即可使用。一种是乘坐门派内部交通——仙鹤拉车，使用门派积分即可。

　　我和柳澄作为新一代平民没有高等法器法宝，门派积分也不可挥霍，于是加入了第四种方式，走。

　　“那些人说的话你不必理会。”树影斑驳间柳澄边伸懒腰边对我说。
　　“啊？谁说话了？”我面露不解。
　　柳澄一脸怜悯摸我头，“算了，傻人有傻福吧。”

　　那些话我自然是听到了的。
　　“看，就是她，上月才测得灵力。”
　　“和群小孩一起上学前班。”
　　“还不如那些孩子呢，据说入门考核还是倒数第一。”
　　八卦嘛，我懂。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话，况且我也不过一介无权无势的草根，哪里担得起别人长久的八卦对象，过两天别人估计连我的相貌都得忘记。

　　我流利地转移话题：“小橙子陪我去趟聚宝盆呗。”
　　“可以啊，怎么你又要买法宝？”
　　“咳咳，跟你说件事啊，上次你送我的金铃。”边走边退，“坏了。”
　　“什么？！”柳澄果然爆了，挥着拳头冲来，“我送你的礼物你居然弄坏了？可花了我二十点积分呢！”柳澄有个外号，怪力女，发飙时方圆三米不建议靠近。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赤练蛇王退下后金铃就裂了，到底只是个凡间器物约莫经不起灵力流转，不过倒是让我找到了方向。

　　近年来法宝样式不断翻新，为了符合广大群众风骚与爱美的需求，法宝也越发精致。
　　我选了几件带铃铛的发饰和腰饰，一回头柳澄已经不见了，这姑娘绝对是去看某牌新品了，前段时间还拿着法物风情志向我推荐来着。

　　“哎，这不是小凝嘛。”
　　意外的人。
　　我微笑，“流穗，好巧呀。”东方流穗，与我们同住一间院子的同门，也是我和柳澄最不愿见到的人。
　　“你怎么也来聚宝盆，学前班人的门派积分够吗？”东方流穗的同伴之一登灵说。
　　“我们学前班的时候哪里懂要来聚宝盆呀，都忘记那时候有多少积分了。”东方流穗的同伴之二重笙说。
　　这就是我不愿见到她的原因，太麻烦。

　　我笑笑没有接话，东方流穗又道：“澄澄呢，今天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我并不想把柳澄扯进来，“我们分头逛的，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心中祈祷柳澄看到此景就别过来了，但是很无奈，可想而知这傻丫头哪里会扔下我一个，“哎呀，穗穗，你们也来啦。”柳澄在远处打招呼，我在心里叹气。

　　见到柳澄归来过来，流穗一贯温和的表情终于透出一丝胜利的笑容，重笙突然道：“穗穗你忘啦，陈公子还在等我们呢，澄澄小凝不好意思，我们得先走了。”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柳澄甚至还没走到近前，对待敌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连出场机会都没有。

　　她们走后我道：“哎哟，陈公子哦。”
　　柳澄不在意地摇着扇子，“陈方小人物啦，也就流穗那丫头孩子气，我心中可是有男神大大的。”
　　陈方是柳澄的众多追求者之一，确实不甚在意。我瞧着她手中扇子稀奇，“这扇面好看！没见你用过啊。”
　　“这就是爱家本季新品啊！你有没有看我给你的书！”柳澄怒。
　　汗颜，我确实没仔细看那本法物风情志，有字的东西我一贯秉承能不看就少看原则。
　　不过这面扇画确实好看，浓墨但有意境的一幅画，桃花枝下衣袂翻飞，树后一抹影子与青丝若隐若现，只横出一只长笛。
　　活脱脱一副才子佳人的景象，我心口有些闷闷的，果然虐单身狗什么的最讨厌了！

　　晚间我坐在窗台上对着月光捣鼓手中东西，自制法器需要许多材料，蜡烛之余能省则省。
　　先前在聚宝盆我其实最想找串手链，但怎么也相不中眼，于是只得退而求其次要了几件带铃铛的发饰和腰饰。以及买了几枚金铃试着自己做串金铃手链。
　　今晚月色明亮，大抵月姑娘娘也晓得我要用光吧。

　　我一边对比着铃铛大小一边道：“白天也就算了，大晚上还来盯着人家看，师兄莫不是对我这良家少女有觊觎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