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渝》六爪

1、第1章

　　江湖上有三大势力，浩华盟、黑密谷、朔月城。前两者是充斥浩然正气的武林正派和聚集邪魔歪道的武林邪派，后一者则从不表态正邪且号称武林最神秘门派之首。
　　因为除朔月城下弟子之外，江湖中人根本不知该派位于何处创于何人，但只要见到自称来自朔月城的门人，皆为其武功造诣之高赞叹不止。
　　曾有一武艺高深者不信邪，偷偷尾随在朔月弟子身后欲窥探朔月城所在，然后便没了下文。有人问他，你最后找着朔月城了吗。竟答，何为朔月城。
　　间有疑惑者效仿其做法，终无一人得偿所愿。
　　久而久之，这个最神奇神秘的门派终被传为神话。

　　所谓神话，说的就不是一般人。是以朔月城门下，有的就是非一般人。

　　我有幸被朔月城看门大爷捡回来抚养长大，许是因为在钟林毓秀之地成长，上月竟意外测得体内有了灵力。
　　于是便以高龄入了朔月城弟子学前班，和一个个唇红齿白的丫头小子一道跟着师兄师姐们学习入门法术。
　　至此我才晓得，原来创立朔月城的本就不是人，这么说有点奇怪。它其实是天帝在人间设下的一处管事所，专门教些有灵根的人修习法术以守卫人间。
　　而天帝派下来掌管这间管事所的人，就是现今朔月城的城主，大名鼎鼎的芷游仙君。

　　时值七月初，天燥热。我根本无力顶着大太阳和一群小孩儿们念心经，而且他们还“因为有灵力傍身终年清爽不查气候炎寒”。
　　甚妒之，但也没办法解释我这个特例。

　　“心续九练，无法无天；心容万象，天元地归……”小孩子们的声音有多清脆，我的声音就有多撕心裂肺。
　　终于受不了，我把书藏进袖子里，准备像往常一样找个地方眯着等师姐们来了再出来装模作样。

　　正要走，一只冰凉舒服的小手拉住我的食指，我转头，望进一双波光婉转的大眼睛中，“巫姐姐，你要去哪里，怎么又不和我们一起念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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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丫头名叫小桐，最大的特点是擅以天真的心态问出令人尴尬的问题。第一次见面时，我怀着一颗因刚刚知晓朔月城秘密而崇敬且忐忑的心来到学前班，正无措于和面前这些娃子们巨大的年龄差，这丫头自来熟地往我面前一凑，用稚嫩而清亮的声音说，“咦？你看起来比我们大好多，也来上学前班吗？”
　　生平头一次，我希望自己不是人，而是一只乌龟精。
　　大抵是人都爱犯贱，如今我和小桐反倒关系不错。

　　“哦，我发觉书中有句话瞧不明白，想去找师姐问问。”忽悠一个小孩儿，借口还不是随手就来。且我吸取教训，搁下这句话就快步逃开，生怕听到一句“这些我都能看懂啊，怎么姐姐你不懂呢”。

　　朔月城极大，占据了整个天山山脉。城外有一片迷踪林，常人进了就会产生幻象，以为自己只是在光秃秃的山上走了一遭，实际他一步都没跨出。只有懂得朔月城秘法的人，才能真正行走在山林间。
　　我当年就是被亲爹娘丢在了迷踪林的一处入口，而被现在的养爹娘捡回的。

　　言归正传，朔月城占地极广，劈给新生力量修习的学前班自然也是很宽敞的。
　　修行室的旁边是一处大院落，供给弟子们课间玩耍。院落中央有一颗根深枝粗的梧桐，我近来发觉那是一处乘凉的好地方，枝叶细密地遮住了阳光，时而有轻风吹过分外凉爽。
　　左右瞄了瞄无人经过，我撸起袖子毫无形象地爬上枝干，然后慢慢地向里走，贴着树干坐了下来。
　　果然，不一会儿一阵凉风袭来，甚是舒爽，我深深呼吸一口，仿佛吐尽了夏日的炎热焦躁。

　　隐约中还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清脆的读书声，确实比我这破嗓子念出来的好听多了。因为近日晚上热的睡不着而积攒的困倦，我渐渐沉入了梦乡。
　　真的是梦乡，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还是卧在一颗高高的梧桐树上，树下有人在喊我，我懒得动便不理他。那人好像循着院子找了一圈，最后发现我在树上睡觉，于是轻飘飘地飞上了树，比我的狗刨姿势优雅万倍，然后抱起我，回了房间让我继续睡。我没睁开眼告诉他我是醒的，黑暗中，仿佛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摸我的脸。

　　睁开眼，发觉是一片叶子落在脸上。
　　算算时辰，师姐该来了。我下了树，悄悄地潜回隔壁。小孩们已经放下了书，三五成群地玩着。只有小桐见我回来了向我招招手。
　　我也摆摆手，但到底没过去和一帮小孩儿玩在一起。

　　一会儿，师姐领着几个每人抱着一摞书的师兄进来了。师姐婷婷立好，奴役着师兄们发书，边道：“你们在学前班已有些日子了，该懂的也差不多都懂了。”
　　才没呢，那些蚯蚓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从明日起，你们将会进行为期一月的入门考核，通过了就算正式加入朔月城啦。”师姐甜甜一笑，“不用担心，考核很简单的，妹妹们加油哦~”
　　我望着堪堪小我一岁的师姐，嘴角抽搐。

　　接过书，封面龙飞凤舞着七个大字——“朔月城考核须知”。
　　“书里还记载了一些常用的术法，你们可要仔细看哦，对通过考核有帮助的。”师姐走前不忘提醒一句。
　　周围的小朋友们充满好奇地开始研究书本，我却只能忘着它发愁，希望不至于连法诀都看不懂。小桐又凑到我身边，水汪汪的眸子望进我的眼里，“巫姐姐，我们要一起努力呀。”我想到学前班每年百分百的通过率，“嗯，努力。”

　　夜晚，宿舍里。我无力地趴在对窗的桌子上，苦不堪言。
　　平生最恨看书的我，自然是没办法将这本半掌厚的书全部看进肚子里的。事实上才堪堪翻了个目录我就已读不下去了。
　　实在太热，七月的夏夜并没有变得凉爽，且这间屋子处在角落不通风，屋里总是闷热难耐。

　　“当当当——”窗檐被敲响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住在隔壁的柳澄妹子站在窗外。皎洁的月光映在她的颈间，青丝松绾，明媚皓齿，当真美人如玉。
　　柳澄已经是灵力庚阶的师姐了。虽然我尚在学前班，但仍然和同龄的姑娘们住在一间院子里。是以我时时都觉得愧对苍天，同龄的妹子们皆到了辛阶以上，且各个美若天仙，我就如同一只野鸭子混迹其中。

　　“又装死呢，听说你们明天开始考核，还不多抱些佛脚。”美人开口却是字字戳我心。
　　我哭，“门派考核看什么书，这么厚一本，让那些五六岁的小丫头片子一晚上怎么看得完啊。”
　　“懒得说你。”美人翻了个好看的白眼，“这次来，我可是带了个惊天大新闻。”柳澄平日里端的是一副高冷御姐的女神形象，却有个鲜为人知的与气质完全不符的爱好——八卦。若这副两眼放光嘴角窃笑的模样传出去，她那些广大的追求者们恐怕会从此退避三舍吧。

　　“什么惊天大新闻呀，我的八卦小组组长大人。”

　　“城主不日便会返城，不知今次入门弟子中会否有人有幸拜入他的门下。”柳澄双手托腮趴在窗栏上，话里眼中无不透露出对那位神秘城主大人的无限遗憾及神往之情。

　　我对朔月城主的了解除了常识之外皆来自眼前这位城主头号八卦者。常识中城主大人乃是九重天上大名鼎鼎的芷游仙君，术法高深剑法尤为厉害。我觉得对于我们这些凡人来说，但凡是天上下来的仙君都该是大名鼎鼎术法高深的。
　　而柳澄口中的芷游仙君则令人信服了许多。柳澄口中芷游仙君乃是无渊山上的那位无冕战神的座下大弟子，曾是瑶山帝子池旁的守门人，以及他本人帅得惊天动地人神共愤，十二星宫的仙女们挨个儿向他抛媚眼他却不看一眼。
　　最后一点有待证实。

　　自我出生到现在，未曾有幸窥见过这位仙君的真身。唯一一次远远看到。那日正值春分，风和日丽，我抱着隔壁家的阿花坐在院中晒太阳。突然阳光被遮住，东方一道蓝雾悠然飘至山头，我隐约听到院外有人说“城主大人回来了。”困意袭至心头，我对准阿花肥肥的肚子，倒头睡去。
　　此后我再没见过神秘的城主大人，亦或是那团蓝雾。

　　柳澄仿佛只是来找个人倾倒肚子里堆积的八卦，对我祝了句别泄气便溜哒哒回房了。我却再看不进书，托腮望着天边一弯皎洁明月，不知天宫是否受这夏日影响，还是仍然终年寒气弥漫呢。
　　猛地将书阖上，我决定到荷花池溜达会儿降降温。

　　大抵因着灵力缘故，即使以前尚未涌现，得福于骨骼里潜藏的那丝灵气，我从小善为花草亲近自然，邻里间的小猫小狗都爱往我身上蹭。
　　父母不知道是否为此，自发判定我喜欢绿色，是以当我成人后看见满柜的绿衣也不知从何开口。

　　突然想到前日柳澄告诉我八卦界近来疯传的“原谅色”，忽然不想穿绿色了，于是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箱底找到了一件不久前买来的大红罩衫。幸好那时父母为祝贺我测得灵力带我添置新衣，而我反叛心理作祟故意挑了件红衣。
　　其实我对衣服颜色并没有什么执着，总穿绿色不过是懒得换了，今次却像着了魔，势必要穿上红色。我在镜前转了个圈，流苏和衣摆在空中划出了好看的弧度，先前的燥热仿佛已经退去，开开心心地出了门。

　　凉风习习，池中的宽大叶子影影绰绰挤在一起依稀可见白日接天莲叶之姿，水面印着一轮圆饼，就像某个民间广为流传的话本上写道“今夜月色真美”。我走上挽香桥，趴在栏杆上，仰着头享受着微风拂面。清凉的夜风沁至心脾，洗去了夏日的燥热，又仿佛浸入到身体内部，从灵魂深处透出一股清逸来。
　　我睁开眼，正对岸上站着一个人。

　　此时我正心情大好，对于一个陌生人竟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我绕到一颗杨树后，他离我仅有几丈远了。月色下，水光边，他背对着我，一头长发比夜色更黑，铺散在肩头，浸入一身黑衣中。
　　我头一次见到有人把黑色穿得这样悲伤，仿佛一团浓郁的漩涡，在这月色下滋生，偏生渴望那一丝光亮渴望到近乎绝望，渴望到鼻头发酸……

　　我猛地甩头，不会是被风吹傻了吧，竟然对着个陌生人的背影差点哭出来。再看过去，却被吓了一跳。原来那位黑长直先生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黑黝黝的眼珠望着我。
　　我欲哭无泪，方才那副又哭又甩头的蠢样子不会都被他看去了吧。我心一横，索性破罐破摔。

　　“师兄好，今晚月色不错呀。”喊师兄绝对没错，朔月城中决计不会再有一位同我一般年龄的学前弟子。
　　他闻言竟向我走来，走出那片黑暗时我才注意到那是一副何等出色的容貌。我顿时惊为天人，他一笑，道，“所以师妹才会有这般特殊的赏月姿势么。”
　　他果然看到了。

　　我实在羞于开口，只能苦笑。他也不欲多谈的样子，很快便告别了，临走前他说，“明日的门派考核，师妹努力。”好吧，他连我是高龄加入学前班的事都知道了。
　　“好的，师兄再见。”我只希望再也不见。然而转念想到那张脸再见面好像也不错，反正我脸皮厚。

　　当夜没有再热得失眠，我模模糊糊还做了个梦。四周一片虚无，只我眼前立了一个人。他背对着我，一袭蓝色道袍，乌黑长发严丝合缝地束起。他转过头，我被吓了一跳这不正是之前那位黑长直师兄的脸么！
　　兀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眼睁着，思绪却还模糊不清。我好像梦见了一个人，穿着蓝衣，容貌记不清楚，只依稀记得是个美男。暗自扶额，昨夜那位师兄果然是我的克星，刚见着位美男夜里就要梦见一位。我这是思春了？

　　思绪渐渐回归，天光大亮，翠鸟鸣啼，朔月城入门考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