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王妃》叶芷

9、第九章风不止

　　我泡在汤池中，池水中洒了按千金方配置的浴药。我泡在汤池中，享受着池水带来的满身舒缓。尽管这是个极小的汤池，但整个汤池全用白玉铺就，又单独在我房中，用起来极其方便。若说太后宫中，我有什么特别的，也就仅此而已，可也不是唯一，还有几个女官房中也有独立汤池，说起来还比我的大好些。
　　今日，我又被唐嬷嬷叫去为难了一番。回来时心中很是不爽，想她夫君挺好一个人，最随和不过，这唐嬷嬷怎就如此冥顽不灵！按说，我先前与唐嬷嬷并无交集，现在与她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刚进宫时，我还因为他夫君在宫中诊脉聊起自己儿子有困难时帮助过他。谁想，有些人你即使帮了他也不求回报，竟能引来他老婆平白无故的忌恨呢？我心在明白，唐嬷嬷这么忌恨我，主要是她一向要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能得第一断不愿在第二的位置上的。这么些年，她从一个太医之妻登上太后常会的命妇之流，又凭本事、心计，终获得为太后管账的权力，一时间何等风光。奈何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做了这些年一朝被芸姐姐顶了，她失落是肯定的。本想着自己还能在太后宫里能博得一个好席位，哪知有个我跑了出来，替太后抄起了经书，还得了一间有温泉的洗浴的房间。她心中不忿我们这起人年纪小，想着我们也没什么本事，也就凭着家里的一点子关系就爬到了她头上——其实，我的女官品级和她一样，待遇也在她底下。原想着好好放低自己，处处谦让容忍，先耐过去，大家打打太平拳也就罢了。哪知，她还是处处刁难！
　　我心中不忿，恨恨地打了几下水，又忙闭眼调息，让这股情绪沉寂下去。在这宫中生存，最忌讳在初出时流露出太多情绪，显出聪明。要么忍，要么滚，要么死。新人都是这样熬出来的，耳边依然响着祖母这句话，我含泪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待气息平稳了，方才出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忍耐，却抵不住流言蜚语。尽管安分在太后宫中抄写经书，闲时也大都在屋内做些针线，或是发发呆，也不时有各种是非传入我的耳朵。我听后大都一笑而过，在这个女人多的地方，谁都有那么几件是非在旁人嘴里咀嚼着。没想到唐嬷嬷身在太后这边，竟能勾搭上宸妃那边。
　　端午那日，宸妃到太后宫中请安。太后与宸妃表面上依然一副好婆婆贤良媳妇的样子，实际上早已是水火不容。少时，宸妃盛妆而来。只见她梳着朝天髻，发髻上配着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镂雕而成的芙蓉出水发饰，鬓边插着一支珍珠同宝石串成的流苏步摇。身穿一件青色破云长裙，一袭浅绿的素色纱衣，裙边、衣角上零星绣了些小小的花朵，腰间系的绦带随着她轻巧的步子律动，她就宛如踏波而来的芙蓉仙子，可是眉梢间依然带着些许魅惑，那姿容愈加妖娆，让人移不开眼。
　　她到了太后跟前，笑着款款请安，我似见到太后没有藏住的厌恶。她们落座后，后宫的诸位娘娘一起闲话起来。听来听去也无非一些没有内容的空话。
　　“哟，宸妃娘娘，您这块手帕上的绣活可真是鲜亮，不知是哪个得力的宫娥绣的？”一个平日就很巴结宸妃的才人问道。
　　宸妃娘娘拿出绣帕展开，笑靥如花，我看了却惊出一身冷汗，果然见她说道：“这是太后身边新进的女官，甄家的女孩儿绣的，你看着针脚，只有心灵手巧的孩子才能做得出如此鲜亮可爱的活计呢。”
　　“也让哀家看看，能让宸妃如此喜欢的绣品，真是难得呢。”太后说道，语气淡淡的，但我深感到大事不好，不知道这次被谁在背后做了手脚了。
　　“是。”宸妃缓缓起身，将绣帕送了上去，起身前还故意又似不经意一般朝我深深看了一眼。
　　“好一副出水芙蓉，这芙蓉莲叶都成双成对的，看来，这丫头也是情窦初开了。”太后笑得慈祥，我却觉得背后阴风阵阵。本想拼着辩解一句，哪知刚才巴结宸妃那个才人接话道：“这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得太后调教了这么些日子越发水灵，手也越发巧了。据说，她还小时，贤妃娘娘就很是喜欢她，那三殿下也觉得她可爱。”
　　“是啊，想来三殿下身在边关为国戍守，身边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真是让人不放心。”一个婕妤说道，还假惺惺拿绣帕抹了抹眼角。
　　宸妃却说道：“这孩子这么柔弱，你们可不要拿人家开玩笑。我是觉得太子府上倒是可以添一两个可心的人了。”眼波流转，扫了贤妃那里一眼，又看了看太后，说道：“只是，太后娘娘身边也是大小事情一大堆，听说这孩子甚是妥当，只应好好服侍太后才对。况且，年纪还小呢，将来想必会有更大的作为。”
　　我暗道不妙，偷偷看了看太后，她依然淡淡地笑着，说了别的一些话，轻易就将话题岔开了。
　　这个端午我坐如针毡，心中一直忐忑，可知众口铄金，流言比那刀尖还伤人。尤其我们家与太后的关系，隐隐中我也知道祖母每次进宫大都是为太后做一些在宫中不方便做的事情，这就让我的存在更加敏感。所以这些日子，我在宫中从不敢多说一句，不敢多行一步，不想，树大招风，就算我不招惹别人，也有人非要让你的生活不得平静。
　　那方绣帕早上还在我屋里，怎么现在就成了宸妃手上心爱的“礼物”呢！
　　端午聚会才散，太后连见都懒得见我，只让宫女传话，让我到上阳宫里的斋宫里去，不许带房里的任何东西。看来，我现在是说什么错什么，做什么错什么了。我只得默默走进斋宫，在宫娥恶狠狠的眼神中换上素色的衣服，看着宫门紧紧关上。
　　整个斋宫空旷得紧，只有一张硬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沐浴的池子。每日天还朦胧，就有人将我唤起，进入池子沐浴。名为沐浴，实际就是受罪，简直就是水牢，必须泡够了时辰才可以出来。出来时已是浑身难受，却要接着跪在地上静心念经，折腾到接近午时前，才能吃一点饭食。每日里就只得这一顿素斋饭食，饿极了只能喝水果腹。
　　如此过了三日，我躺在床上减少饥饿感，耳朵却比平日灵敏，竟能听清门外两个宫娥的细小言语。
　　“诶，我看她平日也本分小心的，怎么会触怒了太后呀？”
　　“不就是那方绣帕，谁叫她住在太后宫中还去巴结宸妃的！那不正犯了太后的忌讳。”
　　“也是呀，你说她平日里也就是和太后抄抄经书，闲时赏赏花，做做针线的，整个宫里那里找这么悠闲的差事去，还不知足，要去占高枝！也难怪太后寒心。”
　　“其实，太后岂会因为这件事，连问也不问就这么着！你不知道，早有人到太后面前捏了她几个错处数落过一番呢。虽然我想着里面真真假假，说得多了，太后自然信了七八分，加上这件事，真真是翻身无望了。”
　　“也是，这宫里难呆，要怪就怪她太显眼。你发现没，她哪怕就静静在那里呆着，也总会吸引旁人的眼光。没有足够的手段，在这宫里总是难呆下去的。依我看，就是这两日的光景了。”
　　她们又说了些闲话，我侧过身，眼泪不住往下滴着，心想着自己怎么如此命薄，话本上那些蒙冤的人尚有个辩解的机会，我却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被发落了。关键是，连发生了什么，我自己都不很清楚。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心中难压抑满腔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