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王妃》叶芷

10、第十章流放

　　这持续的折磨令我发起热来，终于在沐浴中昏了过去，模模糊糊的意识中，水漫过了我的脸，我渐渐沉入水底，却瞬间清明欣喜，如此解脱也是好的。进宫之后的女官，什么都只能忍住，如若没有上面的吩咐自行了断，全家都会受牵连。这次的意外在我看来竟是天大的恩赐。
　　终究，我还是被救过来了，被救的过程很是难过，整个胸肺火辣辣的，喉咙也很疼得很。再疼我也要忍住，从知道自己将成为家族一颗棋子的命运时，我就认命了，除非上天收回这条命，否则，它就要一辈子和家族兴旺联系在一起。
　　我可以起身后，太后的贴身侍女过来同我说了一会儿话，再过了两天，太后又宣我到密室亲自吩咐了一番。出来时，我又病了，只是这次却没有那么好运在宫里的房间里调养，而是在颠簸的马车上。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马车里，人自己在不甚平坦的路上颠簸，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太后那张高深莫测的脸，反复重复着她的话，却一直不肯承认话中的现实——大伯得罪了当今最有权势的宸妃娘娘一派，又得罪了最有支持声音的太子一派，他三日前服毒自杀，但我们一家却全被牵连。祖母急火攻心已经病倒，父亲被皇上贬谪到南方蛮夷瘴气之地，哥哥在战场上生死不明，偏偏还有好事者造谣说他恐有通敌之嫌。宫里我肯定是待不住了，太后念在祖母和三皇子面上，将我送往边疆，三皇子身边成为一名随身侍婢，顺便将太后交待的事情做好。
　　我在马车上颠簸着，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却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身体还不是很好，对于将来更是没有任何念想，浑身都包裹在对未来不确定的徘徊与惊恐中。
　　人倒楣起来的时候往往是一连串的。对于宫里来说，我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派给我的人自然也是几个不得用的小厮，也没有经历过事儿。于是我们在路上走了五六日，就遇到了各种骗子、无赖，我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无力。
　　所幸，在我们快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一伙出手相救的人，更巧的是，三皇子竟秘藏于队伍中。
　　“你一直这样直挺挺地坐着脚不麻的吗？”他嘴角一扬，眼中饱含戏谑。
　　“我……”我轻轻点点头，又立马摇了摇头，从小的教育让我要忍耐，为了坐姿端庄，无论严寒酷暑，我都得在嬷嬷的严格训练中每日坐上一两个时辰，要求表情温和，眉梢、嘴角要微微含笑，上身挺直，双膝无论如何都不能分开，更不能左右摇摆，甚至必须要保持一动不动。现在看着他慵懒地斜躺在座位上，脸上挂着一抹邪气的笑容，仿佛透出蛊惑的气息，要引领我走向一个奇怪的世界。我连忙屏气凝神，努力在摇动的马车里保持住端庄的坐姿，我也明白，内心深处，我是在靠这从小到大的印记来提醒自己，维护自己仅剩的自尊。
　　他对我放肆一笑，趁着马车碾过不平之物时，将手中团好的一个小团子弹到我的腿上。我再也维持不了端庄的坐姿，双腿在酸麻中舒展开来。我恨恨地咬了咬嘴唇，瞅了他一眼，原先那个陌上公子的三殿下的形象一下子在我心里崩塌幻灭。
　　不知道这几年他经历了些什么，除了变成深小麦色的皮肤，他的言行、眼神也再不同于往日，气质更是大变。可是，我的心为什么却会有种加速跳动的感觉？
　　舒展开的双腿此时如有千百只小虫在血液里爬动，一股股酸麻痛痒源源不断，我一再努力也回不了端庄的坐姿，一气之下也只好任其自由，甚至上身也不再直挺挺的，如此倒成了一个舒服的状态。
　　“你看，这样舒服自在的不是好多了？”他微微一笑，这次是一个温暖的笑容，如阳春三月：“其实，人有时候需要活得自在一些，命是上天给的，也是自己的。既然我们都是被流放的人，又出门在外，何必死守住那些陈腐的规矩来折磨自己又摧残别人呢？”
　　他的话在我心头重重一撞，这许多天来想而不敢细思的东西纷沓而至。从前家里皇恩浩荡，父亲在朝中的皇上信任，祖母更是在各位贵主间游刃有余，虽然我们一直自称为中等人家，可实际上比上等人家也不逊色。尤其攀上三皇子的亲后，即便不能成为他的正妻，也算是我们家又上了一个阶层。自幼于深闺中由众人捧在手心小心伺候，用心供养，我也生出了一道优越感。自认为是自己多么优秀，家里多么高贵，哪怕为了仪态站、坐、走那些个时辰，为了练出好字、好画，弄到手抖得再握不住笔，为了在众千金中表现优秀，一方锦帕也要用心秀个一两个月，也从未有过怨言。
　　自从进宫，我才知道自己实在天真，我们于天子永远都是卑微的奴才，雷霆雨露皆是恩泽。有家族的荣耀时，我尚且可以装装，在那些奴才面前挺直腰板，一旦家族失势，我甚至比不上一个奴仆或者一只宠物。
　　我再次望向三皇子那边，他已经阖上双眼，似在闭目养神，脸上是一股怡然自得的神情。我微微一哂，如今我和他也算是天涯沦落人了。
　　还别说，自我记事起就规行矩步，虽然变了个小小坐姿却让我内心大大的翻腾了一番，还夹杂着莫名的兴奋。忽然，他翻了个身，我吓得赶紧扭过身子，收紧双腿捂住脸。我的脸火辣火辣的，透过指缝看着他，他似乎正好眠，嘴角笑意更深，眼上的睫毛微微颤动。
　　估摸着他一时还醒不过来，我又偷偷将退伸了伸。马车继续颠簸着前行，我在摇动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忽然马车重重撞了什么东西一下，周围传来巨大的响声，连马车都随之震动，哭声、喊声，“乒乒乓乓”的碰撞声更是此起彼伏。我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紧紧握住手也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为何自入宫后，我的命运变得如此不可预测！
　　然而，三皇子却在此刻将我揽入怀中，紧紧护在身边，我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仿佛有座坚实的靠山，渐渐放松了心绪。我抬眼向他看去，心再次揪起来，原来他的脸色那么苍白，一滴滴冷汗顺着额头、鬓角流下，我拉过他的手，发现手心里也全身汗水。
　　“殿下，你……”一阵浓烈的甜香进来，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