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王妃》叶芷

8、第八章上阳宫词

　　母亲挺着肚子，天未亮就起身按品级大妆起来。说来也是巧，前面贤妃娘娘才宣母亲第二天一早进宫，后面太后娘娘就宣祖母携我进宫叙话。
　　我跟着祖母，也同母亲一样，天未亮就起身梳妆打扮起来。我端坐在镂雕梅花的秀凳上，暗暗咬牙忍着梳头嬷嬷的拉拽，她自然不是故意的，只是进宫对于我们来说是万分谨慎的事情，容貌上自然要一丝不苟。我耐着头皮的疼痛，又忍住让伺候穿衣的婢女死死勒住我的腰腹。我使劲儿挺直了腰板，收紧了小腹，跟着祖母、母亲准备进宫。
　　以前对于出人头地的事情我不过依从家人教导，顺势而为，即便心中神往那些隐居的美好，也只能无奈接受出身如此家庭便需遵守的义务。自从父亲纳了两房姨娘以后，我逐渐感受到家中变化以及娘的处境。尤其娘怀孕后，父亲对那金姨娘百般荣宠，竟像我偷偷看过的那些不正经书上的戏文一般。
　　母亲的嬷嬷私下曾气不过，说过那金姨娘是个狐媚魇道的人，母亲却只是幽幽叹息说什么要有妇德，要能够容忍，不能够吃醋什么的。家中明面上依旧以母亲正室地位为尊，私下里却不如以前了。尚在年幼的我已暗暗想着要帮母亲稳固家中地位。
　　所以此次进宫，我隐隐约约觉得会与我日后的命运和家族命运稳稳相连，于是，从准备开始，我就格外用心。
　　我们三乘软轿从家中出发向皇宫走去。我透过轿帘看着外面依然寂静无人的街道，哪里知道这一去便进去了。
　　进宫以后我同祖母去了太后那里，母亲去了宸妃那里。
　　我们给太后磕头请安完毕。太后看起来很高兴，让祖母起来，大家闲聊几句，太后就让祖母陪她抹骨牌了，又对我说：“听说你念了几年书，字写得也不错，这样吧，你替哀家抄几页《金刚经》去吧。”
　　“是。”我答道，便起身跟着太后身边的陶嬷嬷去了侧殿的佛堂。我拿着笔默默地抄写着《金刚经》，一笔一划很是认真，比在家中写字帖更加用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位陶嬷嬷来唤我。我小心捧着刚抄好的几页《金刚经》来到太后同祖母玩骨牌的暖阁里面。
　　“拿来哀家看看。”太后慈祥地笑着对我说。
　　我款款将抄好的经书呈上去。太后接过去，慢慢翻看，笑着冲祖母说道：“这孩子心静，写得字也甚为娟秀，大小也合体。如今怕也快十四了吧？”
　　祖母忙躬身答道：“回太后，小孙女得太后谬赞了，这孩子翻过年来就满十四了。”
　　“好！好！”太后满意地说道：“这孩子深得我心，正好我这里那个女史前几日成了平郡王的侧妃，就让这孩子接了这个位子吧。她的屋子前两日刚收拾好了，正好就让你这孙女儿住下吧。”
　　祖母忙拉着我跪下，谢恩，又说道：“太后之恩于臣下真是深厚，我这孙女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只是，臣妾携孙女来时并未收拾行装，能否先容臣妾领着她回去收拾收拾？”
　　太后呡了口茶，笑说：“真真是心疼得紧。你放心，这宫里短不了他的东西！哀家也会好好疼她。家中需要带什么进来，你同她母亲收拾收拾，送进来就是了。孩子嘛，总该长大才是。”
　　“是。”祖母只得福了福，又嘱咐了我一些话，便回去了。而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同母亲道个别，就要在这里常住下了。当晚我进入那一处陌生的房间里偷偷哭了半日。
　　从那日开始，我便在这太后的慈宁宫中生活。慈宁宫后面是上阳宫，先皇的妃嫔无子嗣的都被送入皇家寺院为尼，有子嗣的便在上阳宫中住下。
　　我待在太后宫中，主要的工作就是帮太后抄写佛经，有些不重要的书信、回帖也是我在做。这些工作在我看来甚为普通，而我也并非太后十分看重的人，只不过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我在家里虽不很自由，但在祖母和母亲的照料下却很是惬意。不想，这平凡的工作竟也有些人眼红得很。
　　在那些人眼里，我不过是个心静如水、不同世故的人，实际上她们的小心思和小动作我都早已看透。不过我人小势单，家中殷实得太后信任，父亲小时确实与当今有些交情，但在这宫里，我们也只能算作中等人家。只要没有伤害到我的性命，没有触及我的底线，我都装作不知，只愿自己和家里平安。
　　我抄了半日的经文，手腕有些酸疼，便放下笔，在阁子里闲闲走几步，顺便赏赏窗外的花朵树枝。每日过着这般单调的日子，想来也有些无聊，便趁着四下无人，拿出一色针线来做着。偶然抬起头来，看到桌边摆着一个盆景，我幽幽叹了口气，别处的盆景都是真花真叶修剪成的，皇宫内的盆景却是用玉石珠宝堆砌雕刻而成的。
　　我眼前这盆景就是翡翠雕刻做成的，若按民间眼光看来，一整块上好的翡翠雕成了一盆兰花，花朵晶莹剔透，兰叶或蜷曲、或舒展，那青翠的兰叶之上，柔弱娇媚的花朵之间还藏了一只蝈蝈，一只瓢虫，十分生动有趣。初来时，我也被这巧夺天工的摆件惊艳，时间久了，且看得多了，觉得还是外头的那些经风雨的花草真实漂亮些。
　　一回头，偏又看见一株宝石攒成的花朵。红色的宝石闪闪耀目，绿色的枝叶也发出炫目的光。
　　“怎么看着这株花老会想起唐嬷嬷，真心烦！”我偏头不再看花，秀起手中的花来。
　　唐嬷嬷也是太后身边的女官，她因为打得一手好算盘，便一直贴身替太后娘娘管账。只是我才来了两月，她就被一个年轻的女官芸姐姐替代了。从此以后，成为掌库女官的她便常常寻一些由头让我们这些中等人家的人去莫名训一番。尤其是我，竟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几次三番找一些莫名的由头，每每叫我过去，美名曰是教我，实际上不过要显得她能，显得我无能而已。
　　想来上阳宫中尽是可怜人。在我眼里，这里也是一个活死人墓。这个朝代重妇女名节，妇人讲究从一而终，即便两家定亲还未正式成亲，若男方先于婚前死了，女方多半也是要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夫君守节的，这些女孩被称为望门寡，无论在娘家还是婆家都很是受气。守节一事，连皇亲贵胄也不能免俗。除了我们这些女官外，太后身边还有一些公主、贵妇，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被太后带到宫里的，有些还是望门寡。
　　他们，就如宫里这些玉树琼枝，拿了翡翠宝石做成，守着所谓的本分、规矩，美丽而了无生趣地度过一生。也不对，她们也并非了无生趣，为了争权夺利，或是太后的宠爱，斗得也是不亦乐乎。
　　我静静坐回去，边抄写经文，边默默祈祷，但愿有一个机缘，让我也能过一番不一样的人生。祈祷完，我又觉得好笑。原以为自己是一个大小姐，千金之身，到头来却只是家族和太后手中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