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芙蓉笑》真与

9、第 9 章

　　黛玉出了卧房，只见雪雁领着苏嬷嬷进来，苏嬷嬷身后跟着两个着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
　　“原该姑娘一到家里，便叫他们来拜见姑娘，如今也不晚。依着老爷吩咐，这两个丫头往后便在姑娘身边伺候。画眉善针黹裁衣，梳头理妆也很不错，云雀管着小茶房，院子里头还有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苏嬷嬷给黛玉细细介绍着二人来历并长处：”老爷怕姑娘不习惯，因此并没有安排太多人来。紫鹃姑娘同雪雁自然还是贴身伺候着，姑娘看着院里若有什么安排不妥，只管提的。咱们自己家里，指定能叫姑娘舒舒服服。“
　　黛玉端详着这两个丫鬟，画眉面上有几粒雀斑，柳眉杏眼，显得温柔可亲；而云雀体态略丰盈些，合中身材，生了一双凤眼，颇有神采。
　　“有劳嬷嬷。我如今房里要收拾的也多，带回来的行李、往年的箱笼都要一一归置，原本我还想着光紫鹃雪雁，一时半刻怕是理不清呢。“黛玉想了想：“今儿晚上，雪雁便回家看看，到明日，带你画眉姐姐去理理西厢吧，往年的衣裳钗环首饰都要清点登记，紫鹃惯常守夜便是了，正好与云雀讲讲我素日起居。虽说来日各有职责，不过如今琐事尚未厘清，你们还是都了解些好。”
　　方才黛玉睡着时，雪雁已同画眉、云雀二人说过话。她知自己心窍寻常比不得紫鹃，能得了陪姑娘上京的差使，除了自己打小伺候外，也有阖家几代侍奉主家的缘故。在荣府时，她替姑娘管着箱笼，如今回了家，管着库房便是很好。来日姑娘房中诸事，大体是要画眉云雀二人与紫鹃打头，因此她欢欢喜喜便应了下来。
　　紫鹃心头却是百转千回，她作为荣府家生子，虽不说见多识广，但荣府吃穿用度已非寻常人家可想的。哪成想林姑娘回了家，桩桩件件都是极为用心，比起荣府几位姑娘精细许多……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朝云雀露出一抹笑容来：“便请云雀姐姐多多指点了。”
　　将诸事分派完毕，便到用饭时间。
　　林家在扬州的这处宅子，乃是宅园间杂的结构。以火巷分东西两轴，左右对称，前后共三进房舍。火巷东侧依次是正堂，林如海所住的松风院，孙之云住着的客院并有一间抱厦厅；火巷西侧便是西花厅，黛玉如今所住的咏絮院，后头还有个空院子。沿着火巷走到底便是后园，后园也分为东西两侧，大厨房、仆人房便挨着东园。
　　西花厅便是苏嬷嬷所说的陶然堂，黛玉出了院子，穿过火巷便到了。林如海人已先到，正赏着花厅前的紫藤。
　　“见过爹爹。”黛玉上前问候。
　　林如海看着紫藤架上花朵繁簇如霞云氤氲，闻声醒过神来：“玉儿来了，你瞧这紫藤，前些年家里诸事连连，也没心思赏花，倒像是第一次见它了。“
　　他转过身来，领着黛玉往厅内去：”院子叫苏嬷嬷翻了一遍，玉儿看过了可喜欢？“
　　闻言，黛玉难掩雀跃：“原是爹爹嘱咐的？我见院中垒了几块太湖石，旁边栽着芭蕉，还栽了一株西府海棠，丝垂翠缕，花叶繁茂，果然是‘虽艳无俗姿‘，实在可人。书房窗正对着海棠，别有一番清雅幽致，玉儿很喜欢。“
　　“若有不习惯的，只管叫苏嬷嬷改去。“林如海看着女儿满眼欢喜，温声笑道：”爹今日乃是告假，还有三日便到休沐，到时带你出门去看看。“
　　父女二人说话间，已有仆妇将各样的菜呈上，一半是江南时令菜色，另一半则是京中口味。
　　寂然饭毕，便有小丫鬟捧着漱盂水盆巾帕上前来，漱口盥手后，林如海便领着黛玉去了书房品茗。
　　“玉儿去京城，一去便是三年，往日里每每见信，总说姐妹和睦、老太太慈爱，纸笔所托，难免宽泛。玉儿不妨同为父说说，在荣府日常都做些什么？“
　　林如海有心询问，黛玉自然是一一答了。
　　两人一问一答，林如海越听越是心惊。若说他对梦中所见是满腹疑虑，对苏嬷嬷与孙之云所言是惊怒不已，那对黛玉所述则是怒火中烧。
　　这哪里还是曾经规矩严明的国公府？无视礼法、不遵长幼尊卑，眼见便是倾颓之兆。
　　只说黛玉去道贾府时，离贾敏去世不过才刚满八个月，作为嫡亲侄儿的贾宝玉便着大红衣裳，虽说如今对丧服并不如古时严谨，但居丧期间，着素服、少荤腥的规矩还是在的。仅凭这一点，林如海便对贾宝玉恶感丛生。而瞧着黛玉提及此事时，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林如海心中对贾母也生了怨气。
　　“照玉儿所言，如今荣府内宅管事儿的其实是你二舅母了？”
　　黛玉抿了一口茶水，点点头：“正是，往日里其实是二舅母并凤姐姐管着，因凤姐姐诊出喜脉，故而便将许多事情交回给了二舅母。原本老太太命大舅母协助一二，可我从旁看着，府里上下还是听二舅母的多些。“
　　林如海瞧着黛玉神色，问道：“玉儿觉得，荣府这般行事，可有不妥？“
　　“也说不出来什么不妥，只是我想着，往日常说长幼有序，即便大舅母没有管家之力，也不当让二舅母操持，凤姐姐虽是二舅母内侄女，却是大舅舅的儿媳，若是全然令凤姐姐掌事，名义上也说得过去。“黛玉沉思许久，微微咬着唇：”但凤姐姐与二舅母关系又近了些——“
　　听黛玉这么说，林如海心下松了一口气：“玉儿已能想到其中关窍了。治家治事，若关系错综复杂，便当取平衡之道，不仅是态势，更要平人心。可如今荣府内，却是长房势弱，二房独大，长此以往，只恐人心不平啊。“
　　黛玉一下子便领会到其中含义，她回想着昔日在荣府中所见之事，心头大悟：“谢爹爹教导，玉儿明白了。“
　　“我听你讲着，你外祖母年级大了，便没什么精神仔细教导你。诗词之道，可怡情寄情，却不是立身之事。为父托人请了教引嬷嬷，过几日便到了，这两位嬷嬷乃宫中放归，年级大了，欲找个养老之处。你便好好随两位嬷嬷学习，管家理事也要一并学起来才好。“林如海见女儿一点便透，老怀大慰：“宫中放归的嬷嬷，若是平日，为父肯定是请不着的，此番还多亏了赵尚书夫人之功，为父过几日还要命人再去道谢。“
　　黛玉点点头：“既如此，玉儿届时修书一封单独道谢，再赶制些针线聊表心意。“
　　“正当如此。”林如海又想起一事：“咱们家中，现住了一位孙供奉，他父祖辈皆是太医院的，因遭了事儿，方才来了扬州。这位供奉医术精妙，很是擅长调理不足，为父自从用了他的补膳，身子好了许多。待你歇息好了，便去让孙供奉把个脉，配些新的丸药汤膳。“
　　黛玉心有不解，但也明白父亲一片爱女之心，连声应下。
　　父女二人说了一阵，不觉间就到了戌时，便各自回房休息。
　　黛玉回了院子，一进屋，瞧见雪雁正开开心心打扫书房。
　　因黛玉此番归家带了不少书籍，并有府中姐妹所赠之物、如迎探惜三春所赠台屏扇面等，雪雁均一一将物件摆放起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笔墨纸砚便已安置妥当，又按着黛玉素日的习惯，在窗下安置了琴桌，琴桌旁排着落地花几，单设着炉瓶三事。
　　雪雁朝在一旁掸尘的画眉笑道：“咱们姑娘素日里第一爱便是诗书，其次常抚琴，抚琴时又喜欢焚香，常用的是沉香，偶尔也用鹅梨，好叫姐姐知道些。“
　　“手脚倒快，这屋里收拾得都差不多了。“黛玉端详着书房，指着多宝架：“将行李里那只汝窑大肚瓷瓶摆出来，天青色正搭着旁边的扇面。”
　　雪雁忙依言将瓷瓶换上。
　　书房整理完，黛玉便依着素日习惯先写几幅字。写罢一张，黛玉搁下笔来，饶有兴趣地看着画眉手上动作：”瞧你磨墨倒是颇为熟手，可识字吗？“
　　画眉停下手来：“回姑娘，我小时跟着家里兄长念过几日书，故而些微认识几个字。“
　　“既如此，怎么进了咱们府里？“黛玉讶异问道。她在荣府虽不曾学过管家，却知晓些奴婢卖身的规矩，如薛家的香菱，乃是被拐子打小拐了卖到薛家，如袭人这般，则是家贫被父母卖入贾府。既然记得小时侯读书之事，想来便是有家有来历的，能读得起书的家庭，多少还是有些家底，怎么会叫女儿卖身为奴？
　　“姑娘容禀，我九岁那年，家里遭了灾，又生了山匪，抢了钱粮不说，还将兄长打了一顿，父母散尽家财、求医问药，方才保住兄长性命，日常还要常用汤药吊着。因此，我便被父母卖到了府里。“画眉声音里丝毫听不出一点波澜。
　　闻她所言，黛玉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安慰道：“想是人各有际遇，嬷嬷夸你擅针黹，既有一技之长，何愁来日？”
　　画眉笑了笑：“谢姑娘宽慰，我早便想开了，若是在家里，无非便早早被嫁了出去、地里刨食。如今在府里，往后跟着姑娘，随便学个一鳞半爪，好日子还有的是呢。”
　　黛玉不由得想到自己往日在荣国府偶有怨艾，若真算起来，虽然母亲早逝，然而自己还有父亲与外祖母疼爱，无论在家还是去了荣府，吃穿用度一应都是好的，从不曾为了银子烦心，荣府下人虽会私下里说些闲话，也不敢摆在自己面前说……若是自己如画眉这般境遇，是否能有如此豁达的心境呢？黛玉想着，不由对画眉有些敬服。
　　“姑娘可还要再写一张？天色不早了，不如叫茶房烧起水来，好叫姑娘沐浴一番？”画眉瞧了瞧多宝架上的西洋座钟，出声提醒道。
　　黛玉搁下笔：“也好，便安排去吧。”
　　那厢云雀已命人烧水并将耳房暖炉点上，画眉上前来服侍黛玉卸了钗环，紫鹃则去铺白日晒好的衾被，一时间各人皆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