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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到林如海休沐这一日,黛玉早早便起身梳洗,去到陶然堂。
      林如海一见黛玉这身装扮,不由捻着胡子笑道:“古灵精怪,哪里找见的这衣裳?”
      却见黛玉着一件青缎箭袖,外罩着一件月白竹枝褂子,头发束起戴了一顶青玉冠,又勒了一指宽的石青色抹额,眉略画的粗些,除了耳洞外,活脱脱便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这几日,正给几个老箱子重新造册,我瞧见有这衣裳,便叫紫鹃拿出来晒了晒,可巧正配了一套。”黛玉笑道,原地转了一圈:“我看往日宝玉出门也是这么穿。”
      林如海只当没听到最后一句,他想着黛玉所说的老箱子,带着些纵容地笑道:“合身,难为你找得到,往年你母亲还说过,小时候,你外祖父时常带她出门玩耍,便是扮作家中子侄模样,想必这便是她年少时的衣衫了。”
      闻言,黛玉有些怔愣,垂眼看着通襟上绣着的层层翠竹。
      她自小见到的母亲,对外是端庄大气温柔贤淑的林夫人,对内是令行禁止管家有方的太太,母女之间,虽有温情却因种种原因亲近不足......原来母亲年少时,也是这样淘气有趣的性子。
      想到这里,黛玉不禁笑了起来。
      父女二人用罢早饭,便出了门。
      扬州坐拥运河要道,是南北往来船只必停之处,商贾之事繁盛,非他处可比拟。
      黛玉一出门,便只觉得自己一双眼睛看不足。一会儿站在糖画摊子前要了只糖兔子,一会儿去根雕铺子里捡了个根雕小猫,瞧着路边卖的面片汤想着吃一碗,一边还惦记着要给房里丫鬟们带些新鲜物件......林如海怜女儿素日里在别人家何等拘束,又爱女儿这般活泼模样,自然是连连应下。
      两人在城内逛了大半个时辰,林如海便领着她进了早已定了位子的飞白楼。
      上了三楼,进了雅间,林如海瞧着黛玉已满额是汗,忙叫堂倌送了水来,亲自动手拧了帕子给女儿擦汗:“过些日子,等孙供奉那边的药膳方子定下来,你每日常去园子走走,或是在自己院子里打打五禽戏。你瞧瞧爹爹,如今虽说还是要吃补品,但已偶尔能做骑射了。”
      “是——”黛玉边微微喘着,边拭着额上汗水。她略微平复下来后,便好奇地打量起屋内的摆设。
      这雅间门推开后,便对着一处不算大,靠着东边墙安置着一座五层多宝阁,摆设着玉山子、瓷炉、土定瓶之属,陈列不多却典雅别致,西墙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云起楼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上静泉山上山泉静,清水塘里塘水清。”
      南面临窗安设桌椅,想必正是为了叫此间客人能在用饭之余,一览街景熙攘。
      父女二人便相对而坐,黛玉看着窗下车马轿子来往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与酒肆茶楼中堂倌的招呼声交织不停,好一派繁荣景象。
      “若是喜欢外头热闹,待日后爹爹休沐之时,咱们就常出来。”林如海拢了拢袖子,笑道:“等天再暖和些,还能去蜀岗悠游几日。”
      提起蜀岗,黛玉难免想起母亲,心情低落了几分:“想起上次去蜀岗,还是爹爹刚来扬州赴任……”那时父亲意气风发,母亲身体康健,幼弟牙牙学语,世事变幻风云莫测,不过数年时间,林家便只剩自己与父亲两人相依为命。
      林如海自然明白女儿的心结,但经历生死大劫的他,心境与之前自然不同。他宽慰道:“你母亲生你一场,难道是为了叫你整日怨艾?庄子齐物论里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咱们父女俩既然能躲过这些祸事,想必也是有你母亲与弟弟庇佑,来日只管畅快余生才好。”
      归家后这几日,黛玉已知道当时父亲遇刺是何等凶险的情状,能捡回一条命来实属上苍庇佑,闻言忙点头道:“父亲训诫的是,女儿再不作此伤怀之叹。”
      父女二人说话间,已有女堂倌捧着大漆捧盒进来摆饭。
      女堂倌穿着京城不常见的小袖对襟袄,袖口及腕窄而紧,下着长裙,腰间围着围裙,头发也用头巾包了起来。只见她手脚麻利地将捧盒中的菜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半步一一介绍菜色,得了林如海示下后,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爹爹,女子也能做堂倌么?”黛玉目送着女堂倌离去,好奇问道。
      林如海动手给黛玉布了菜,见她吃得香甜,方才答道:“自然是有的,自松江府传出黄氏织机后,便有许多机户雇了女工,这两年下来,便有许多女子陆续到各色行当里做工了。”他在扬州任巡盐御史这几年,亲见着风气变化,此时提起,不免感叹:“倒也是好事,去岁扬州运至各处的棉绸绢丝较往年增长不少,府库中盈余颇多,孙知府都提起来要修缮官道了……”
      林如海讲得细致,黛玉渐渐听得入迷,这市井长巷间的烟火,虽不比高门大院里的雕梁画栋那般精致炫目,却有一种别样的质朴踏实,对她而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见黛玉念念不忘刚出去的女堂倌,林如海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了两句。
      待一会儿,便见那女堂倌又进来,道了万福:“大人好,姑娘好”,又说:“恕我失礼了,听说您二位叫我过来有事情想问,便同掌柜那边说了一声,耽误了些时间。您二位尽管问吧。”
      方才她进来送菜,见着这父女俩已是惊为天人。方才出去问了一嘴,掌柜还特意提点了是贵人,此时自然态度更慎重了几分。
      黛玉见她行事周全,心里便喜欢了几分:“有劳姐姐了,请坐着吧。”女堂倌笑着答了一声,自己从旁搬了一只海棠绣墩坐下。
      “不瞒姐姐,是我刚从京中回来,头一次见着女堂倌,有些好奇。”黛玉有些羞赧:“姐姐怎么称呼,家住哪里,来做堂倌可是有些什么缘由么?”
      女堂倌爽朗一笑:“我本家姓刘,夫家姓陈,正是这店里的白案厨子,大家都叫我一声陈嫂子。来做堂倌倒也没什么缘由,店里之前的女堂倌嫁了个行商,跟着走了,店里缺人手。我呢,家里女儿跟着绣娘学手艺,我儿上五岁送去蒙学了,家里空落落的,想着寻个活计多挣些家用,就正巧凑上了。”
      黛玉细细问了些蒙学的情况,又提起如今扬州各处雇佣女工的事情。
      说到此事,陈嫂子很有兴致:“姑娘刚从京中回来可能不晓得,咱们如今家家都有女人出去做工的。机户做工的不说,衣裳铺子、首饰铺子的女伙计,还有城里每家酒楼也都有像我这样的女堂倌。”她掰数着:“您可别说,女人出去做工可一点儿不比男人挣得少。我们村里有户人家,寡母带着个女儿一起在机户做工,如今家里都盖上房了,还立了女户呢!”
      女户?黛玉闻所未闻,她有心再多问一些,陈嫂子瞧着黛玉有些迷惑,忙道:“我乡下人家出身,也不懂这女户有啥不同的。听他们说,以后家里户主就是这女儿,还不用摊差役。”
      黛玉点点头,晓得问不出更多:“多谢陈嫂子,叫我长了些见识。”边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银锞子递出去,笑道:“今日出门身上只带了这个,是京中的时兴花样,取个状元及第的好彩头。劳烦嫂子一趟,您忙吧。”
      陈嫂子接了过来定睛一看,忙福身连声谢赏,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见女儿若有所思,林如海点了点楼下正担着扁担走过的女子:“孟夫子曾说: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若要百姓安居乐业,便得先令其衣食足,方能教化民风。正因这些女子出来做工后,家里挣的钱多了,坊间那些拘儒之论,便越发少了。”
      林如海此番教女,除了要叫女儿知晓世情之外,还有另一层想头。
      日前,他刚收到座师赵尚书来信,信中所言,便提及了赵皇后任命一位女官之事。
      女官之制,古来有之。唐时有六局二十四司皆为女官任职,打理宫中诸事,其中更有许多才学斐然的女学士。本朝原也有女官掌事,但到德宗时,德宗任用宦官,女官渐受排挤,所负职任多为宦官所取代。文帝时,宦官日渐势大,宫中虽仍有女官,不过是几个八品女史应个虚名。如现在的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竟能左右外事,乃至干预一些闲散官职任免,实在是令人心惊。
      当今孝明帝,在潜邸时便深恶宦官干政,自登基后,对身边宦官更是严加约束。而此次,皇后所任命的尚宫局主事尚宫,秩正四品,掌引后宫诸事出纳文籍及外事征办,前任正是一位胡太监。
      林如海拜入赵尚书座下时,赵皇后已为六皇子妃,故二人并无交集。但按孝明帝即位后,朝野间对这位皇后不绝于口的赞誉,她必是位谨慎之人。那此次任命,想来有孝明帝的授意,否则老师不会特意在信中提起这一茬。
      要说林如海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女儿黛玉的终身。
      林家嫡支不盛,他过了而立之年才得了黛玉,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偏偏没立住。林家几代积累,除了归宗之外,剩余想来都要落在黛玉身上。自己在世还好些,待自己不在了,黛玉一人恰如小儿持金过闹市,叫他怎能放心得下?
      往日,林如海便深惋黛玉不是男儿身,这般天资却无法入仕。而今,若圣上有意任用女官,想来要不了三年,此事必有分晓。若一应事务按着女官旧制来,那时黛玉正到可点检的年纪,既如此,那之前对黛玉课业的安排便要调一调了……
      “爹爹这么说,倒叫我想起来房里的画眉姐姐”,放下茶碗,黛玉蓦地联想起来:“画眉姐姐描得一手好花样,还识些字。若以往女子能出来做工,想必也不会因为家里遭灾就被卖到府里来,可惜,不过差了两年光景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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