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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船到扬州这一日,正是四月清和雨乍晴。
      黛玉仍是戴着兜帽,一出船舱,便瞧见了码头上十分显眼的林家车马仆从,不由抿嘴笑了笑,指给雪雁看:“雪雁你瞧,是苏嬷嬷和苏大管家来了。”
      雪雁看着自家父亲和祖母来了,眼睛一亮,整个人欢快得像个小喜鹊:“姑娘,待会儿我求我爹去买陈记的藕粉糕饼吧!”
      苏嬷嬷是林如海的乳母,自从贾敏故去后,便一直管着林家后宅,前些日子接了消息说自家姑娘要归家,早早地便预备了起来。她站在马车旁翘首望着,待瞧见贾琏一行人,忙带着仆妇迎上前来:“老奴给表少爷请安了!有劳表少爷舟车劳顿!”
      贾琏曾送贾敏奠仪来过扬州,与苏嬷嬷亦相熟,闻言忙扶起她:“嬷嬷不必多礼,琏总算不负林姑父所托,只是林妹妹路上不慎吹了夜风,有些不大爽利,咱们还是早些回府再叙。”
      苏嬷嬷连连道喏,心下暗暗称奇。这位表少爷,比起几年前来扬州时清爽利落许多,倒是大不一样。
      苏嬷嬷跟着黛玉上了马车,雪雁紫鹃并王嬷嬷另上了一辆车,一行人便往林府而去。
      又行了半个时辰,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只见林府中门大开,便有一行仆妇上前来,将黛玉、贾琏迎入府中。贾琏一路徐步缓行,不由称叹,按理说家中无主母,难免待客行事会有不周之处,可林府之中,却井然有序,无论小厮还是仆妇,均是恭顺得体一言不发,比起王府的规矩,只怕也不差多少。
      黛玉却没心思想这么多,她脚步越发快了,直往正堂而去。
      站在正堂门前,黛玉突然停下了,扶着门框,她短而急促地喘息着,看着屋里的人,眼泪涌出。
      林如海如盼星星一般等了数月,见着爱女比起往日分别之时,个头见长许多,整个人出落得越发超逸脱俗,急走上前来,父女二人执手相看,一时间无语凝噎。
      贾琏、苏嬷嬷等人忙上来相劝,父女二人收泪,贾琏便上前来拜见姑父。林如海朝着苏嬷嬷再三嘱咐后,方才照着家里来客的规矩,带着贾琏往书房去。
      苏嬷嬷等人簇拥着黛玉往房里去,黛玉一进屋里,只见这房屋收拾得颇为清雅别致。
      进门便对着一幅工笔花鸟,长案上摆着两尊联珠双耳瓶,瓶里插了鲜灵灵的桃花。西暖阁里各色摆设皆是新的,设了水墨清荷的帐子,东间设了书案书架。虽已到了立夏,然而屋内帐幔帘幕却都是今年新上的缎子。
      苏嬷嬷笑道:“姑娘素来受不得风吹,偏今年扬州风格外紧,老爷亲自叮嘱了用沉一些、能挡得住风的缎子做帘,过了夏至再换轻薄的,到时姑娘亲自去挑一挑,管他软烟罗或是蝉翼纱,库房里都是有的。”
      “还是爹爹疼我——”,黛玉眼圈微微湿润,由衷叹道:“这屋子无一处不好,也是劳嬷嬷费心了。”
      叫小丫头们去将此次带的物件收拾出来,厨房已早早送了点心并茶水过来,苏嬷嬷请了黛玉略微用些,自己则坐在一旁。
      “姑娘瞧着身量长了许多,老爷见到了,必然欣慰得很”,苏嬷嬷仔细打量着:“姑娘在荣府饮食可多?着人送去的土仪玩着可好?咱们在家里头倒是一切都不错,只怕姑娘受了委屈。”
      黛玉眼眶一酸:“嬷嬷安心,玉儿一切都好,只是远离故土,又不能侍奉在爹爹膝下,总是心里难安。”
      “唉……”苏嬷嬷叹了口气,眼圈也红了:“姑娘别担心,老爷如今身子大安了,又有姑娘回来承欢膝下,哪里还有不好的?往后就都好了。”
      一路舟车劳顿,黛玉身子有些吃不住,只觉得倦意袭来。
      苏嬷嬷本欲将院里新进的丫头拎出来叫黛玉瞧瞧,见黛玉精神不济,忙吩咐雪雁上来服侍黛玉卸了簪环,又去燃了安神香:“姑娘先歇息着,晚间还是在陶然堂摆饭,厨下早早就预备了姑娘喜欢的三虾面。雪雁,你好好守着姑娘。”
      雪雁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一旁,苏嬷嬷已拉着紫鹃去说话。她得了林如海嘱托,今日是必要和紫鹃问一问清楚的。
      “往日姑娘往家中送信,常夸身边紫鹃姑娘。不瞒你说,林家来来往往服侍主子的丫头不知凡几,人品出众的我老婆子见得也多,心下多少有些不服,想着何等人品能叫咱们姑娘如此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是极好的。”苏嬷嬷笑言道:“方才问姑娘,姑娘自然是一切说好,那是体恤咱们。只是我瞧着姑娘,颇有些弱不胜衣之态,想着先问问紫鹃姑娘,咱们姑娘素日里在荣府起居如何,餐饭可得当,毕竟南北有别,我这边安排下去,免得姑娘一时之间有不适之处。这也是紫鹃姑娘待咱们姑娘的一番好处。”
      紫鹃能被贾母赠与黛玉,自然是个蕙质兰心的,不过算起精明,她哪能和苏嬷嬷这般积年的老管家比?她心下纠结一番,便一五一十将实情和盘托出。
      苏嬷嬷听紫鹃娓娓道来,神色逐渐带了些惊讶。待听到紫鹃讲起今春因黛玉久病,贾母将黛玉挪至角院,宝玉为此闹了一场时,不由双目圆瞪:“这,老婆子我记着,二房舅老爷的幼子该时十三岁有余,虽说嫡亲表兄妹,怎能进到嫡亲表妹的房内。”
      紫鹃微微抿唇:“嬷嬷不知,因宝二爷衔玉而生,老太太素来娇宠些,自小便养在膝下。姑娘来府中时,因诸事繁杂,并没有置备单独的院子,老太太想多与姑娘亲香,便将姑娘安置在碧纱橱内,宝二爷安置在碧纱橱外——到来年夏天,宝玉便单独搬了院子去了。”
      即便如此,放前朝时十三岁的男子已经可以相看了……想到这里,苏嬷嬷眼底暗沉:“好孩子,方才听你说,姑娘日常常服用人参养荣丸?那丸药可有?既然是姑娘常用的,且与我一瓶,我请家中供奉多配些来,免得断了。”
      紫鹃自然应下。
      带着丸药,苏嬷嬷径自去了林家供奉所住院落。
      说起来也是巧宗,林如海去年年底因盐政之事被刺杀后,座师赵尚书便来了信,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人,便是如今林家的供奉孙之云。
      这位孙大夫祖上世代行医,于养生之道颇有些手段,因此祖辈便被招入太医院侍奉皇家。可谁能想得到,前后两代帝王,皆沉迷于道家长生之法,太上皇更是服丹便如吃饭一般。孙父屡次劝诫后,太上皇勃然大怒,便令罢黜太医职位,三代不准入太医院,孙父大受打击哀极而逝。
      赵尚书家同孙家累世交好,自然不忍见孙家子侄无靠,可如今太上仍在,孙家自然是无出头之法,只能徐徐图之。
      正巧得到江南传来的讯息,弟子林如海被刺杀,他便将正在守孝的孙之云送来扬州,一来为林如海调养,二来送孙之云躲躲风头,可谓一举两得。
      “孙大夫,叨扰您了!”苏嬷嬷眼见着自家老爷这数月来身体有所好转,对这位孙大夫自然是越发恭敬:“今日我家姑娘已到家了,只是舟车劳顿,需得明日才能来。这是我家姑娘日常服用的人参养荣丸,请您看看可有不妥,若是明日诊脉后确乎符合我家姑娘的脉案,还得劳您再配上一些。”
      孙之云看起来不过二十岁模样,生得白净,瞧着更像是一位斯文书生而非医者。他并不托大,双手将丸药匣子接了过来:“嬷嬷放心。”
      另一边,林如海已与贾琏喝了一巡茶。
      “姑父的茶果然好滋味”,贾琏笑着恭维道:“内子常说,在林妹妹处吃的茶好,家中常吃的茶比不上,如今一尝,果然是大有不同。”
      林如海听着这内侄话里有话,微微一笑:“这是举岩,原是贡茶,因太上皇不爱此味,故从贡品中蠲除,上好下甚,想必京中备此茶者已不多。琏儿若喜欢,带些回去自己喝便是。你妹妹是被我与你姑母娇养惯的,她又爱吃茶,故而我年年送去,想来今后不必有这些麻烦了。”
      闻弦音而知雅意,贾琏当然不是个蠢蛋,他忙起身谢道:“谢姑父赐,琏儿心中感激。只是第一次见着这举岩茶,琏儿生怕料理不当,还请姑父教我。”
      林如海垂下眼帘,轻轻撇去茶汤上一点浮沫。
      “琏儿年少时不懂事,若非姑父点拨,恐怕就要一世稀里糊涂地过去”,贾琏见林如海并不搭话,更加恭敬地俯首:“姑父先前的教诲,琏儿不敢稍忘。前些日子琏儿已遣人去往英州寻到外祖母一家,得了舅父回信,外祖母身体还算硬朗,如今几位舅舅虽被贬谪,但在当地找了教书或是账房先生的活计,因此生活倒不艰难。外祖母也叮嘱,叫我好生听姑父的教导。”
      听到这里,林如海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罢了,你坐吧。想来以你舅舅们的才学教导,你几位表弟来日必学有所成,到那时,故交之间方能光明正大地来往。”
      闻言,贾琏错愕问道:“姑父与我外祖家,原是故交么?”
      “张老大人年少时曾于白鹿书院求学,与先父乃是同窗。先父袭爵不曾在京中任职,久而久之,便也无外人知晓这段旧交情了——”林如海微微一笑,流露出一丝怀念:“我当年春闱,便是住在张家,蒙张老大人指点过。不然,何必要点你这么一遭。”
      贾琏心中一动,怅然道:“可恨我生得晚,先前竟丝毫不知外家情形。”
      “也不怪你,你出生之时,恰逢申辰旧事。懿德太子被废,张老大人是太子太傅,你大舅舅又是东宫少詹事,能阖家保全性命已是万幸。这般情形,荣府定然不会透露给你的。”林如海回忆着往事,那时他刚得中探花、迎娶贾氏,正是春风得意之际,便眼见着“一门尚书三侍郎”的张家败落,在皇权之下烟消云散。从此他便时刻告诫自己,务必要谨小慎微,方才渡过了许多风浪。
      “侄儿明白”,贾琏自弱冠之年,便从旁打理荣府事务,这点道理自然是看得懂。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不受株连,但是女子在婆家的地位原本便与娘家息息相关,张家败落,自己的母亲又岂能保有往日荣国府大奶奶的尊贵?在贾琏仅有的记忆里,母亲在世时常年抱病避世,想来这也是为何如今荣府皆落入二婶子手中的缘故吧。
      贾琏想清楚后,心下怨怼少了一分。若算起来,如无大事,爵位不会旁落,与其叫自己那荒唐的爹与吝啬的继母当家,倒不如叫二叔二婶当家算了。
      他又想起一事来:“姑父,方才琏儿只顾着品茶,竟忘了一件要事!”便从身上掏出一块令牌来奉给林如海:“姑父请看。”
      林如海疑惑地接了过来,待分辨出令牌上的纹样,不由一惊:“琏儿,这是从何处得来?兰亭侯府与贾家没有什么旧交情才是,这侯府嫡脉的令牌,如何会在你手上?”
      贾琏闻言苦笑道:“姑父好眼力,如今不止这令牌,连令牌的主人也来了——”
      那日将李栖云藏起后,他便猛然想起甄家那一伙前来寻人的家丁,寻常人家的家丁可没有那般匪气,心头便明悟,只怕自己这一遭,搅和进了不得的事情里了。可这人是林表妹拜托自己藏的,总不能反手将人交出,况且这位李世子的身份,也不是荣国府得罪得起的。他便咬咬牙,硬是躲过了几轮码头的盘查,将人顺利带到了扬州。
      林如海听贾琏缓缓交代前因后果,凝神沉思了一会:“既然如此,将李世子请来书房吧。”
      当年聪慧好学的懿德太子成一抔黃土,简文帝虽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仍精神矍铄,余下的诸位皇子羽翼丰满,明争暗斗。直到两年前礼亲王逼宫谋反,简文帝被刺伤后传位给六皇子,自己退居宁寿宫休养,这一朝夺嫡才算落下帷幕。
      六皇子御殿登极后,被尊为孝明帝,自然是雄心万丈。而简文帝虽退居宁寿宫,但退而不让,屡屡敕旨训政。朝臣们在这两代帝王的交锋中,也是胆战心惊。
      如今圣上已为懿德太子追加谥号,宁寿宫已有半载未传朝臣入内,想来诸事都有新的计较。那场刺杀里,自己侥幸留了命,既如此,为了林家、为了黛玉,必然要站准了位置才行。
      他暗暗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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