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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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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那日作别荣府一行人后,贾琏、黛玉并着随从仆妇们登船便往扬州而去。因着去年圣躬御驾南下,河道才修整过,一路行来风平浪静、花红柳绿,比起前几年黛玉来京之时景致格外不同。
黛玉自登船,心情便格外开阔。想起自己梦中所见景象文字,再对比现下情况,自然颇有如释重负之感。这心事放开后,连用饭都比往日在荣府时多了些,喜得紫鹃雪雁王嬷嬷连连夸赞,倒是将黛玉羞得不行。
顺流而下,一路风平浪静,却不妨途经金陵时出了岔子。
这一日,黛玉仍是如往常一般洗漱完毕后伏案写字,待到亥时,紫鹃雪雁上来撤了笔墨,只留了一座珐琅盆景灯,轮着雪雁在舱内小塌上守夜,主仆二人自是安稳睡去。
到了半夜,黛玉忽然惊醒,只觉得心中惴惴,起身瞧着窗外一点微光如豆,渐渐地光点逐渐增多,仔细一听,那光点来处隐隐约约有人声。她忙摇醒小塌上睡得香甜的雪雁:“雪雁,快起来!我瞧着不大对,去把紫鹃和王嬷嬷悄悄叫起来。再去看琏二表哥那儿有无动静,若是没有也一并叫起吧。”
雪雁正蜷在小塌上睡眼惺忪,闻言一个激灵便要起身点灯,险些没摔了跤,被黛玉一把按下:“屋内不必点灯了,你悄悄去,莫要招了眼。”
紫鹃与王嬷嬷便住在隔壁舱房,过来得很快。不必黛玉吩咐,二人便已上来服侍黛玉换了外裳。不过半柱香时间,便听得极轻的脚步声,雪雁推门进来福了福身,贾琏在门外悄声道:“有劳妹妹叫雪雁来,我已安排了船工前去探听,这深更半夜的又是皇家水道,听着阵仗不小,或许是些蟊贼宵小。咱们的船工都是身强体壮的倒是不怕,只恐惊扰了妹妹。”
“琏二哥放心,不打紧的,紫鹃雪雁并着王嬷嬷都已在我屋里,倒是琏二哥要仔细些。”黛玉听着外头人声越来越近,苇叶沙沙,水浪翻涌,不免有些担忧:“一切只交给琏二哥了。”
不一会儿,三四只快船便围了过来,只见这几艘船甲板上尽是举着火把的船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粗莽大汉,手举火把粗声粗气地指着船:“你这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贾琏站在船头,拱了拱手不卑不亢:“我乃是京城荣国府贾琏,今日这番是从京城而来,护送家中女眷返乡探亲。此乃小子印信,请诸位看,不知诸位是哪个衙门的?”
便有小厮从匣中取出荣府帖子,那络腮胡子接了过去,瞄了一眼就丢了回来,客气许多:“原来是荣府的贾爷,我们是金陵甄家的,同你们家是老亲。今儿有个不长眼的蟊贼犯了我主家的晦气,一个不察教他逃了,故而我们一路追来。不知贾爷可见着可疑之人没?”
贾琏瞧着这声势浩荡,心里揣度,事情必然不是如这大汉所言这般简单,只是摇头回道:“诸位见谅,我这船上有几位女眷,上下把守极为严实,确实是没瞧见有生脸孔。回头若是见着了,必定立刻扭送衙门的,也叫人给甄府报个信。”
那大汉虚虚眯着眼,扫了一眼二层舱室,只见门口窗口都有几个健壮仆妇守着,心知贾琏所言不虚,便抱了抱拳:“如此,是我们打扰了!贾爷若是遇着,不必扭送衙门,只捆了送去金陵到扬州一路的码头上,我代主家谢过您!这边先告辞了!”
黛玉就着帘子后面看着,眼瞅这为首之人满身匪气,不大像是下人,倒有些像书里的绿林。眼见着贾琏同这人寒暄事毕,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不由得蹙了蹙眉。
“妹妹莫担心,是金陵甄府的人,说是家中丢了贵重物件,追着小蟊贼而来,不是有意惊扰。”贾琏仍是隔着门同黛玉说道:“深夜闹腾这么一通,厨娘煮了些饭食,又另烧了热水,妹妹只管遣人取用些。”
“有劳琏二哥,外头事情多,我这儿有紫鹃雪雁看着,不妨事儿”,黛玉同贾琏寒暄了几句,眉头仍未舒展,便叫紫鹃取了几吊钱来:“几位妈妈方才守着我也劳累了,这在船上不便,待到了扬州靠了岸买些酒吃,几位妈妈莫要嫌弃,更深露重的,便先回去歇息吧。”
虽说折腾,到底没啥大事儿,几个仆妇便喜笑颜开地谢了赏回去了。
“我这阵子困劲儿过去了,想看看书,你们不必在我跟前,雪雁且去后面同你紫鹃姐姐一块儿睡吧。待会儿看书困了,我自然睡去。”这一折腾将近丑时,黛玉心下仍有许多思绪,见众人皆是睡眼惺忪困乏不已,便打发他们回去歇息。
紫鹃雪雁二人劝了两遍,见黛玉执意如此,便将灯芯拨亮,又取了厚袄来叫黛玉披上,方才退了出去。
“这能是什么事情,叫甄家如此大张旗鼓——”黛玉靠着软枕捧着书,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中,她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呢喃着。
她虽是闺阁女儿,在家中时也听父母提过金陵甄家。甄家家中故去的奉圣夫人曾为太上皇的乳母,因此甄家在太上皇退位前极得信重,如今的圣上后宫中更有一位甄氏贵妃,育有皇子。虽说这几年在荣府极少知道外头的事情,但外祖母时常提起与甄家是老亲,那甄家必如往昔……
黛玉自然明白,若是等闲之事,如甄家这样的门户,绝不会闹得沸沸扬扬。
突然,寂静之中一声闷响,黛玉一惊,将手中书册抛开,躲入帐幔之中。
黛玉半晌不闻回应,便从帐幔缝中悄悄看去,只见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布包落在桌旁,方才那一声响便是这布包落地的声音。
“是谁?”她壮了壮胆:“小女乃回乡探亲,船上无甚金银,况这船上下二十余人,船工仆从小厮皆是少壮,劝、劝你还是不要擅动。”心下一边担忧歹人,一边又十分庆幸方才叫雪雁紫鹃都离开。
“姑娘不必惊慌,我并无恶意,姑娘可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之女?”李栖云从窗口滚了进来,捂住肩膀,黑色夜行衣上逐渐濡湿,他见那帐幔紧紧合着,缓缓走到桌前坐下:“我乃是京中兰亭侯府世子李栖云,奉命追查一桩案子,被人所伤,姑娘莫怕,我并非贼人。”
黛玉听着这人声音虚弱,暗暗咬了咬唇:“既非贼人,外头搜查的人已经退走,且请快快离去吧。”
李栖云微微一笑,唇色越发苍白了:“姑娘心思玲珑,临危不乱,我便开门见山了。此番我有要事,欲往扬州去拜访令尊,只是甄家大张旗鼓一路追查,独行实在有难处,还请姑娘援手。”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因我此行隐秘,未曾多带其他身份物件,姑娘若有顾虑,可以收下我侯府令牌。”
本朝公侯之家,均有大内所制令牌并爵印,仅有主事之人方能持有,且令牌上都有大内独特标识。林家亦曾为侯门,黛玉自然能分辨得出这令牌的真伪。
黛玉何等机敏聪慧之人,闻他所言,立时便想到了父亲所辖盐税事宜:“既如此,请李世子先在屏风后暂避,待我唤婢女去请表兄前来。我这里地方狭小不便收容,世子既然受伤,还是挪去底下包扎养伤。”
“有劳姑娘了。”李栖云微微颔首,便退到屏风后。
他脚步沉重,黛玉确认他已经避到屏风后,便摇了摇床头的绳。这绳牵着隔壁舱房的铃。不过片刻功夫,紫鹃已从隔壁舱房过来,黛玉略略撩开帘帐:“再去请琏二哥来,只说我方才受了风吐了一次。”
紫鹃见黛玉唇色苍白,信以为真,忙将贾琏请来。
贾琏听了黛玉身上不爽利,忙打起精神赶来问询,黛玉将紫鹃遣回隔壁舱房,隔着房门将事情始末分说清楚,又把那块令牌给贾琏看过:“琏二哥,李世子是要往扬州拜访我爹爹的,遇了贼人,又恰巧逢了咱们,也是缘分。为免叫那不死心的贼人察觉,还请二哥哥帮着掩盖,”她余光瞄了一眼屏风后影影绰绰:“如有不便的,对外只说我夜里受惊,身子弱些觉着不大爽利。其余诸事,还请琏二哥安排了。”
贾琏自然是无有不应,前有甄家追兵来势汹汹,后来立马便来了个兰亭侯府世子,傻子也能想到这二者必有关联。便是黛玉不提,他也会留下李栖云的。
毕竟,京中谁人不知兰亭候府这位李世子正得圣心?
黛玉见贾琏满口应下,便退回了帘帐后:“李世子,请随我表兄去吧。”
李栖云耳力极好,听着帘帐窸窣声归于平静后,便随着贾琏往楼下舱房而去。
这一夜后,安安稳稳地到了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