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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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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肃容端坐,沉声问道:“二太太呢?”
话音方落,便见帘子打开,王夫人便携凤姐急匆匆进来:“给老太太请安,方才媳妇正与凤姐儿一块预备祭祖之事,故来迟了。”
这屋内皆是小辈,贾母自是不好责怪,只指着底下当中跪着的两人:“倒也不迟,这事儿前因后果,方才琥珀去请你时已讲清了罢?袭人自从我屋里指去伺候宝玉,我也不便多管,却没想到私底下搬弄是非,闹得小爷小姐们之间不愉快。你且看看,家里这些丫鬟婆子小厮,也该管管。”
贾母这一席话,不啻于给了王夫人一记重重的耳光。一霎时,王夫人只觉面胀耳热,余光瞥见自己瞧不上的妯娌在旁偷笑,更觉难堪,却不得不上前告罪。
“老太太容禀,自打年节以来,家里事务各项往来繁杂,凤丫头又身子不舒坦,媳妇精力难免有些不济。想着袭人是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伺候,素来乖巧伶俐,待宝玉又尽心尽力,因此便让她管着宝玉屋里的事儿。”王夫人垂眼对上袭人哀求的眼神,心思一转:“您也晓得,宝玉同外甥女自小都在您膝下一块长着,便如亲兄妹一般。乍听外甥女要归家去,连我这做舅母的都难免不舍,何况宝玉呢?想来这丫头,也是为主心切,只是太沉不住气了些惊了宝玉。袭人,你可知错了?”
闻言,袭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连叩首:“老太太恕罪,袭人只是想着林姑娘这一归家,不知何日相见,心中担忧宝二爷,想着若是早些知道,便不至于太过伤心,方才同宝二爷提了一句。都是袭人自作主张,叫宝二爷同林姑娘吵嘴。”
贾母懒得看王夫人同袭人的眉眼官司,只摆摆手:“罢了,只是袭人的一等丫鬟撤了吧,降做二等,另罚三个月月例,以儆效尤。我瞧着麝月日常里安分守己,也不是多嘴多舌之人,便补上袭人的缺。”
指着底下袭人,又点了一圈家里的姑娘,贾母语重心长道:“你们需知道,碎嘴碎舌乃是大忌,咱们家不过中等人家,无论是外出访客同各家太太小姐说话,还是在家中,都要谨言慎行。”此言一出,家中一众女孩均起身道诺,见状,贾母继续道:“咱们家主子们身边的丫鬟奶娘,都是自小伺候,情分不同,但遇到这样的事情,也绝不可姑息放纵!”
又朝着大太太邢夫人道:“你弟妹既然精力不济,你便该搭把手,同各家太太夫人往来往来。你老爷前两日还同我抱怨,说你成日只在家里摆弄女红针黹,他一个爷们儿,人情往来还得自己操心。”
邢夫人乍闻此言,喜不自胜,忙起身朝着贾母福了福身:“儿媳领命!”
瞧着王夫人忍气吞声地将帕子收进袖内,她更是心内舒爽。
若说邢夫人,也是出身官宦人家,虽说到这一辈时家中已落魄,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是丧母长女,底下四个弟妹,自然是有一番泼辣脾气。初嫁入荣国府时,颇有些高远志向,只可惜入府之后才发现,贾赦虽是荣府继承人,却并不受贾母待见;二弟媳王氏出身四大家族,掌家多年。比家室、比子息、比丈夫尊重,皆不如意,她纵然想要弄些手段,却掣肘颇多,贾赦也是个贪花之人,夫妻情分不过尔尔,久而久之,脾性越发左了。
贾母并非想提起这蠢钝的大儿媳,只是因为近日孙女元春在皇后面前颇有些脸面,王氏这个做娘便有些得意忘形,满府上下传言什么金玉良缘,却不想想,那薛家乃是皇商,与国公府嫡孙岂能相配?不过直说未免伤了亲戚情分,不如叫邢氏同王氏打打擂台,免得王氏越了分寸。
这一番处理下来,贾母只觉得心中疲惫,见宝玉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看向黛玉,虽知晓宝玉惯来痴性,也不免有些失望:“散了吧,宝玉留下来。”
那日贾母留下宝玉,说了什么不为外人而知,不过宝玉不再因黛玉返乡之事吵嚷,自是皆大欢喜。
只是经了此事后,邢夫人果然开始在管家上与王夫人开始争锋。凤姐夹在中间,一边是婆母,一边是姑母,实在是闹得苦不堪言,有一日管事婆子回话时,竟是晕厥过去,大夫一来诊出了喜脉,便干脆将手上诸事一推,老老实实养胎去了。
凤姐这么一脱身,邢、王两位夫人更是明争暗斗不可开交。
待到黛玉离京前两日,迎春探春惜春一同来探看,守门的小丫鬟并不在。入了房中,见着黛玉房中常用的物件已经收入箱奁,紫鹃正领着雪雁一同对着单子,黛玉坐在窗前写字,探春便扬声唤道:“林姐姐,我们来打扰啦!”
黛玉见了三位姐妹,忙搁笔迎上前来,姐妹们相携坐了,雪雁来上了茶,探春捧着茶微微皱眉:“雪雁,你这儿其他丫头呢?方才瞧着,门口守门的丫鬟不在,怎么连茶水都是温凉的?”
跟着紫鹃学习打理事务,雪雁这些日子稳重许多,闻言福了福身:“回三姑娘,咱们姑娘说,大太太、二太太那儿近日忙碌,二奶奶休息不便打扰,待咱们离京之后,房内丫鬟们想必要去其他主子那儿去伺候,这几日便也不用过于约束,由他们去了。”
探春勉强抿了口茶水润喉,事涉嫡母,她自然不好多言:“林姐姐体恤下人,小丫头们却太不懂事儿了些。”
惜春撇了撇嘴,晓得探春难做,便也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是摇着黛玉的手:“林姐姐,你晓得吗?听说二哥哥把茜雪撵出去啦!”
黛玉想了想茜雪素日的人品行事,疑道:“怎会?茜雪还能惹着宝玉?”
惜春见他果然惊讶,便娓娓道来:“林姐姐还记得前两日,宝玉屋里摔了茶碗么……”
原来宝玉自同隔壁宁府蓉大奶奶的胞弟相识后,便同在贾氏家学念书,十分亲厚,叫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诟谇谣诼。某一日,却有一浪荡子名唤金荣的,当面说了些闲话,宝玉尚未动怒,自有那小厮先跳脚动手,引得学堂内一场乱斗。
宝玉原想着自己同秦钟乃是性情投契,不料旁人竟是如此龌龊看待,难免含怒。待回了府,接了晴雯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想起早上吩咐茜雪沏的茶,便问茜雪。方才知道是宝□□娘李嬷嬷来了,瞧着这茶颜色好,硬要喝了。宝玉听了便大怒,只说茜雪不当,便要将茜雪撵出府去,却是袭人好言相劝,方才不说此事。
没料到第二日晚,茜雪便不见了。麝月忙命人去仔细打听了一番,方知道,原来是二太太吩咐,叫茜雪的娘来领了家去。
黛玉听完,不由叹了一声:“可惜了……”她与宝玉也算得青梅竹马的情分,可近日来宝玉的作为,实在是令人失望。
“妹妹别担心,倒也不可惜”,迎春嗔着弹了下惜春额头,继续道:“司棋同茜雪颇好,前些日子偷偷同我讲了,说是茜雪家里给许了门亲事,普通庄户人家,定的是明年便要过门,便没有这桩,她也是要走,想必日子不会差。”
探春闻言,便道:“何必管他们这些事情,林姐姐,咱们姐妹相伴几年,眼看一别,不知何日相见——”三人的丫鬟们忙上前来,将手中匣子奉上:“我们姐妹也没别的东西,二姐姐领着绣橘司棋侍书一起做了台屏,四妹妹画儿好,我的字勉强能看,便描了扇面,聊表寸心。”
黛玉挨个儿开匣看过去,台屏上绣了蕙叶秋兰,扇面却是画了姐妹在一处下棋读书的场景,不免含泪道:“难道不给我做东西,我便会忘了你们不成?不知要费多少工夫——”忙命紫鹃雪雁二人珍重收入箱奁之中。
四人正说着话,只闻屋外笑声:“我便知道,你们姐妹必是在一起说话——”便见着凤姐快步走进来,急的平儿在后面跺脚。
“凤姐姐快慢些,”黛玉见状也急了,不待她吩咐,紫鹃忙上前来扶住凤姐。
凤姐这些日子松了手老老实实在屋里养胎,眼见着面色红润精神熠熠,只小腹微凸,身上服饰妆容比起往日也素雅许多,她笑道:“不用担心,我娘家伯母来信,说还是要动一动,成日里静坐着反而对身子没好处。这些日子只躺得骨头都松散了,方才来瞧瞧妹妹们,还有你们二哥哥从外头带来的新鲜果子。”
众人忙让着凤姐坐了,大家便一块吃果子,说说笑笑好不快活。眼见着日头渐西,三春便告辞了,只凤姐仍留在这里。
此时紫鹃已将平儿拉去了厢房说话,又命两个小丫头守住门。
见人都散去,凤姐拉住黛玉的手,潸然泪下:“我此番来,不为别的,只谢谢姑父与妹妹一番金玉良言。”
二月里,黛玉修书回家后,林如海不过半月便回了信,其中还夹了一封书信给贾琏,黛玉私下悄悄送给了凤姐。虽不知父亲书信中所言何事,黛玉却晓得自那之后,贾琏便将原本府里管着的事情分与其他族人打理,自个儿往外出了一趟门,连着半月不露面,想必是有些要紧的事情。
至于凤姐,黛玉却是想到了母亲当年有孕时,因正逢圣驾南下,母亲内外操持诸事,劳累过度致使早产而元气有损,弟弟体弱早夭,母亲悲痛之下也因一场风寒过世。见着凤姐在两位舅母之间左支右绌劳心费力,心中实在不忍,方才多提了一句。
“好妹妹,你是心疼我们!”凤姐收了泪,提起前因,十分后怕:“你不晓得,方才太医来替我诊了,说是双胎,只道前面有些亏损,一开始才没诊出来。幸而及时休养,又调理得当,这才算是坐稳了。”
她拉住黛玉的手,满眼感激:“好妹妹,日后你但凡吩咐什么,我没有不从的。”
凤姐出身金陵王氏,父亲虽不成事儿,叔叔王子腾却是封疆大吏。嫁人后,丈夫青梅竹马,身边没那么多小妖精,她因着爽利爱俏的性子颇得贾母宠爱,又得了管家权,实在是顺风顺水。
只除了一条,子嗣。
归入贾氏四年,凤姐自诞下一个大姐儿后,接连两次有妊都没能坐稳,吃了许多苦汤汁子均不见效,这府内外不知有多少人暗地讥嘲。她本是好强之人,越是他人指指点点,越要显出自己满不在意来,把着管家权,里外谁不得捧着顺着称一句“琏二奶奶”。
只是前些日子,自家男人回来同自己讲了些私密话,想想实在令人心惊。看看这府里的局势,大房竟是被挤踩得没地方站,再想想自己男人在外头,好好一个国公府嫡出该袭爵的爷们,竟成了个管事。凤姐一边暗骂自己是个傻的,只晓得亲近自家姑母,却忘了自己名份上是大房儿媳妇,如今既然被点透,她断然是不会再为他人忙活了。
面对凤姐的感激,黛玉笑着摇摇头:“吩咐不吩咐的,原不是为了这个。不过有一条,凤姐姐,大姐儿如今也还年幼呢,虽说有乳母仆婢照看,也须得你与琏二哥哥时常照料才是。”
凤姐闻言一愣,静静思索半晌,仿佛想到了什么:“妹妹放心,我省得。”
到启程这一日,众人齐聚在贾母房中送别黛玉,贾母抱着黛玉道:“路上有什么事情,便叫你琏二哥哥做去。虽说天暖了,水路到底还是寒凉,万万不可淘气贪玩,你二舅母叫人配了新的人参养荣丸,每日服用切记……”殷殷切切叮嘱了好些,又对着下面道:“传我的话,叫婆子们仔细着点,将姑娘照顾妥帖,回来自然有赏。”
贾母又同黛玉叮嘱了一些行路事宜,黛玉无有不应。便有小丫鬟进来报:“琏二爷叫人来说,已是未时两刻,姑娘该启程了。”
贾母听了,不由又滚下泪来,黛玉也已是泣不成声。祖孙二人泪眼相看,贾母勉强堆了堆笑:“好孩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