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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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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黛玉假寐,宝玉被紫鹃劝走后,一连数日都不见他人影。
“琥珀姐姐,你这几天可见着宝玉了?”黛玉靠在窗边,透过帘子看窗外紫鹃领着小丫头晒东西,突然问道。
琥珀将手炉递给黛玉,闻言道:“前些日宝玉同琏二奶奶一块去瞧了东府蓉大奶奶,正巧蓉大奶奶的弟弟也在,年龄相近颇为投契,因此禀了老太太,两人一同去书塾念书,倒清净许多。”
“原来如此”,黛玉喃喃道:“去书塾读书倒也好些,文章之事,经国大业不朽盛世,他倒是常常嫌弃迂腐无趣——”
琥珀性格稳重却不失爽朗,闻言笑道:“可不是么?我虽不识字,却也懂得读书人清贵,他这一用功,二太太烧了好几炷香。”
却原来黛玉病中之时,院中伺候的几个小丫头颇有些碎嘴偷懒,正巧叫来探病的凤姐听个正着。黛玉正是贾母心尖尖上的人物,更兼江南传来林如海得了封赏的消息,凤姐哪里能容?当下便发落了一干懒怠婆子丫头,贾母听闻,自然是恼火,瞧着外孙女身子多日不见好,索性便指了自己身边的琥珀去黛玉房内伺候几天。
琥珀是贾母身边一等丫鬟,她往日同紫鹃便要好,行事自然有度,不过几天功夫便将上下调理得当,颇有些大将之风,倒是叫黛玉有几分另眼相看。
黛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只盼着他这次能长久些,别闹出什么脾气来。”
……
过了清明,黛玉身子终于大好,这一日,她用罢早膳,便收拾齐整,照例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虽已古稀之年,寻常老人家到了这个年岁,早已齿牙摇落,她却仍精神矍铄,饮食不减,不得不令人称羡。
见着黛玉面色红润,较月前更加神采动人,贾母不由笑道:“果然琥珀服侍得好,紫鹃这孩子虽说服侍也尽心尽力,到底是年纪轻面子薄,不大拿的住下面那些个小蹄子——”
闻得贾母此言,黛玉忙笑道:“琥珀姐姐到底是跟在老太太身边的,行事实在叫人赞服,紫鹃常常自愧不如。只还有一件事儿要求老太太,琥珀姐姐炖的山药牛乳粥实在是香甜,偏找了厨房怎么也炖不出味儿,我来抄个单子可行?”
贾母乐道:“你这丫头,多少山珍海味不得入口,偏偏馋这一口粥!不过这么一碗粥,门道可不少,这是当初你外祖父还在时,太医特特开的补气方子,偏他一个男人不爱甜口,倒是便宜了我。”说把,便命琥珀去取了纸笔来,叫黛玉细细记下。
祖孙俩坐着说笑一阵子,只听得外间钟敲了几下,黛玉知晓到了贾母散步的时辰,便扶住贾母往园子里去了。祖孙二人缓缓在园中走着,春阳照临,园中花柳繁茂起来,一众仆妇婆子拿剪子将树枝上去岁冬日里裹缠的绢花绢叶绞下。
“前儿个,你爹送东西来,可给你带了什么话?”贾母突然出言问道。
黛玉乖巧颔首:“父亲说,家中诸事都好,他身体也好,今春已命人将母亲灵位供奉大明寺中,还叫我好生侍奉老太太。”贾母看着不远处一棵梅树,半是惋惜半是伤痛:“你母亲在闺中之时,最得你外祖父喜爱,她自幼灵慧可人,因此取名一个敏字。谁能想到……”
闻言,黛玉不免垂泪,她抿了抿唇,道:“老太太,玉儿有个不情之请,自母亲过世,老太太将玉儿接来府内,养育教导之恩,拳拳慈爱之情,玉儿永生难忘。只是父亲如今远在维扬,伶仃一人,为人子女当善事父母,而今玉儿却不能做到,每每思之,心中愧悔难以释怀,我想归家陪伴父亲,还望老太太宽恕玉儿任性。”
贾母停下脚步,愣怔半晌后,叹道:“我知道你的孝心,只是你爹那身子……”
她爱怜地抚着黛玉发顶,自己这个外孙女,一副七窍玲珑心,远胜过府中几位姑娘。然而慧极必伤,这府内上上下下流言蜚语不断,便是自己听了都觉得不虞,何况玉儿这般年纪?自己威严尚在,凤哥儿还算懂事,即便如此玉儿也受了莫大委屈,那几年之后呢?这阖府上下,两个儿子皆是不成器的,儿媳们则一个蠢钝一个狡诈……
贾母闭上眼睛,届时,还有谁能护着玉儿呢?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想着府中两房暗地争斗不休,贾母眼底流露出一丝疲态:“只是路途遥遥山水跋涉,你如今年幼,身子刚好,到底经不起折腾,叫你琏二嫂子缓缓预备起来,待天暖些再走吧!”
听闻此言,黛玉怔愣住,实在是没料到贾母竟然应允了自己的请求,她心头一宽,抱住贾母胳膊撒娇道:“都听老太太的”,边说着,眼圈便有些红了:“老太太待我这么好,玉儿可怎么报答呢?”
只说贾母既已经敲定下黛玉归家之事,见黛玉房中虽人手不多,收拾张罗却有条不紊,便放下心,一面私下将紫鹃身契悄悄给了黛玉,一面命凤姐预备起来,只是暂且不叫旁人知晓。
是日,鸳鸯并着琥珀几人便私下设宴,为紫鹃践行,紫鹃依约赴宴,回来后却是郁郁不乐。
黛玉放下手里书册,看向紫鹃:“怎么这么快?我原以为得要一个时辰才能回来呢!怎么还生气了似的——”瞧着紫鹃眼皮粉光融滑,眼底通红,她心知是哭得狠了,忙招呼雪雁:“哎呀,瞧你,雪雁,快拿热帕子来给你紫鹃姐姐敷敷!”
紫鹃道:“不妨事儿,不过是拌了几句嘴罢了,大家都不愉快,索性便提前散了。”边说着,边垂着眼,将出门前沏着的枫露茶给黛玉端来。
“你素来不爱哭,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黛玉正色道:“开开心心去了,怎么这副模样?不说清楚,今儿个我可不答应!”
紫鹃将先前雪雁递来的帕子覆在眼上,半晌后开口道:“只怕是要给姑娘惹麻烦了,今儿袭人也去了……”
黛玉微怔,正想说什么,忽然闻得屋外一阵闹哄哄,伴着几声哭声,便见帘子一掀,雪雁眼圈红着进来:“姑娘,宝玉他非得进来,还推了我一跤,我们拦也拦不住!”
正说着,便见宝玉直愣愣冲进来,一见着黛玉,呆呆立在原地,忽地面上滚下两行热泪:“妹妹,你、你怎么就要走了?且带我一起去罢!”便上来要拉黛玉的手。
见状,黛玉微微一叹,只吩咐紫鹃并着雪雁将宝玉扶着坐下,又叫紫鹃端了茶来,端详着宝玉神色凄楚,方才道:“我此番乃是归家,如何能带上你呢?”她抬眼瞥了瞥追着宝玉过来的袭人,并不搭理。
袭人一路跑来,正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闻言道:“姑娘好狠的心呐,二爷为您这事儿,可险些没哭晕了去,您怎么说得如此轻巧?”
“我与宝玉说话,哪里用得着你来教我?”黛玉闻言,亦有些微怒。黛玉对袭人素来是和和气气,她哪里见过黛玉这般容色,一时间脸色涨红,紫鹃见状,忙伸手将她拉出门外。
宝玉此时哪里还顾及袭人?他只攥着黛玉的胳膊,呆着半晌,挤出一句话来:“妹妹。你可别走。”
“宝玉,你别闹了。我已与老祖宗说好,过了清明便要动身的,这几载来,我留爹爹孤身一身,已是心中难安。前些日子接到家书,冬春交替,爹爹无人照顾,又是病了一场——”黛玉说到此处,一时间悲从中起,不禁掩面啜泣:“雀鸟尚知反哺,为人子女,尚不如雀鸟呼!”
在贾府中,宝玉素来便是贾母的心肝肉儿,众星捧月的主儿,何曾有人回绝过他的要求?只是眼前林妹妹泪落如雨,娇弱得仿佛是初春雨后一枝带露的梨花,他一时看痴,竟失了语。
那厢,贾母房中闻得此间闹闹哄哄,便命人过来瞧瞧。紫鹃见来人正是鸳鸯,忙迎上前来,朝房内努了努嘴:“今儿袭人透了风,把那小祖宗给引来了,林姑娘这会儿正同他说道呢!”
鸳鸯闻言抚掌顿足,叹道:“是我的过错。老太太猜着是因为这事儿,叫我来领宝玉和林姑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