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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却说生辰那日,黛玉于梦中惊醒,精神倦怠之余又受了些风吹,竟是发起热来。她本就体弱,这一病竟是拖了数十日不曾出门。
      如此之下,众姐妹不免时常来探看,便约着错开时间,陪坐聊天,讲讲府中趣闻,亦能稍解黛玉苦闷。
      这一日,正是惜春前来,她年岁最小,形容尚幼,天真烂漫,故而黛玉最喜与她说话凑趣。
      只见惜春气鼓鼓的像只小鹌鹑,一进屋,便催着紫鹃上茶来。
      “好大气性,又是哪个懒东西惹着你了?”黛玉见她模样实在可乐,掩嘴笑道:“紫鹃,还不给四姑娘上好茶,清热败火为佳。”
      紫鹃应诺一声,一拎茶壶没水,便出去找小丫头烧水。
      惜春见紫鹃走得远了些,便坐到床边,冷哼一声:“林姐姐,你还笑!我今日本是去找宝玉,袭人说他去梨香院,我便转去梨香院,谁晓得在门口听见几个小丫头碎嘴。说什么金玉良缘,又说薛家泼天富贵、宝姑娘如何待人宽和,说着又提起你来,说你不过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平日里还刁钻刻薄,听得我实在气愤”,惜春一连串说下来,见黛玉愣愣地捧着茶,也不顾黛玉还病着,便抢过来润嗓子:“我便把那几个小丫头骂了一顿,出出这口恶气。”
      黛玉闻言,叹道:“我到底不是这家里正经姑娘,一年到头呆在这里,这般说嘴又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你又何必与他们计较?这府里上下沾亲带故,谁知道便得罪了哪边的人物,怕是不好。”
      惜春冷冷笑道:“左右我是不怕,大不了带着入画回东府去,总不会少我一顿饭吃!”
      “你这脾气!”黛玉抚着惜春发顶,叹了口气,也并不继续续劝说:“叫老太太看出来可不好,今日便在我这里陪我用晌饭可行?厨房做了百合粥来,还有野鸭子汤,看你用,我也能吃得香甜些。”
      惜春哪有不应,忙打发入画去和贾母说一声。
      原来梨香院中住着的,便是这荣府二房太太娘家姊妹一家,这位姨太太夫家姓薛,乃是领着户部差使的皇商,因此也算得豪富一方。薛姨妈早年丧夫,独自抚育一双儿女,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此番薛家举家来京,便是因这薛蟠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致使在金陵闯下一桩祸事,往京中避难罢了;姑娘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其品格与其兄却大相径庭,为人娴雅体贴,更兼得读书识字,自是举止端庄。荣府中正有房屋空闲,又有贾母及王夫人等人留住,因此薛姨妈便领着儿女在荣府中住下,一应日费供给,皆是自便。
      想起方才惜春的话,黛玉命雪雁去门口守着,这时才皱起眉头:“你方才说什么金玉良缘?”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宝姑娘有个金锁,宝二爷又是含玉而生,这话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要带累薛宝钗的名声?黛玉虽与薛宝钗脾性不大相投,却也不愿意叫人随意拿女儿家名节之事来浑说。
      “这话,可是梨香院传出来的!”惜春撇撇嘴:“既然二太太不管,那自然是想传就传。”
      黛玉一时愣怔,旋即苦笑不语。惜春这话,倒也有理。
      “罢了,不提这般扫兴之事,我新得了个套杯,可有趣了,林姐姐你肯定喜欢。”惜春这时方才想起自己带来的匣子,兴致勃勃地取来,打开一看,却是竹子抠成套杯,大的约莫五寸高,最小那个只似寻常酒盅大小,这套杯通体青翠无一个瘢痕,竟似美玉雕琢一般,奇的是在杯壁雕有山水人物,最小的那个里面只“江南”二字。
      黛玉拈着最小那只,不由笑道:“这只身量不足,却是小巧玲珑,甚是可爱。你打哪儿淘腾来得?”
      正巧紫鹃端了茶来,惜春颇为得意:“昨日碰见蓉哥儿,抱着许多东西去琏二嫂子那儿,原是他去还东西,顺便带去谢礼。我见着这套杯实在有趣,琏二嫂子那儿已有一套竹根套杯,这套若是去了,定然是比不过那套的,岂不是叫它蒙尘?我便把这套要来了。”
      惜春到底年幼,说起话来也是一团孩子气,黛玉闻言捂嘴笑起来,便细细端详这一套的竹杯。
      “这杯壁上的画儿,确实生动,有些江南的味道。”黛玉拿起最小的那只:“这么一说,江南这会儿春景正明媚,东大街上有家姓苏的铺子,做的桃花酥糖最好吃,一年也只有这个时节才有。”
      闻言,惜春笑道:“林姐姐想必是思乡情切了,既如此,不如修书一封,林姑父素来疼爱姐姐,千里送鹅毛犯不着啦,区区酥糖可不算什么?”林如海对黛玉疼爱有加,从每年丰厚年礼便可见一斑,惜春此时提及,却并不突兀。
      此话一说,不免勾起黛玉另一番心思来。
      用罢晌饭,惜春见黛玉神色倦怠,便也不做停留,带上入画,自回去睡晌午觉不提。
      紫鹃燃了一炉安息香,放下帐幔,悄声叮嘱将门窗掩好,便退出去了。
      屋里静悄悄,窗上挂着的雀儿也被丫鬟收了回去,时有几声笑语遥遥传来,不知是哪处的丫头们凑在一起斗草。黛玉翻了个身,对着纹丝不动的仙鹤帐幔,微微合眼沉思。
      林家几代皆是人丁稀落,到黛玉这辈,竟只余黛玉一根独苗苗。如今一想,自己在此间,有姐妹陪伴、外祖母抚育,尚有孤寂徘徊之感,而家中偌大宅院,竟只有爹爹一人独对寒窗,何其凄凉!自己虽奉母命来京,纵然是孝顺外祖母,但是不能亲身承欢父亲膝下,又何其不孝!
      黛玉想着,竟滴下泪来,不知为何,突然间便想起生辰那天做的梦来。
      她本就天资聪颖,那日梦中所读书册,因读的极快并未细品,只觉得心下一股缠绵悱恻之意,却不知从何而起。而今细细回想起来,断语下书,竟是句句精妙颇有深意,其悲戚缠绵,叫人心苦。
      黛玉思前想后,便欲起身。
      外间紫鹃闻得声响,忙进屋来,边给她披衣裳,边道:“姑娘怎么醒了?莫非是叫那群丫头吵着了?”
      黛玉摇头,披了衣裳自下了床,步至书桌前,紫鹃便取出宝玉新送来的洒金缎花纸,黛玉见状,忙摇头命换下,又唤来雪雁在旁铺纸研磨。
      万般愁绪皆在心头,黛玉痴痴看向窗外,墙边几点苔痕青碧欲滴,一支细藤蜿蜒缠绕在竹枝上,叫人分不清哪个是藤蔓,哪里是翠竹。
      墙外言笑晏晏,而墙内苍苔暗生,未免叫人落寞。
      紫鹃顺着黛玉目光看去,见着此景,柳眉微横,恼道:“这些小丫头,贪玩不好好烧水倒罢了,怎么连草都忘了叫婆子来拔?再有几天,恐怕这藤长起来,要叫人摔上一跤的!”边说着,人便出去了。
      垂眸看着纸上空白,黛玉忽淡淡笑了,落了几行字,便停下笔来,封好叫雪雁拿出去。
      重新铺了被子,黛玉合衣靠着衾枕,正有些昏昏,却听见门外脚步声,便闻紫鹃出声拦住来人:“宝二爷,姑娘正睡着晌午觉呢!您隔会儿再来?”
      黛玉并未出声,只是装睡,只闻得贾宝玉道:“不妨事儿,我来瞧瞧妹妹,并不必吵醒她。好姐姐,我方才瞧见你在外间把那小丫头骂了,哭得怪可怜,且饶过她吧!她哭一哭倒罢了,若是吵着妹妹,岂不是不美?”
      紫鹃既恼他不知根底便胡乱求情,又觉着他所言颇有几分道理,便压低声音与他细说各种原委:“……我们姑娘怜惜幼小,常嘱咐叫对待小丫头宽和些,可眼瞧着姑娘一口热茶都喝不上,我哪里管得了那些!”
      宝玉听闻,便是懊恼:“是我想错了,紫鹃姐姐素来便是贤惠人,哪里想不到我想的,唉,到底我是僭越了。”
      将宝玉迎入屋坐下,紫鹃递了杯茶过去:“不比袭人替你想得周全,我也就是待姑娘这一片心意罢。”紫鹃蹑手蹑脚掀了帘子,朝床上觑一眼,回来悄声道:“姑娘这一次受凉,夜里觉总不好睡,难得睡个踏实的晌午觉,怕是得到晚饭前才能醒。二爷坐着无事,若是觉着闷,不如去二姑娘、三姑娘那边顽,听说宝姑娘这会儿也在,带了个西洋玩意儿过去,好些小丫头都去瞧热闹了。”
      叫紫鹃一阵好言相劝,宝玉仍是怏怏,半晌后,方才打起精神:“也是,许久未见宝姐姐了,我过去凑个热闹。”便也不要紫鹃相送,自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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