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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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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自古繁华地,最是扬州第一流。
只说这维扬,素来是红尘中数一数二风流富贵之所,寻常里人来人往进出不知凡几,这几日却忽然戒备森严,闹得人心颇有些惶惶。
这满城惶惶之源,便在城内巡盐御史林宅之中。
林如海歪靠在软枕上,一时间只疑作是自己眼花,待一旁管家给面前锦衣公子奉茶,他方才回过神来,连忙要起身行礼。
“林大人不必起身,此时哪还顾得这些繁文缛节,好生将养才是!”这公子生得极是俊俏,眉眼斜飞唇红齿白,一身华服亦不掩风采。他止住林如海动作后,便坐在塌边绣凳上:“林大人此番遇刺,可是极为凶险哪!不知可查出是哪路的人马?”
林如海叹道:“回禀殿下,更深露重,贼人行踪隐蔽,臣身边不过二三小厮,存下臣这一条命来,已是万幸。不过,我有一小厮粗通武艺,与贼人缠斗之时,扯下一件物件来——苏平,将那物件取来,呈与四殿下过目。”念着眼前是一位皇子殿下,他只觉头痛。
这锦衣公子正是当朝四皇子,魏??。
闻言,苏大管家忙取了匣子来,只见里头是一只铁令,长约三寸宽不过一寸,细长形状,刻了似凶兽的花纹,还略带了些血腥气。魏??仔细瞧了那铁令上,端详半晌,亦未想出这兽纹是何物:“既如此,不妨令人将此物形态拓印出来,慢慢查探倒也罢了。”
“殿下考虑周全。”
将魏??送走后,林如海已然是唇色泛白,思虑着前后种种事情,一时间哪里撑得住,眼一闭往后一仰,只把苏大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忙叫了府中大夫诊治。
“你瞧着,林如海还剩多少日子?”魏??想着方才满室药味儿,微微皱眉。
一直随其身后的小厮低声答道:“说不准,观其颜色,血气亏耗,左不过熬个一年半载功夫罢了。”
魏??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自语道:“这便难办了……”
林府中,林如海勉力靠着软枕坐着服下一碗汤药,看着窗外东风中一杆翠竹曳动,思及林家一门也曾赫赫扬扬,然而仕宦之家,钟鸣鼎食,不过百年便衰颓至此,全无继承。他只觉得心中凄怆,竟滴下泪来。
林家原籍姑苏,祖上亦曾随本朝太、祖征伐天下,袭过列侯,到林如海这辈已经五世,因此林如海便从科第出身。可惜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林如海嫡妻已亡故,夫妻俩只得一个女儿,如今送在其外祖荣国府中抚育。粗粗算来,如海已经有五载不曾见过亲女了。
不知自己还能熬上多少功夫——林如海满面倦色,闭目思忖。诸位皇子对江南虎视眈眈,个个都恨不得从盐政上咬下一口,更别提金陵甄家如今意向不明;林氏式微,黛玉尚幼,想起老师从都中传来的消息,林如海竟不知将仅存这么一丁骨血送去荣府抚育,究竟是利是弊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林如海这厢心心念念爱女终身,却不知黛玉此时正处于大梦将醒未醒之中。
自黛玉入荣府以来,外祖母贾氏爱屋及乌,对她自是万般怜爱,便索性同自家含玉而生的孙儿宝玉一般,将黛玉安置在身旁,寝食起居一概与嫡出孙女相差无二。因着这缘故,黛玉与贾宝玉二人亲密友爱处,自较旁人不同;府中又有几位姐妹,分别唤作迎春、探春、惜春,品貌均是上流,素日相交亦颇得乐趣,虽说寄人篱下,然并无不大顺心合意之处。
只是一条,宝玉与黛玉既熟惯亲密,便不免一时有口角琐碎闹些别扭,惹得贾母亦偶尔叹息,真真是应了那一句俗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一日花朝,正是黛玉生辰。大早上黛玉便起身梳洗妆扮,各处均照往年的例送了生辰贺仪来,黛玉自是一一领谢。晌午后贾母兴致颇高,众人凑趣之下饮了半盏梅花酒,虽则味薄,然而到底黛玉年岁尚小不胜酒力,便告罪往碧纱橱中睡去。
黛玉刚合上眼,恍惚之间,只见前方有一美貌妇人,步履袅娜轻盈,竟酷似亡母贾氏,她不由随了这妇人,飘飘荡荡到了一处地界。
只见得一条清河自天际流泻而下,细细端量,竟是星辰闪烁不止,然而却不闻一丝水声;那河畔细草如茵,偶有一两只小雀儿落在地上啄两下便扑棱飞起,喙间闪着一丝银芒,或是二三松鼠在草间飞扑嬉闹。黛玉不禁慨叹,不知何处神仙洞府,方有如此幽静宁谧之地。
“痴儿,盘桓于此,无甚益处——”
黛玉正神思飞远,忽而闻得一声叹息,便见一人从河中走出,衣裙翩跹,移步之间可见月华星辉,实在是天人一般。
不知为何,黛玉眼见此人,只觉得说不出的眼熟,心下万分亲近,不免诧异起来。
那女子见着黛玉茫然无措的模样,弯腰便从河中掬起一捧水来,手一扬便泼洒在黛玉头顶:“痴儿!既受灵河哺育,又何来他人灌溉之恩——”她轻叹一声:“罢了,虽是命中有此一劫,到底不忍见你在那滚滚红尘之中丢了灵性,且去太虚幻境中走一遭吧!”
黛玉只觉得灵台骤然清明,闻得这女子之言,心下不解其意,便有两位女子现身,一着碧罗,一披绯衣,便携黛玉飘然而去。
黛玉方走,便见灵河畔三生石上突然出现一位男子,他望向灵河发源之处,神色淡漠问道。
“按着警幻向灵虚真人求的旨,这绛珠本该泪尽而亡,归来续掌薄命司,你执掌灵河,哺育生灵何其多也,如何非要在她身上横插一手?”
原来那女子便是执掌灵河的瑶姬仙子,闻言,她嗤的一声笑道:“我却是看不惯这股子歪风邪气!神瑛要下凡历劫倒也罢了,自个儿作去,好端端地叫警幻扯了这张虎皮讨好灵虚子,硬是从各处凑来这许多仙灵,美其名曰造劫历事,实则内怀鬼胎——如你所言,灵河哺育生灵众多,今日她既将注意打到我的头上,来日便难保不会得寸进尺!再说,那太虚幻境,神瑛去得,绛珠自然也去得。”
瑶姬仙子瞥了男子一眼,只留下一句话:“你还是回赤瑕宫吧,在我灵河之畔呆着作甚?”语罢,便翩然隐入灵河之内。
“不知两位姐姐欲带我往何处去?”御风而行,黛玉不免有些飘然之感,然她心中却记挂着方才所闻之事,故而出声询问:“可是方才仙子娘娘所说的太虚幻境么?”
二女并不回答,只见已至一所在,有一牌坊,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则是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二女携黛玉转过牌坊,便见一座宫门,上书四个大字:“孽海情天"。
黛玉本就天资聪慧,瞧见那副对联时,便已然出神,因此并未注意这宫门上书之字。
“今日太虚幻境众人均前往赤瑕宫闻道,你且在此间游玩一二,时辰一到,自有人引你离去。”那绯衣仙子手一挥,便见着眼前两边配殿林立,皆有匾额对联,只见得"朝啼","夜怨","春感","秋悲",一时看不尽许多。
黛玉只觉迷糊,将二女抛诸脑后,恍惚间入了一处。
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红底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地名。黛玉手方才碰到封条,便有那封条自动落下,橱门旋即打开,数十个大橱皆是如此。只见橱内书册整齐,她便随意拿了一册,揭开缓缓看去。
黛玉正看得入迷,忽闻乐声大作,又有钟鼓齐鸣,不知缘故,一时间惶惶然;又见这方才自己已看过的大橱均自行关上,封条也重新贴回,心下了悟,想来这便是两位仙子所言时辰已到。
果然有一小童现身,并不言语,便引着黛玉绕出配殿,目之所及,珠帘绣幕,画栋雕檐,种种富贵繁华景象自不必多说。黛玉随小童一路径走,并不停驻片刻。便到一处荆榛丛生之地,迎面便是一道黑溪,并无桥梁可通,只见远远有一个木筏缓缓流下,停在黛玉及小童面前。
那小童忽道:“此处乃迷津,唯此筏可渡,仙子为有缘者,还请居士、侍者渡之。”话犹未了,霎时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浮出水面,龇牙裂齿好不可怖。
黛玉何曾见过如此场景,一时失色。那小童却并无忧惧,扶住黛玉手臂,轻轻一推,便见黛玉已稳稳立在木筏上。
那掌舵的乃是一位居士,另有灰衣侍者撑篙,逆流而上,竟是如乘风一般,转瞬便离岸极远了。
忽而水面上现出一个漩涡,木筏便随着漩涡不停转着,黛玉恍恍惚惚,脚下一时不稳,竟跌入水中:“哎呀!”
贾母赐给黛玉的、名唤紫鹃的丫鬟,正坐在床边守着黛玉,忽闻黛玉梦中惊叫一声,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打起帐子轻声唤道:“姑娘,姑娘可是醒了,呀,姑娘莫不是做噩梦了?”忙唤小丫鬟打水拧帕不提。
黛玉睁眼定神,伸手摸到满腮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