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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季山寻 赵熹下了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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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熹下了马车之后,让车夫先行回去。她抬首大量着这座四海名山,山内上空乌云密布,鹅毛大雪。山外晴空万里,夏日炎炎。一片皑皑大雪宛如结界一般生生将三季山从这东荒大地割裂开来。
赵熹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抬腿跨进三季山。一阵刺骨寒风夹带着冰霜,让刚从夏日进来的赵熹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颤。
奚歌原本想将玉魂交给玉兔,让玉兔替赵熹将薛翊星找回。但玉兔那厮是个向来受不得邪气的身躯,若是让他进这沧阳上神怨念沸满邪妄丛生的三季山,指不定届时还要来捡他的尸体。奚歌听后,委婉地向玉兔表示了自己的鄙视。
但奚歌不确定他天劫何时施行,倘若自己去害怕牵连到赵熹。想着派一两个手下与赵熹同去,但是自己手下皆是魔族之人,魔族修炼的术法同沧阳上神仙力相克,恐怕连三季山都进不去。若是叫陈大锤的人同往,那便是泄露天机,赵熹是如何都承受不住它带来的后果。奚歌很是头疼,当年血洗苍都,一统魔界都没有这么伤神。
赵熹正色,“神魔两界的人都不得擅自插手凡人命数,这是天地之法。你若是再插手管我的事,我即便是同你割袍断义,也不会再让你因我犯险。”
见奚歌面色不佳,赵熹软声劝慰道,“你安心去九华虚境找慕华上神同你护护法,届时再借他天池泡泡。以你同他往日的交情,他一定会护你周全。”她拍拍他的脸,有些不好意思道“唔,你莫要这么看着我,我在九重天委实是不学无术了些,所以对四海八荒的八卦有些钻研。”她顿了顿,看着奚歌眸中自己的倒影,一颗心很是柔软,“你且安心,我虽然这些年不学无术,但是论打架我在九重天可能就比太子殿下差一点。虽说现在是一介肉体凡胎,但我即便死了,死的只是南荣千寻。”
而后,奚歌神色甚是缥缈地将玉魂给了她,并答应她在她去三季山后,动身去九华虚境等天劫。她稍稍安下心来,嘱咐玉兔届时一定要监督奚歌方才收拾行囊出发。
赵熹摊开掌心的玉魂,跟着玉魂上的血络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雪地上。不知走了多久,她觉得身体渐渐僵住,双腿没有知觉,机械地向前走着,脑袋被寒风吹得生疼,她怕再吹吹,连思维都冻住了,便想着倘若自己这次成功救出薛翊星,那么日后回九重天能吹上个几千年。正当她幻想着当她走在天阶上,路过的仙僚们都对她投以钦佩的眼神,并且说赵熹日后必定是一位有出息的好星君之时,不慎一脚踩空,跌进一个雪窟。在下落的过程,她发誓日后再也不要去任何雪山。
在摔得头晕眼花之后,赵熹扶着脑袋爬起来,茫然地向四周打量着。四周阴风阵阵,吹得她汗毛倒立,正当她计算能够爬出去的几率之时,身侧的落叶被阴风卷起,洞口之上黑云倾轧而下,倏忽之间狂风大作,将赵熹吹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风漩越来越大,风眼之中的黑团渐渐显出人形,赵熹听着阵阵幽泣之声表示也很想哭。
狂风渐息,风中那人顺风而下。赵熹隐隐看见一身穿银色甲胄之人,踏着玄色战靴踩着地上的残叶向她走来。她用力地捏着衣角,脑中飞快的思考着逃生之策。即便是邪祟,也不可能一上来便不由分说将她弄死吧,她定了定心神,抬眼同那人相望。唔,这年头,邪祟也长得甚是俊俏,看来天族不仅术法不昌,就连相貌也日渐衰退竟比不得三季山上风吹雪打的区区一介邪祟。
那邪祟瞧见赵熹的脸后,眼中的猩红竟退了三分,他揉着额角,神色甚是迷茫,嗓音沙哑得有些听不清,“星凰?”
赵熹明了,看来又是一个将她认成星凰上神的人,皮相这种东西赵熹以前甚不为意,深以为一个人相貌再好,倘若品行不端也是无用。现在她深深觉得皮相这玩意很重要,特别是长得像某一个大人物就更重要了。听对方语气不像是有何深仇大恨的,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既然是星凰上神的旧识,那她这条命应该是可以保住了。她决定回去之后,便贡一张上神的神像,日夜朝拜,以感激她老人家的救命之恩。
赵熹故作惊讶道,“怎么是你?”
那人很是落寞,凄然道,“绾仪羽化后,我一直在三季山等她回来。以前一直是她在等我,这次也该还我等她了。”
赵熹压住内心的惊讶,奶奶的,她今年还真是行大运,同箫仪帝君扯上关系不说,还搭上了神魔两界的传奇人物奚歌,眼下又让她撞上了沧阳上神的残魂。她觉得她的八卦储备已经完全可以击败雏月君和月老,成为九重天第一八卦。她回了回神,捏着下巴,很是深沉地感叹道,“造化弄人啊。”
沧阳面色凄凄地闭上眼睛,周遭的黑气比方才浓烈甚许,待到他睁开眼,眸中的血红甚是浓稠,却带着无限深情看着前方,他伸出手,勾着嘴角似盛开的十里春风,他哑着嗓子,温柔到极致,“绾仪,你终于来了。”
赵熹瞅着眼前的魔怔的沧阳,背脊一凉。还未等她凉透,便被沧阳周身的黑气卷入他的幻境之中。沧阳血红的双眸将赵熹心口刺得发酸,她闭上眼睛,感觉眼角划过一阵凉意。
赵熹站在尔沧海前,身边的白衣女子裙袍被尔沧海的狂风卷起,青丝散落。身后躲着无数惊慌失措的精灵小仙。白衣女子祭出一柄三锋神剑,眉目带着三千肃杀,她捻了一个诀,三锋神剑破空而起。白衣女子踩着红莲步步向上,凌空而立,裙袍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她双手合十,指尖轻触眉间,尔沧海的巨浪狂涛也无法削弱她的念符文的嗓音,她睁开双眼,接过三锋神剑,举剑划破尔沧海的狂风,带着她的滔天怒意,将尔沧海对面的数万头上古凶兽击得节节败退。凶兽怒号之声震得浪涛泛起千丈。
白衣女子悲悯看着身后的精灵小仙,片刻后转头对着上古凶兽燃起杀戮之息,她举剑引诀,一字一句甚是决绝,“大泽大物,佑我东荒。绾仪愿以身祭东荒诸神,愿犯我东荒诸灵者,死!”刹那间,大地长出数万菩提树藤,愈长愈粗壮,破空凌厉越过尔沧海向着对面的数万凶兽蔓延过去,将凶兽团团围住。白衣女子脸色越发苍白,嘴角的血溢出来越发浓稠。赵熹急的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双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白衣女子单脚跪地,一手扶剑,一手捻诀,菩提藤夹带世间最慈悲的繁花,瞬间净化凶兽的残恶。三千繁花妖艳得不似其他神仙佛陀的掌中花,妖花渐渐落地,凶兽消逝无痕,尔沧海风平浪静,她的白衣被血染透,身姿容貌随着消退的菩提藤幻成一道红莲飘零在东荒大泽,一丝残音在赵熹耳边不停旋转,“沧阳,我帮你护住了东荒。”
身后的精灵小仙跪在地上不停地哭泣,赵熹胸口堵得发慌。她记得以前随着司命星君去西天梵境听佛法,如来拈花,他说这世间领悟虚空一花一世界不难,修大乘佛法难。而眼前的白衣女子无疑是魔族的绾仪,身在混沌邪祟妄生的魔界,一路踩着森森白骨,手中的剑还淌着同族的血,杀伐早就泯灭了她的慈悲心,她的杀名在四海八荒无人不知,但她今日使的却是大道大法。赵熹眼睛氤氲着雾气,她是怎样喜欢着沧阳,喜欢到结出一颗慈悲心,喜欢到为了沧阳毕生所爱的东荒大泽祭出生命。
沧阳的悲泣之声将眼前的幻境击碎,赵熹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菩提花卷起万丈波涛,将她从沧阳的执念中带出来。良久,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被沧阳周身的黑气困在半空中,面前的沧阳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比冥间的往生池还要死气沉沉。赵熹一瞬间感觉她那颗不甚慈悲的心一阵抽搐,疼得灵台一派恍惚。
她捂着心头,感觉身体慢慢下落,站在沧阳面前,她轻轻开口,嗓音抖得不像话,“这八万年,你竟日日见到绾仪羽化那一刻?”
沧阳凄然一笑,脚步甚是虚浮,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嗓音之中有化不开的痛苦,“这天地间再也没有她的一点点影子,这幻境是我唯一能看到她的地方,即便日日承受剜心之痛,我也是愿意的。”
赵熹舌尖甚是苦涩,眼圈有些酸楚,喃喃道,“你这又是何苦?”话音刚落便觉得这话有些有些不妥当,她想起来以前在九重天之时,月老在同她喝茶时就曾经说过,“这世间最让人吃苦头的便是情,而最让人吃苦头的情便是生死别。其他别的情爱即便是求不得爱恨难之类的,至少还抱着一线希望有朝一日与对方重逢,可生死别就是彻底不再相见,那重逢的最后一线希望也没有了。就像你心头很痒,但是你怎么挠都没有用。这个时候别人给了你一刀,心头不痒了,你的心也死了,命也没了。生死别便是如此,当那个人离去,你的心再也不会痒得难受,但……哎。”赵熹看着月老又唏嘘道,“又有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也很是伤情地叹了一口气,但始终还是觉得月老在诓她,诚然两个相爱的人生死相隔很惨,但也不至于未亡人自此也死了心。可今日所见沧阳,一介上古神祗,沦为此番疯疯癫癫的一线残魂,委实让赵熹很是唏嘘,也相信了月老诚然没有诓她,这生死别真真可以将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怨不得戏本中那么多才子佳人殉情同冢。
纵然赵熹生得一副硬心肠,此刻也一颗心也柔成一滩水,她蹲在沧阳面前,柔声说道,“放过绾仪,也放过你自己吧。”